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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8. 入院誓词

第二日一早,讲堂里比平常安静。

不是因为学徒们忽然都懂事了。

是念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神情像要宣布一件会把屋顶掀开的大事。她一开口,阿乙便先把用干净布包好的半块糕饼放到手边,再把两只手放在膝上。小栗瞥了一眼,没有揭穿他。

“今日要定入院誓词。”念儿说。

阿乙立刻坐直:“誓词要背吗?”

“要先看。”

“背不出来呢?”

“先看懂,再决定要不要记。”

阿乙放松了一点,转头对小栗说:“还好不是先考背书。”

小栗说:“你刚才把糕饼藏到布包里,还以为是要考你藏东西吗?”

阿乙摸了摸布包,神情凝重:“也不是不能考。”

赵馥灵坐在一旁,没忍住笑了一声。

念儿的手指在纸上按了按。她没有急着念,先看向馥灵。

“姐姐,这几句话,我想了一夜。可我不知道该不该写得更重些。”

“你觉得誓词要重,还是要清楚?”

念儿低头看着纸:“要清楚。可如果不重,会不会没有人放在心上?”

“纸上的字重不重,和人肯不肯守,不是一回事。”

念儿抬起头。

馥灵又说:“先念给大家听。哪里不明白,就问。若有哪句你自己也不愿意守,现在就改。”

念儿点头,将纸摊开。

“我昨夜翻了《大医精诚》。”她说,“里面有一句,叫‘普同一等’。”

屋里没有人接话。

小栗小声问:“一等,是第一等吗?”

“不是比名次。”念儿说,“是说来求助的人,不该因为身份、财物、年纪,便被分成值得用心与不值得用心。”

她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不是说每个人的需要都一样,而是看人的时候,不能先拿身分高低作尺。”

阿乙皱着眉想了想:“那如果一个人穿得很贵,另一个人穿得很旧,我们先听谁说?”

“先听到谁,就先听谁。”念儿说。

“如果两个人同时说呢?”

“让他们轮流说。”

“如果有三个人?”

小栗说:“你先别替三个人安排起来。眼前还没有三个人。”

阿乙说:“我是替以后想。”

小栗说:“你的以后若都靠你先想,知香院要添一间专门处理你想出来的事的屋子。”

阿乙安静片刻,认真地问:“屋子也要立规矩吗?”

小栗把脸转开了。

馥灵低头掩了掩嘴。念儿本来绷着的肩膀也松了些,才将那张纸翻过来。

“我想写,入院之后,先学如何听人说话,再学如何用香材。”她说,“不以衣着、言语、来处,猜度一个人该不该被帮助。遇到自己不懂的事,不装懂,向院里的人请教。能做的说清楚,不能做的也说清楚。”

阿乙举手:“若有人不肯听我们说清楚呢?”

念儿没有立刻答。

她望了馥灵一眼。

馥灵没有替她回答,只将手指搭在膝上,等她自己想。

念儿看回阿乙:“那就先让他把话说完。若仍然不愿意听,我们不能逼他接受。”

阿乙问:“那他走了呢?”

“就让他走。”

“不留下来吗?”

“他有自己的脚。”

阿乙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像是忽然受了提醒。

馥灵在心里说了一句:“他还真的低头看脚。”

小馥接道:“主人,阿乙似乎正确认自己的脚是否具备离院功能。”

馥灵垂眼,在心里回他:“你不要什么都记。”

“本宝只记值得记的事。”

“你刚才连翠微说水烧好了,也要记。”

“那是因为本宝听见了。”

馥灵忍住笑,抬眼看向门边。

翠微正端着一壶热水走进来。她停在门槛外,目光落到纸上。

念儿说:“翠微姐姐,你也听听看。”

翠微把水壶放下,点头:“好。”

她说完便端起旁边的茶盏,挨个放到桌上。每个学徒面前一盏,连阿乙手边的糕饼布包也避开了。

阿乙低头看着茶盏:“翠微姐姐,我没有要拿茶水洗糕饼。”

“我也没有说你要。”

“那你为什么把茶盏放得离我那么远?”

翠微面无表情:“怕你把糕饼泡进去。”

阿乙看了她一会儿,将糕饼从布包里拿出来,连着垫底的干净布放到桌面上。

“现在不怕了。”

“现在怕你掉屑。”

阿乙默默把糕饼重新包好,放回手边。

念儿等大家都安静下来,才把纸上第一句念出来。

“入知香院者,先正其心,敬其人,不以贵贱贫富分别。”

她念完,停了停。

“不以年长年幼,衣着新旧,口音远近,先替人定下好坏。”

小栗把手举起来:“口音远近,是不是不管对方从哪里来,都要一样听他说?”

“是。”念儿说。

“若是听不懂呢?”

“请他再说一次,或者请能听懂的人帮忙。”

“若请了三次还是听不懂呢?”

念儿想了一下:“就承认听不懂,不要假装听懂。”

阿乙又举手:“若假装听懂,会怎样?”

“可能答错。”

“若答错了呢?”

“事情就会更难收拾。”

小栗说:“你别再往下问了。你已经把假装听懂的后果问出来了。”

阿乙点点头:“我只是在确认,后果是不是会更难收拾。”

馥灵看着他们,心里有一点柔软。

院规挂上门板,像把话放在门内,让进来的人都看得到。誓词不同。它要有人开口说出来,也要有人明白自己正在说什么。若只是把一长串漂亮的话塞进年轻人的嘴里,听起来再整齐,也不过是屋里多了一阵回音。

念儿也想到这一点。

她把纸放低,问道:“这几句不是要大家现在就背下来。若有人觉得哪一句做不到,可以说出来。不能因为入院了,就逼自己承诺做不到的事。”

讲堂里静了一会儿。

一个年纪较小的学徒低声问:“那如果我怕自己做错,还能留下吗?”

念儿看着他,声音放得柔和:“会怕做错,不代表你不能学。做错以后,愿不愿意承认,愿不愿意想办法补上,才要紧。”

那孩子仍有些不安,手指在衣角上来回捻着。

馥灵没有说“不必怕”,也没有替他保证往后不会出错。她只说:“你可以先想想,自己愿意怎么做。今日不必跟着别人一起说。”

孩子点了点头,手指慢慢停了下来。

窗外的风从院墙上掠过,吹得梧桐叶轻轻翻面。讲堂里有纸墨的气息,混着一点炭火将熄未熄的暖意。馥灵原本因为一早忙碌而绷着的喉咙,先慢慢松开了;那味道像雨后晾在廊下的衣裳,带着水气,却不沉。最后她才分辨出,香炉里那一缕淡淡的,是檀香。

她没有再添香。

一屋子的人正要说出自己的话,香不必抢着替谁开口。

念儿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内容,说:“我想再加一句,若遇上自己不懂的事,不可因怕丢脸而胡乱答人。”

小栗说:“这句很好。”

阿乙说:“那我以前答应帮小栗把扫帚修好,算不算胡乱答人?”

小栗转头看他:“你修好了吗?”

“还没有。”

“那不是胡乱答人,是答应太早。”

阿乙想了想:“差得多吗?”

“对扫帚来说,差不多。”

馥灵笑了出来。念儿也笑了,手里的纸稍稍晃了一下。

“我不会把誓词写得像昨夜读的那整段原文那么长。”念儿说,“只留几句最要紧的。”

她在纸上重新落笔。

墨尖碰到纸面时,发出细细的沙声。每写一句,她都停一下,读给众人听。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问她一句话里的意思。念儿没有催谁,也没有拿“从前都这样”来堵住问题。

写到最后一行时,她念道:“凡入院中,愿以恭敬之心待人,见其所需,不先问其身份;所知则明言,所不知则请教。学香以识香,不以香替人作主。”

阿乙抬起头:“不以香替人作主,是说不能把香放在人家鼻子底下吗?”

“也包括这件事。”念儿说,“不是每个人都愿意闻,也不是闻了同一种香,就会有一样的感受。”

小栗说:“那要先问。”

“对。”念儿说,“先问对方愿不愿意。”

“若对方不愿意呢?”

“就不放。”

翠微端着托盘走了一圈,把空盏先收走,又拿起阿乙面前那盏原封未动的茶。

阿乙看着她:“翠微姐姐,这些茶要倒掉吗?”

“你若要喝,这一盏就留给你。”

“我刚才没喝,是因为糕饼在布包里。”

翠微把他原来那盏茶放回他面前。

“现在糕饼也在布包里了。”

“所以现在能喝?”

“你可以选。”

阿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神情立刻变得端正:“茶很好。”

小栗说:“你喝得太快,根本没尝出来。”

阿乙放下茶盏:“那我再喝慢一点。”

翠微又把茶壶往前推了半寸。

“慢慢喝。”

她的脸上仍没有表情。阿乙却像收到了某种郑重的指示,真的把茶盏捧在手里,慢慢吹了一口气。

念儿把写好的纸交给馥兰。馥兰坐在讲堂后面,已经把台帐翻开,等着记下誓词的定稿日。

“这也要记在台帐里吗?”阿乙问。

“要。”馥兰说。

“那大家说过的每句话都记?”

“不记每句话。”馥兰说,“记最后采用的誓词,还有今日由谁核过。”

阿乙望着她笔下工整的字,神情里带着敬畏:“馥兰姐姐,若有一天你把誓词记错了呢?”

“那就找原稿核对。”

“若原稿也错了呢?”

“找今日在场的人一起看。”

“若今日在场的人都忘了呢?”

馥兰停下笔:“那你就要替我记得。”

阿乙怔了一下,随即点头,像接下了极重的差事。

小栗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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