门还开着。
郑君珩走后,念儿没有把那张记录收进柜子,只把它留在桌面上。两栏字迹各自待着,中间隔着一段空白。
小栗蹲在敞开的门外,从门边往里看。
“那间屋子可以进,”他说,“也可以不进。”
阿乙抱着扫帚站在他身后:“你已经看了半盏茶,进还是不进?”
“我在观察门。”
“门有什么好观察的?”
“它很自由。”
“那你倒是进去呀。”
“我还在想。”
翠微从他们旁边经过,手里拿着一捆布。她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小栗蹲着的姿势。
“你若想进去,先让门口有路。”
小栗往旁边挪了一寸。
翠微走过去。
小栗又挪回来。
翠微退回一步,抬脚跨过他。
“我不是路障。”小栗说。
“你在门口。”翠微说。
“路障也在路口,不代表它自己知道。”
翠微面无表情地把布放到桌上:“那你要不要站起来,让自己知道一下?”
小栗站起来了。
念儿坐在门内,正在把几张纸重新摊平。她看着小栗进门,又看着阿乙和其他学徒跟着进来,忍不住问:“你们也想用这间房?”
“不是这间。”阿乙说。
小栗马上接话:“是另一间。”
“你们想要什么样的房间?”她问。
几个学徒互相看了一眼。
最小的女孩阿米举手:“我想要一间可以把事情弄错,也不会马上有人说我笨的房间。”
“我也想要。”小栗说,“最好还能把我没弄错的事情,写在墙上。”
阿乙看他:“你有弄错以外的事情吗?”
小栗想了想:“我睡觉的时候没有弄错。”
“你睡觉时又不做事。”
“所以一直很稳定。”
其他人笑了起来。
阿乙没笑。他把扫帚靠到墙边,说:“我想要一间不用每次都看掌院脸色的房间。”
念儿的脸微微红了。
“我不是要你们看我脸色。”她说。
“我知道。”阿乙赶紧说,“我只是想说,有时候我不晓得你要我先扫地,还是先搬东西。”
“那你可以问。”
“我问了,掌院会说看情况。”
“因为要看情况。”
“那我就更不晓得了。”
念儿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回答。
阿乙没有故意为难她。他说完便垂下眼睛,又握住靠在墙边的扫帚柄,捏得指尖都白了些。
“我有时候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他说,“但不知道下一次怎么做。旁人若再问,我就只会说我下回小心。那句话说得多了,连我自己都不太信。”
笑声散下去。
门外有风,把桌角的纸吹起一角。念儿伸手压住,没有把那句话抹成一个“以后注意”的规矩。
念儿看向赵馥灵。
“姐姐,房间能不能给他们用?”
“可以。”她说,“但先问他们想用它做什么。”
“不只是让人说自己做错了什么。”阿米立刻说,“那样每次走进来,我都会先想到我做错的事。”
“也不只是让人说自己做得好。”阿乙说,“那样小栗会天天来。”
小栗点头:“我已经有安排了。”
“安排什么?”
“第一天说我扫地扫得干净,第二天说我搬东西搬得稳,第三天说我站在旁边没有挡路。”
“第三天的门槛很低。”翠微说。
“门槛低,我容易进去。”
“这是房间,不是考场。”她说。
小栗听了,神情慎重起来:“那有没有入场的点心?”
“没有。”念儿说。
“房间规矩写得很快。”
大家又笑了。
赵馥灵看了一圈这些学徒。他们有人把手藏在袖子里,有人捏着扫帚,有人踮脚看桌上的空白纸。好奇是真的,想被认真对待也是真的。
“先别急着叫它什么房间。”她说,“我们可以先试一回。你们自己说想看什么、想做什么。用什么方式,也要先讲清楚。”
念儿把笔拿起来:“那我记。”
“先别替他们记答案。”赵馥灵提醒念儿,“先记问题。”
念儿把笔尖移到纸上,写下“想看什么”,又在旁边留了一块空白。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今日有多人提出房间需求。建议添加字段:是否需要点心。”
“不需要。”
“本宝仍建议记录拒绝点心的原因。”
“你不必替小栗留退路。”
“本宝认为主人很了解小栗。”
她没有理它,和念儿将君珩那张两栏记录放回纸套、留在原桌一角,才带大家往另一间空屋走。阿乙把扫帚也带了过去。
知香院后头有间空屋,原先放着几张旧桌与竹篓。门一推开,积灰味就先撞了出来。众人一下子安静,连小栗也没有马上说话。
吸进去时,喉咙先微微发干,肩膀也不自觉往上抬了一点。接着才是那股闷味,像一件晾在阴处、忘了收回来的旧衣,里头混着木头和干竹子的气息。最底下还有一点清苦,像茶盏放了一夜,杯底剩下的那口冷茶。
是旧屋里的灰尘、竹篓和木头。
小馥说:“主人,本宝只能确认您闻到的气味。若要用它作为房间判断,还需询问在场的人感受。”
“我知道。”
那句话出口,她才发现自己又用了那句常说的话,便把后半句吞回去。
阿米捏着鼻子:“这屋子像有人把一床被子放了三年。”
“被子没有这么多竹刺。”小栗说。
“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摸到了。”
“你摸竹篓做什么?”
“想知道它是不是被子。”
翠微低头看着他手上的灰:“现在知道了吗?”
小栗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沉默片刻:“知道它不是干净的被子。”
翠微把一块抹布递给他。
“那你先知道怎么擦。”
小栗接过抹布,认真地擦起手来。
阿乙走到窗边,朝外看了看。这里的窗纸破了一角,风透进来,吹得地上的灰慢慢挪动。他把门推得更开些,光也跟着进屋,落在空桌上。
“屋子不大。”他说。
“够不够用,要看你们要做什么。”她说。
“要不要先搬桌子?”阿乙问。
“先别搬。”她说,“你们还没说房间做什么。”
“可以先搬一张。”小栗说,“万一搬了就知道了呢?”
“万一搬了发现不合适呢?”
“再搬回去。”
“你很喜欢搬东西?”翠微问。
“不喜欢。”小栗说,“但我喜欢搬完以后,别人发现我有做事。”
阿乙看了他一眼。
小栗咳了一声:“我也可以不搬。”
他话音刚落,最小的阿米已经把一张矮凳拖到屋子中央。凳脚在地上发出一声刺响。她自己也吓了一跳,手立刻松开。
“我只是想坐坐看。”她说。
“可以。”她说,“你想坐,便坐。”
阿米坐下来,脚尖刚好碰不到地。她晃了晃腿,发现凳子有一只脚不平,便又站起来,把凳子推到墙边。
“这张不好坐。”
“那就记下来。”念儿说。
“不是记它不好。”阿米想了想,“记要有一张坐得稳的椅子。”
念儿低头写下来。
“还要有一张桌子。”阿乙说,“大家能一起坐,最好不会一个人问,其他人全都盯着他。”
“有些事也可以一个人做。”另一个学徒小石说。
“那就不能只有一张桌子。”阿米说。
“可以有几个地方。”她说,“有人想一起说话,就坐在一起。有人想安静看一看,也有地方坐。没有人非得用同一种方式。”
念儿写下“一起”和“安静”,又停了笔。
“姐姐,这两种地方要分开吗?”
“先问他们。”
“一起坐的地方,”阿乙说,“不要把椅子排成一排,像等着被叫名字。”
“安静的地方,”阿米说,“不要藏在角落,像做错事才去那里。”
“最好有一张能躺的榻。”小栗说。
大家看向他。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有时候想事情,眼睛闭起来比较方便。”
“你想事情时常常闭着眼睛。”阿乙说。
“那就是我已经熟练了。”
“榻不必急着有。”翠微说,“先把地扫干净。”
“一间房能不能同时有榻和干净的地?”小栗问。
“能。”翠微说,“先扫地,再放榻。”
小栗拿着抹布伸向翠微:“那我负责先前半件。”
翠微没有接,只看了一眼抹布:“你刚才擦的是自己的手。”
“我至少没有把灰留在手上。”
“这叫洗手,不叫扫地。”
“一步一步来。”
她叫大家把原本的桌子、竹篓和旧帘子分开放。能用的留下,暂时用不上的搬到门外。阿乙和小石抬桌子,小栗搬空竹篓,阿米找出几只还算干净的陶罐。翠微接过阿乙带来的扫帚,一点一点把屋角的灰往外扫。阿米另找了一张稳当的矮凳,将方才不平的那张留到一旁,请人修好再用。
念儿站在一旁记大家的话。
不多时,她手上那张纸便写满了。
“姐姐,这房间要放桌子、椅子、矮凳,还要有一处安静的地方,还要能一起说话,也不能像考场。”
“还要有点心。”小栗补充。
“没有点心。”念儿说。
“那这条不用记。”
“正好,我也不想记。”
小栗叹了口气:“一间房失去它最重要的目标了。”
“你来房间是想看自己,不是看点心。”阿米说。
“我看自己时,也能看点心。”
“你看点心时,看得比自己仔细。”阿乙说。
“那是因为点心不会问我做错了什么。”
他的语气带着玩笑,说完又低头搬竹篓。阿乙没有接着打趣他,只伸手扶住竹篓另一边,和他一起抬出去。
屋里稍微清爽后,念儿拿出一叠牌卡。
念儿取来前几日第二房新做的六张牌:半掩的门、桥、往上的阶梯、空碗、嫩苗、分岔的路。正面只有固定图和角落小号,没有牌义文字;旧套仍各自收着,没有混进来。
“这是做什么的?”阿米问。
“这些是固定的图案。”她说,“想试的人自己挑一张,再自己说看到什么。不是抽到哪张,就代表什么,也不是我替你解释。”
小栗看了看牌卡:“那我能不能挑一张吃的?”
“上面没有吃的。”
“那就不太公平。”
“牌卡不是点心匣子。”念儿说。
“它若是点心匣子,规矩反而简单。”
“你想试吗?”她问。
小栗看了赵馥灵一眼,又看了看牌卡,最后拿起那张有一道门的牌。
“我挑这张。”
“你看到什么?”她问。
他把牌翻过来看了两次:“一道门。”
“还有呢?”
“门没有关。”
“那对你来说是什么?”
小栗想了一会儿。
“有人还没决定要不要出去。”他说,“也有人在里面等。”
“你觉得是哪一个?”
“不知道。”他说,“可能两个都是。”
她没有告诉他哪个比较对,也没有替他把两种说法合成答案。小栗把牌放在桌面上,盯着那道门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牌转了个方向。
“转过来像一个碗。”他说。
“那它是不是就变成碗了?”阿米问。
“对我来说是。”小栗说。
“可以说它转过来让你想到碗。”她说,“纸上原来仍是门,联想到的碗是你的,两样分开记。”
阿乙拿了那张桥的牌。
“你看到什么?”念儿问。
“一座桥。”阿乙说。
“你觉得它通去哪里?”
“不知道。我只看见它跨过一条水。”他低头看牌上的线条,“不一定要知道另一边有什么,才能先走到桥上。”
念儿没有立刻写下来。
“你想让我记吗?”她问。
阿乙摇头:“不用。我只是说给自己听。”
“好。”
阿米挑了嫩苗。她看着纸上两片小叶和短茎,说自己想到冬天里等着长新叶的树,也想到院子里那棵栀子。
她又补了一句:“纸上这株没有画花,我想到的院里那棵有。它们不是同一株。”
“那你想看哪里?”她问。
阿米用手指点了点树根的位置:“底下。”
她把牌放回桌上,没有再说。这些图案不是谜底,谁也不必替她找出牌外的答案。
小石没有拿牌。他说自己只想看着大家挑。
“不挑也可以。”她说。
“那我能记大家挑了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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