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先生把最早那份记录看完,手指仍停在纸边。
他没有翻页。
“我想问王妃一件事。”他说。
赵馥灵抬头:“先生请说。”
“你们既然要核对香料,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棚里有人抬起眼,又很快低下去。
书吏手上的笔尖悬着。阿螺把水盏往桌子里面挪了半寸。翠微看了一眼水盏,又把它挪回原位。
“他为什么忽然反问我?”赵馥灵在心里说。
小馥答得很快:“主人,本宝听见许先生说话时,声量提高了。他可能认为您要问的不是这句。”
“你可以先别替他猜吗?”
“可以。那本宝替您猜您不想让本宝猜。”
“也不必猜我。”
“收到。”
她把视线放回许先生身上。
“先生,哪一件事是你认为可以直接问你的?”
“香料。”许先生说,“这些年经手过什么香,我大多认得。纸上的字,我看一眼也能分出来。哪个人识香,哪个人只会照著名目搬东西,我听他们说两句就知道。”
他说得平稳,并没有拍胸口。
这反倒让人不容易插话。
“我不是说书吏不认真。”他又补了一句,“也不是说王妃不懂。只是香这件事,书上终究是书上,鼻子终究是鼻子。”
他看了看桌面上供核对的副本。
“我以为,我的话能省下不少工夫。”
“能省工夫的话,当然可以听。”赵馥灵说,“只是不能拿一个人的记忆,代替其他记录。”
许先生笑了一声。
“王妃把每一件事都分得这么细,难道不累?”
“累。”她说。
这答案太直接,许先生倒像是没准备好接下去。
赵馥灵又说:“但若不分清楚,后来还要再花更多任务夫,去找哪句话是当日说的,哪句是事后补的。”
书吏低头,继续在表格旁标注。
许先生看着那些小字,眉心微微收起。
“你们要记的,究竟是香,还是人?”
“两样都不替对方作答。”赵馥灵说,“香有香的记录,人有人的说法。能确认的,就写能确认的。不能确认的,留下空白。”
“空白也算记录?”
“算。至少它没有假装自己是答案。”
阿螺把水盏又挪了半寸。
翠微看着她,面无表情地说:“阿螺,水盏和碗都放稳了。”
“我怕风。”
“风若进棚,碗不会比纸先跑。”
“纸刚才翘过角。”
“那是纸有自己的想法。”
阿螺沉默了一下,低头把手收回袖子里。
她在心里忍着笑说,阿螺终于没有再挪水盏。
小馥说:“主人,本宝收到,水盏总算暂停搬家。”
“很好。”
“本宝建议,把这件事也记入表格,列为水盏自我约束。”
“小馥。”
“本宝取消建议。”
棚里的气氛松了一点。许先生的笑意却没有跟上,只低头看着那几张纸。
赵馥灵把记录往自己这边转了转,没有把纸收走。
“先生方才说,听人说两句,就能分出谁识香、谁只会照名目搬东西。你愿意说说,你看重的是哪两句吗?”
“不必说。”许先生说,“从前有人拿一味香来问我,我没用手碰,也没叫人拆开,就说出了它从哪里来,存了几年,该怎么配。旁边的人都服气。”
“他们服气,是因为你的判断后来都能核对,还是因为当时没人反驳?”
许先生抬眼。
“王妃是在问我,还是在考我?”
“是在问你怎么理解‘服气’这两个字,不是考你。”
他抿住嘴,半晌才说:“有些事不必人人都会。懂的人懂就够了。”
她闻到棚里一丝干燥的木香。
喉咙先紧了一下,接着肩膀才慢慢松开。那气味像旧书箱里晒过的木板,边角还留着一点树脂的甜,等人把手伸进去翻找,才悄悄浮起来。那一点木气让她想到檀香,来源却还不能确定。
味道不浓,视线里没有烟,也没看见谁新添香料。她只把这一点记在心里,没有拿它替许先生的话下结论。
她先在心里交代:刚才那点木气像檀香,来源未核。
小馥说:“主人,您说像檀香。除此之外,本宝听见许先生用了‘懂的人’三字,一次。”
“我也听见了。”
“本宝建议先把这两件事分开放。”
“嗯。”
“一件是气味,一件是句子。不要把檀香写成他的性格,也不要把他的性格写成檀香。”
“这句倒记得很牢。”
“本宝数据库里有分类功能。”
赵馥灵拿起笔,没有在表格上写下檀香。
“先生刚才提到香料的来处、存放与配合。”她说,“这些可以逐项谈。但今日桌上的问题,并不是哪一味香最好,也不是谁的鼻子更灵。”
“那是什么?”
“哪些记录是最早留下的,哪些地方后来有修改。还有每一句话,是谁在什么时候说的。”
许先生用手指点了点纸面。
“你认为我的话不可信?”
“我认为一句话要看它能证明什么。”
“这有差别吗?”
“有。你说自己认得一种香,可以作为你的陈述。若要证明那张纸上的字是谁改的,还需要别的数据。”
“若我认得那味香,别人都不认得呢?”
“那也只能证明你认得。”
他的脸色沉下来。
旁边的书吏将笔尖移开,像是怕纸忽然变得很容易被戳穿。
许先生说:“王妃讲话,倒是很会把人放回原处。”
“我只是把话放回它能到的地方。”
这句说完,棚外的风声正巧掠过布帘。
停格似的,一张纸角微微翘起,翠微的手停在半空,许先生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纸角上,赵馥灵手里的笔还沾着墨。风没有再往里推,纸也没有翻过去。
下一息,翠微把镇纸挪回去。
“这次是我。”她说,“纸角先动,我才动手。”
阿螺探头看了一眼:“那是不是要在表上记,镇纸是在纸角翘起之后才移动?”
翠微说:“若要记,先问镇纸愿不愿意作证。”
阿螺认真看向镇纸。
许先生终于笑了一下,笑完又收回去。
赵馥灵也笑了笑。
“记录里的先后,确实重要。”她说,“但不是每个先后都能证明因果。纸角翘起后翠微移了镇纸,不能因此说是镇纸让纸角翘起。”
阿螺低头看镇纸,神情像是对它有了新的戒心。
翠微说:“我会替它守住清白。”
“镇纸没有要求你守。”阿螺说。
“它没说不需要。”
“它不会说话。”
“那更要替它说。”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主人,本宝建议先不要让镇纸加入对质。”
“这个建议可以采纳。”
书吏把最早记录的副本和后来的抄录分开放好,仍照着原先的次序。赵馥灵请他逐项读出记录上的日期。
日期一个接一个落在纸上,有的有年月,有的只写季节,有的写着某个节气前后。许先生听到一半,忽然插话。
“这件事是在入秋后,不可能是纸上那个时候。”
“你说的入秋,是指立秋之后,还是天气转凉以后?”赵馥灵问。
许先生一顿。
“天气转凉。”
“那是你的记忆用语。历法上的日期,仍要另外核。”
她请书吏另取一张纸,把已知日期抄在上面。遇到有具体年月日的,照年月日排;只有节气的,先标出节气位置;只有“入秋后”这类说法的,注明是说话者记得的季节,不擅自换成某一天。
“先生若记得当时的生辰或节气,可以提供。”她说,“不记得也不必补。生辰、节气和历法各有规则,能换算的才换算,不能换算的就留着。”
“你还要拿生辰来核香?”
“不是拿生辰核香。只是若一个人用自己的年岁或生辰来说明某件事,要先把年月历法排清楚,不能把大概当成精确。”
“我没说自己的生辰。”
“所以我没有替你填。”
书吏停笔,看向她。
“此处要如何记?”
“记下先生没有提供生辰,不作推算。”
许先生看了她片刻。
“连不提供也要记?”
“只要是访问里发生的事,就按需要记。这不表示他必须回答。”
书吏照做。
小馥说:“主人,现在时间表上多了一项空白。”
“不是空白,是没有提供。”
“本宝更正。”
赵馥灵看着时间表,将不同来源的说法分开。哪一条是纸上原文,哪一条是许先生今天回想的内容,哪一条是历法能核对的节气,都不挤在同一栏里。
纸上的次序没有因为谁声音大,就往前挪一格。
“你不怕这样记,最后什么也查不出来?”许先生问。
“怕。”
“那还要记?”
“如果查不出来,就写查不出来。不能因为怕没有答案,就把答案先写上去。”
许先生别开目光。
赵馥灵从牌盒另取土黄背面的四张自制牌卡,放在桌上。每张牌上只有一个简单图样,旁边有一行固定的选项。没有抽牌,也没有洗牌,更不会预言谁的心思。只是让人从已经列好的图像和词句中挑一张,再由挑的人说自己看见了什么。
她先把牌面朝上排好。
“先生,若你不介意,我想请你选一张。这不是判断,也不会用来证明你做过什么。”
“那用来做什么?”
“看你自己怎么说。”
“你要我看一张纸,然后告诉你我在想什么?”
“不是我替你说。牌上的选项固定,由你自己挑,也由你自己说看到什么。你不想选,也可以不选。”
许先生看着桌面。
“这些图是什么?”
“一扇全闭的门,一座桥,一盏灯,一条路。门上没有画人,怎么描述由你说。”
“哪一张最好?”
“没有最好。”
“哪一张最适合我?”
“也不是我替你挑。”
他把视线从牌面移回她脸上,像是在等一句更玄妙的话。
赵馥灵没有补上。
翠微站在一旁,伸手把四张牌排得更整齐。她的表情很平,手指也很平,像她正在整理的是四把尺寸相同的汤匙。
阿螺看了一眼:“翠微,你刚才是不是替许先生选好了?”
“我只是把牌排直。”
“那他可以选歪的吗?”
“可以。”
“若他选歪的,牌要不要排回来?”
“等他选完再说。”
“为什么?”
“因为现在还不是牌的问题。”
阿螺想了一想,点头。
许先生盯着四张牌看了几息,伸手按住那张画着门的纸。
“这张。”
“你看见什么?”赵馥灵问。
“门关着,里面的人不知道外头有什么。”
“你觉得那扇门是谁关的?”
许先生的手指停在纸上。
“不知道。”
“你觉得它应该打开吗?”
“不知道。”
“那你选它的理由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们一直在问我,哪一件事能确认,哪一件事不能确认。我觉得你们像站在门外,非要我把里头每样东西都拿出来。”
“你不想拿出来?”
“我没有说不想。”
“好。”赵馥灵说,“那我不替你把‘不知道’改成‘不想’。”
许先生抬眼,像是这才注意到她真的停在了那里。
牌卡不曾指出他是谁,也没有替他揭开什么。它只是让一句本来可能沉在喉咙里的话,绕过了几个问题,到了桌面上。
许先生松开手。赵馥灵让门牌仍正面留在原位。
“这是你今天的选择和说法,不是过去的证据。”她说,“我会分开记。你也可以不同意摘要。”
书吏问:“要把‘门关着,里面的人不知道外头有什么’逐字记下吗?”
“要,并注明是先生选牌后的描述。”
“若先生之后不认这句呢?”
“仍保留原句,另加他的修正,不把原句删掉。”
许先生看著书吏落笔。
“你们好像很怕我改口。”
“不怕。”赵馥灵说,“人会补充,也会改正。只要记清楚哪一句先说,哪一句后说。”
“你也会改正?”
“会。”
“若是你错了呢?”
“那就把我错在哪里也记下来。”
他没接话。
赵馥灵将另外三张牌叠到一旁,选过的门牌仍朝上留着。她没有趁着他的沉默再追问。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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