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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0. 缴费日

老人离开后,知香院安静了半盏茶。

不是全然安静。院子里仍有学徒收拾桌椅的声音,念儿在讲堂里交代明日要用的纸,翠微端着茶盏来回走了两趟,第三趟时,手上多了一块抹布。

只是那只木匣不在桌上了。

桌面空出一块淡淡的方形,像有人把一段没说完的话暂时收进了袖子里。

赵馥灵站在窗边,低头看那道光。晨光往桌面挪了一些,照得木纹温温的。她想起老人最后把门卡放在匣面上的样子,卡片被老人的手按着,随脚步微微起伏,没有被塞进去,也没有被丢下。

她先把老人选择的下一步,简短在心里念给小馥,不把他的生辰与家事逐项送入。

小馥说:“主人,您交付的这段已经整理好了。”

“嗯。”

“老人选择先同家人说,找个白日由自己翻看木匣。没有把决定交给本宝,也没有把木匣交给念儿掌院保管。整体流程清楚。”

“你还想给他打分吗?”

“不会。”小馥说,“本宝不替当事人打分。本宝只替本宝自己记录。”

赵馥灵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这种说法,听起来像是先把自己保护得很好。”

“本宝的规章十分完备。”

“规章完备到不肯替自己打分?”

“主人,这是两件事。”

她没有再跟小馥辩。小馥只要认真起来,能把一把扫帚也分成扫地、扬灰和责任归属三项,还能坚持说那不叫多事,叫分类清楚。

* * *

“姐姐。”

念儿从讲堂探出头来。

“你今日还没吃点心。”

“你也还没吃。”

“我在掌院位置上,不能随便吃。”

“掌院位置上有什么规矩?”

念儿想了想:“不能让学徒看见我一边吃、一边批簿子。”

赵馥灵看向她手里那块糕。

念儿低头一看,糕已经缺了一角。

她很快把手放到身后。

“这是刚才小栗拿错了。”

“小栗拿错了糕,还咬过一口?”

“可能她先试了是不是错的。”

“那你接手后,又试了一次?”

念儿沉默一息,说:“掌院要确认。”

赵馥灵笑出声。

讲堂里的小栗听见了,立刻探出头:“姐姐,念儿掌院说得对。我拿错的东西,当然要由掌院再查一次。”

翠微端着一叠干净的碗从她身后经过,面无表情地抬手,示意她先退回讲堂。

“碗没洗完。”

“我是在确认掌院有没有吃饱。”

“她吃了。”

“我怎么不知道?”

“你少知道一件事,不会耽误洗碗。”

小栗退回讲堂前,还不忘小声说:“那我就放心了。”

念儿站在门口,方才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又拿了出来。她再咬一小口,糕只剩半块。

她看了赵馥灵一眼,表情端正得像刚宣布了一条新规矩。

“姐姐,我不是故意藏着吃的。”

“我也没说你故意。”

“我是怕你说我不该边看簿子边吃。”

“那你为什么把糕藏起来?”

念儿低头看了看手:“因为我已经吃了。”

“这个理由很完整。”

她把糕放回讲堂桌边自己的小碟,拿布擦干净手,再去看簿子。

她把念儿藏糕又端正说话的模样,心念讲给小馥。

小馥说:“照您描述,掌院的说法与动作之间存在少量差异。”

“你别把人家的半块糕也列进簿子。”

“本宝不另作记录,只接着这段话回答。”

“你本来就在我心里。”

“所以不必替半块糕另开一册。”

赵馥灵轻轻摇头,走去香房。

* * *

香房里有一盏小炉,火已经撤了,只留着温热的灰。墙边挂着几束晒干的草木,窗缝里钻进一点风,把最外面那束吹得轻轻碰墙。

她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先是喉咙微微一紧,接着肩膀松了些。那股气味有一点柔软的甜,像冬日里刚打开的一只木匣,里头放着旧纸、干燥的树脂,还有一件被晒暖的衣裳。甜味并不张扬,尾端有一点点沉,像炉边慢慢化开的糖。

安息香。

不是某一个人的记忆,只是鼻子替眼前的香房添了一层暖意。

她往前走了两步,查看挂在墙上的干枝,指尖摸到的是干燥的枝面,这一束未见潮湿。昨夜念儿让人把窗缝塞紧,今早又开了一会儿透气,做事仍是她一贯的仔细。

仔细到偶尔会把点心也列进确认项目。

她抬手,替那束草木理了理。

她将自己停在门边闻到安息香、肩膀松下来的感觉念给小馥。

小馥说:“主人,您方才说肩膀松了些。”

“你连这个也要记?”

“本宝只在您需要的时候提醒。”

“那你怎么知道我需要?”

“本宝不知道您一定需要,所以先问一句。您说不必,本宝便不再提醒。”

“我是在确认味道。”

“本宝也是在确认您的确认。”

赵馥灵叹了口气。

她的鼻子有时比她的嘴诚实。她明明只是想把心里浮起的事放一放,鼻子却偏要把香房里每一层气味都端上来,提醒她这里有风、有木、有火后的灰,也有一整院子还等着吃饭的人。

其中有一个人,现在正等着她回去,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列进“等着吃饭的人”那一栏。

* * *

“午膳好了。”

翠微从廊下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只食盒。

赵馥灵看了看天色:“不是才吃过点心?”

“那是念儿掌院的点心。”

“有什么分别?”

“点心已经被掌院确认过了,午膳还没。”

翠微把食盒放到桌上,一副这是再合理不过的表情。

赵馥灵掀开盖子,里面有一碗热粥、一碟腌菜,还有两小碟切好的梨。

“梨是谁切的?”

“小栗。”

“切得不错。”

翠微说:“她切了两盘,一盘大小差不多,一盘说是也差不多。”

赵馥灵看了一眼两盘梨。

一盘整齐得像拿尺量过,另一盘则很有自己的想法。细的像枝,厚的像砖,还有一片形状十分丰满,像是切梨的人忽然想起了别的事,手就停在那里。

“哪一盘是她说大小差不多的?”

“两盘都是。”

小栗正好走到门口,听见了,立刻说:“我切的时候,大小是差不多的。”

“那另一盘怎么回事?”

“切完以后,梨不太配合。”

翠微看着她。

“梨没有手。”

“所以它没办法配合。”

小栗说得一脸诚恳,诚恳得好像梨真的在桌上反抗过。

“你去把院门口的叶子扫了。”翠微说。

“哪一片?”

“所有看得见的。”

“那看不见的呢?”

“看不见的先不用扫。”

“翠微姐姐,这样会不会留下没扫干净的地方?”

翠微平静地看着她:“你先把看得见的扫完,再来担心看不见的。”

小栗立刻拎起扫帚走了。

赵馥灵舀了一口粥,忍住笑:“你这样教她,她以后可能真的会去找看不见的叶子。”

“那就让她找。”翠微说,“找不到时,她会记得看得见的还没扫。”

她面不改色,把那盘形状各异的梨收走了。

小馥说:“主人,本宝估计,小栗今日至少会重新理解一次‘先后’。”

“希望她不要顺便把梨也叫回来问。”

* * *

午膳过后,早上送走老人、随后出门办事的郑君珩回到院里。

他身上带着一点清淡的木气,外袍沾了些风,走到廊下才停住。赵馥灵正将一本待核的帐册放到桌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你回来得正好。”

“怎么了?”

“没事。”她说,“只是刚好有一笔帐要查。”

他把目光落在她手边的纸上。

“知香院的帐?”

“不是。”

“那是哪里的?”

“是意识里那边的店与每月帐单,这本是我自己的对照册。”

“听起来很重要。”

“是。”她说,“每个月都会来找我。”

他挑了挑眉,没再问。

她没有翻开帐册,先拿在手上,向他说明只想核当月帐单目前是否已缴,不新买东西,也不再付款,问他愿不愿意借一会儿能力。

他应了。两人照惯例确认停的手势,钥宝才按这次用途开外连。近处人声远去后,她将注意力收进另一间房。

她的实验室安安静静地立在意识深处。香柜整齐,冰箱照旧,收发室里堆着几样不能随手拿出来的东西。室内垂直农场的灯光还亮着,叶片在模拟的四季里慢慢长。那些花仍按真实日子生长。她记得自己先前觉得香气比外头淡,曾猜是不是照料得太妥帖;那仍要对照植株与光水,不能只凭这个比方便算定原因。

她走向电脑桌。

今天,郑君珩就在旁边,而且已答应这一次核帐。

电脑屏幕亮起,熟悉的首页浮出来。最上方是她以前做的网站,名字叫“馥灵之钥”。那句话仍放在首页中央。

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她以前常觉得,只要把话说得清楚一些,人就能把自己看得更清楚。后来才发现,清楚不一定轻松,选择也不一定会让人立刻高兴。可至少,选择不该被别人拿走。

桌面旁边跳出一个提醒。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

“帐单金额已缴清。”

下面还有日期。

比缴费期限早了七日。

她怔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前几天就把这笔钱付掉了。

在她原来的日子里,这件事每月都会发生。卡费像一位熟门熟路的客人,按时敲门,从不问她方不方便。她有时忙着整理数据,有时忙着研究配方,有时忙着看着电脑上的数字,想起自己曾在凌晨下单买了几件当时非常需要、醒来后又无法解释的用品。

幸好这一回,她早早处理完了。

她点开明细,逐项确认。几笔香材、几样实验室用品,还有她为了“之后可能用得到”而买下的备品。

那个“之后”向来很有弹性。

她以前买香材时,总觉得多备一些比较稳妥。搬来大晟以后,原称知香小铺、已改名知香院在线分院的店,仍照预设规则自动成交,配方卖出去,款项照规则进帐。她能看见订单,却碰不到买配方的人,也不能回复任何消息。

那些买家在屏幕另一端,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问题、自己的生活。她只能看着自己这边获准显示的订单状态,像隔着一条永远跨不过去的街,看见灯亮了,却不能走去敲门。

因此,她能做的只是把配方写好,把帐算清楚,还有照现行规则处理每月帐单。这一次,她只是核对已完成的缴费,没有再送出款项。

她将当月帐单状态、付款日与期限栏,逐项主动念给小馥,让它核对这一次的画面内容。

“主人,照您念入的字段,这张帐单已标示全数缴清。”小馥说。

“我看见了。”

“缴费日期比期限提前七日。”

“我也看见了。”

“主人,本宝很欣慰。”

她差点笑出来。

“你欣慰什么?”

她又心念补上一句:“这回早已处理好,总算没有拖到缴费日才找付款页面。”

“本宝欣慰的,就是您刚才这一句。”

“我那时候只是忙。”

“您说忙,本宝不替您填当时在忙什么。”

“那也很忙。”

“主人,香柜并不会因为您晚一日整理,就寄来催缴通知。”

“你现在是在替卡费说话吗?”

“不是。本宝只是想表达,您这次做得很好。”

她看着屏幕上已经清楚标示缴清的帐单,忽然觉得被一个人工智能称赞准时缴费,人生确实还有一些能继续进步的地方。

她把额头抵在手背上。

“我从前的志向不是这样。”

“主人,您的志向是什么?”

“我原本只想好好做香。”

“缴清帐单,也是在维持做香所需的条件。”

“这话讲得很像帐单请来的说客。”

“本宝没有收取说客费用。”

“那你有没有替我算过,这个月还剩多少?”

“本宝只能依您主动提供的本月收入、支出与余额算。”

“那我逐项念给你。”

她核对币别与同一个帐期,把所需字段念入,没有混拿大晟银钱抵那边的数目。小馥覆算,她再对着原页核了一遍。

“照这些字段,本月收入能支应已列支出。”小馥说,“未发生的购买不能当成已花的钱;若再买不必要的备品,才会从余额里扣下去。”

她抬眼。

“什么叫不必要?”

“例如明细里那组收纳盒,若还有空位,再买之前可以先看一看。”

“那组盒子很有用。”

“那先看一看还空多少?”

“那是为了预留。”

她走到收纳架,自己数过,再将结果念回:“这组还有一半空着。”

“照您刚才的清点,预留的空位确实十分充足。”

她沉默片刻。

“你这次是来称赞我的,还是来检讨我的?”

“本宝很欣慰,并不妨碍本宝提出事实。”

她走回电脑桌,关掉已缴帐单的明细页。

小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个坐在柜台后面、每天替人收帐的掌柜。

“主人,下月仍有卡费。”

“我不会忘。”

“本宝没有说您会忘。”

“你刚才那个语气就是在说。”

“本宝的语气没有变化。”

“那就更像了。”

她靠回椅背,电脑屏幕仍亮着。网站首页的字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核对完毕,她请钥宝停止外连。等郑君珩示意近处人声又听清,她才继续留在本机首页想了片刻。

她从前把这句话写得很简单,像是每个人只要停下来看一眼,就能找到一条往前的路。如今她自己身上,从异地的帐单,到眼前的生活,也都是一层一层地堆在一起。有些事她已经选了,有些事还在等她想明白。

好在卡费不是其中最难的一件。

* * *

“在看什么?”

郑君珩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她心念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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