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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2. 回到港口

天亮以后,海面才肯把路还给他们。

船行得很慢。

帆没有全张开,水手把几道受损的绳索重新系过,船主每隔一会儿便看一眼前方,又低头摸摸舵旁的木板。没有人催他。船上的人都已经学会一件事:海上最不该做的,就是催海。

赵馥灵站在船舷内侧,手里握着一截干布。

这是翠微从衣箱里另找的净布,只给她擦脸和手,擦木箱的那块早已另外收好。阿螺也用自己的手帕擦过鼻尖,却说那不是鼻水,是海风把她的鼻子吹得“有些想法”。翠微便叫她把手帕收好,说既然鼻子有想法,就该让它自己想清楚。

阿螺听了,没有反驳,只把一张湿纸摊在膝头,试着用指尖把上面晕开的字一笔一笔描回来。

她描了两笔,停下来看。

“翠微姐姐,这个字原来是什么?”

“你写的字,你问我?”

“我记得意思,不记得它长什么样了。”

“那就先写意思。”

“意思要怎么写?”

翠微看她一眼:“用你认得的字。”

阿螺低头看着纸上那团墨迹,慎重地点头。

“我觉得这张纸上,最清楚的就是海水。”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主人,照阿螺刚才说的,这张纸承载的信息已从文字转为海水。”

“你今天也挺会说。”

“本宝今天没有落水,语言功能保持完整。”

“你在我心里,落水也不会湿。”

“本宝的心情已经湿了。”

她忍住笑,转头看了郑君珩一眼。

他坐在船舱外一段背风的地方,外袍已经换过,头发也重新束起来了。脸色仍比平时淡,肩背却没有再绷得那么紧。他的手放在膝上,指尖隔一会儿便轻轻动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仍能感觉到木板的震动。

赵馥灵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他抬眼看她。

她在他掌心写:“前面有港口了。”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指,一字一字读完,点了点头。

她又写:“要不要我陪你站在船头,还是先留在这里?”

郑君珩的指尖在她掌心停了一会儿,慢慢写:“船头。”她读懂后,才把布递给他擦手。

赵馥灵看完,朝他伸手。

他没有立刻握住,只先扶着船舱边沿站起来。船身随着浪起伏,他的身形晃了一下,赵馥灵便托住他的手臂,等他站稳,才陪他往前走。

她没有问他是不是觉得好些,也没有替他决定要不要再往前。

他选了船头,她便陪他去船头。

海风从正面吹来,带着潮湿的咸味。郑君珩抬起头,闭了闭眼,似乎在分辨什么。赵馥灵没有出声,让他自己待了一会儿。

船主从旁边走过,朝前方看了一眼,又朝他们比了个手势。

前面已经能看见港口的木桩和停泊的船。船帆一面深、一面浅,随风鼓起又落下,远处有人在岸上搬货,身影小得像一排移动的墨点。

她望着那片岸,喉咙先紧了一下。

那不是害怕。只是胸口像被谁轻轻按住,连肩膀也跟着提起来。她再吸一口气,气息才慢慢走下去,肩背也一点一点松开。海水的咸在舌根停着,船板浸过水后的木气又闷又酸,像一双穿了一整天的鞋,终于被人放在门边。等那股湿冷散开,她才闻到岸上飘来的烟火气,混着鱼腥、草绳和晒不干的布。

那一刻,她只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一间有人开着门的屋子。

港口的气味没有替任何人说话。

木头就是木头,海水就是海水,岸上的烟也只是有人生了火。她不必从里头找答案,只要知道他们正在靠岸。

船主伸手示意众人往里退些。

“靠岸时船会晃。”他说,“先不要都挤在一边。东西放稳,人也站稳。”

翠微确认这会儿浪已缓,解下小箱的固定绳,让阿螺把它抱到内侧脚边。阿螺坐定,两手扶住小箱。

翠微看了看她抱箱子的姿势。

“你把箱子抱得像它欠你钱。”

“它里头的东西很要紧。”

“它欠你钱,便更不该抱这么紧。”

阿螺想了一会儿,低头看着箱子:“那我应该先把它放下,免得它以为我在催债?”

“你自己看着办。”

“我先不放。”阿螺说,“我怕它趁我不注意,逃回海里。”

小馥说:“本宝查无木箱自行移动的纪录。”

翠微伸手扶了一下箱子的另一边。

“它要逃,记得告诉我。”

阿螺立刻松开一只手:“翠微姐姐,你不能站在它这边。”

“我站在船上。”

她笑出声,胸口那点紧才算散开。

船身慢慢转向,木桩在眼前一点一点靠近。船主让水手放下系船的绳索,水手们各自抓住位置。麻绳拖过湿木时,发出一声粗哑的擦响。郑君珩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赵馥灵转头看他。

他抬起手,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再指向船身。

她在他掌心写:“听见了?”

他感觉着她划下的几个字,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写:“像是听见。”

又补了一句:“还不清楚。”

赵馥灵在他手心写:“不用追着听。”

他的手指覆住她的指尖,停了一息,然后点头。

绳索套上木桩,船身轻轻一震。

那一声震动像是从脚底传来,先抵到膝头,再慢慢往上。赵馥灵扶住船舷,郑君珩也扶住了身旁的木柱。他的指节用力,等船身稳定后,才慢慢放松。

翠微把雨停后从餐具箱取出的空木碗拿起,本想收回去,船身却在这时轻轻一震。

停格似的,所有人都没有动。

水手手里的绳索绷成一道斜线,半空中一滴水悬在麻丝末端;阿螺抱着木箱,眼睛睁得圆圆的;翠微一手按着箱角,一手还端着那只空木碗。连船主都扶着舵,站在那里,像是被一幅画忽然留住。

下一刻,水滴落进碗里。

“翠微姐姐。”阿螺说,“你接到水了。”

翠微低头看了一眼碗底那滴水。

“它自己来的。”

“那也算接住。”

“照你这么说,今天掉进海里的人也算接住了海。”

阿螺想了想:“海那么大,接住谁都不难。”

翠微把碗递给阿螺:“那你来接船。”

阿螺把小箱放稳才接过碗,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把碗正放在木箱上。

“我还是接住这个比较容易。”

岸上的人已经看见他们,几个搬货的往这边走来。船主先和岸上打招呼,又让水手把绳索收牢。没有谁高声欢呼,只有人把手边的活做完,一个接一个地让出位置。

船停妥时,风从岸上吹过来。

赵馥灵的脚踏上木板,听见鞋底轻轻一响。她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往前走。岸上的木头晒得发暖,潮气还没退尽,沿着鞋边缠上来。几个人搬着货从她身旁经过,扁担一上一下,木箱的边角磨出旧痕。

这是陆地。

她看着自己的鞋尖,忽然有些想笑。前些日子,她也觉得土地只是土地。如今才发现,站在不会晃的地方,竟能让人想对一块木板道谢。

她在心里嘀咕,怎么连走一步都舍不得。小馥才说:“主人,您方才说还舍不得走。”

“我在感受地面。”

“地面目前没有回应。”

“它不必回应。”

“本宝认为,主人可能只是腿软。”

“这也不必由你公布。”

“本宝没有公布,只是说给您听。”

她往前走了几步,腿确实有些发软。她不怪身体。身体跟着她在船上颠簸了一夜,现在终于不用努力站稳,便像个突然下了差的差役,当场决定不想动。

翠微把另一只大箱交给岸边的水手,才接过阿螺小箱上的空碗。

“你怎么连碗也带下船了?”

“它接到水了,我想让它也见见岸。”

翠微面无表情地把碗还给她。

“那你自己带。”

阿螺先把小箱放下,接住碗,正放在箱上,才重新抱起箱子。

“我带它们一起。”

“你带得动?”

“带不动我就慢慢走。”

“这倒像个办法。”

阿螺露出一点笑,没有再说话。她跟在翠微身后,走得很慢,走几步就看一眼木箱,确认它没有真的打算逃跑。

岸上有人替他们看了看船身受损的地方,船主站在一旁,逐处交代要重新检查的绳索和木板。水手忙着卸下要搬的对象,将能先收好的东西放到干燥处。

郑君珩站在一旁,没有急着往人声最密的地方去。

赵馥灵陪着他,手指在他掌心写:“现在想先坐下,还是想再往前走?”

他望着她的手,想了想,写:“坐一会儿。”

她点头,带他去港边一处背风的木凳坐下。

凳面被日头晒过,仍带着潮意。翠微找来一块布垫上,郑君珩坐下后,把手放在膝头,闭上眼睛。

岸上的声音很多。

人说话,木箱落地,水拍在船边,远处有人喊了一声。赵馥灵不知道他听见了哪些,也不问。他只是把头稍微偏向港口那边,像在等一段不必立刻到来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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