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时,赵馥灵先觉得喉咙一紧。
那一口气带着咸,还有点潮,像渔船上晒到一半、又被海雾淋湿的麻绳,贴着鼻腔慢慢走过去。再往深处,才是木头泡久了的微苦,混着昨夜火盆留下的一丝烟气。她站在门边,望着院外翻起的浪花,才把这一整层气味认出来。
海风让她想到盐,鼻端有潮木,还有炭火。
“岛上的早晨,”小馥在她心里说,“闻起来像昨晚没有洗干净的船。”
“你这个形容,拿去告诉渔家,他们会请你去刷船。”
“本宝没有手。”
“那你可以负责在旁边指挥。”
“本宝擅长指挥。”
“这倒是真的。”
屋内的桌上还摊着昨日记下的几张纸。带路的妇人已经把两份记录分开,一份记岛上的故事,一份记《春秋》原文与后来的解释。两张纸之间留着一段空白,砚台安安稳稳地搁在旁边,像是已经接受自己不会被任命为证人。
阿螺正把纸一张一张收拢,手指碰到边角时格外小心。
小栗蹲在桌脚边,盯着砚台看。
翠微站在小栗身后,手里拿着一块布。
“小栗。”翠微说,“你又在想什么?”
“我在想,砚台放在两张纸中间,算不算把它们隔开?”
“算。”
“那它是不是已经做出选择了?”
“它选择待在桌上。”
小栗仔细想了想,点头:“这个选择很稳重。”
翠微把布递给小栗:“那你也可以选择把桌脚擦干净。”
小栗接过布,阿螺指了指桌脚,自己另拿一块布。
“我先擦桌面。”阿螺说,“桌脚呢?”
“我擦。”小栗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布,自己接下这件事。
小栗看着布,又看着桌脚,神情像是刚刚才从一场极其严谨的讨论里,被判决去做了最不需要动脑的一件事。
“原来选择可以这么快。”
“可以。”赵馥灵说,“只要是你自己选的。”
小栗擦起桌脚来,动作非常认真。擦了两下,她又抬头问:“那我能不能选择擦一半?”
翠微说:“可以。”
小栗眼睛一亮。
翠微补了一句:“另一半由你自己选择什么时候擦完。”
小栗低下头,继续擦。
赵馥灵忍住笑,走到桌边。带路的妇人不在屋内,昨日留下的记录已由阿螺整理好;昨晚妇人抄好自己的那份带回去,桌上留的是赵馥灵这边的两张。她看着纸上那些分得清清楚楚的栏目,心里稍稍安定。
有些事可以放在一起看,有些事不能因为看起来相似,就硬挤进同一行。
她以前总觉得,整理信息最要紧的是找出答案。现在倒觉得,有时候把不知道的地方留得清楚,比急着填满更难。
她在心里说:“我正看着两份记录中间的空白。”
过了一会儿,小馥才问:“主人,从您说看着空白到现在,约有六息,需要提醒吗?”
“你数这个做什么?”
“本宝在确认您是否需要提醒。”
“我只是看了一会儿。”
“本宝确认了,您不需要提醒。”
“很好。”
“不过您方才说倒了茶,这会儿还没听您说喝完。”
赵馥灵看了一眼桌边的茶盏,伸指碰了碰盏沿,将摸来已不热的感觉说进心里。她今早倒茶时,也曾向小馥念过一句,喝了一口,又被几张纸、几句讨论和小栗对砚台的深厚敬意一路带偏,到现在还剩大半盏。
“你不必每次都把我没做的事,整理成一份清单。”
“本宝没有整理清单。”
“那你刚才提茶?”
“那是提醒。”
“你不是说我不需要提醒?”
“您不需要提醒空白。”小馥说,“您需要提醒茶。”
赵馥灵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果然凉了。
她把茶盏放回去,认真说:“你看,我现在知道了。”
“主人,您刚才用了‘知道了’。”
“这句也要记录吗?”
“不用。律宝规定的是查证与记录的界线,没有规定您不能喝冷茶。”
赵馥灵在心里叹了口气:“幸好规矩还没管到茶。”
“若茶水涉及重大决定,”律宝的声音在她意识里响起,“应另行确认相关规则。”
“不要。”她说,“我不想有一天喝茶之前,还得先把茶盏交给当事人自己选。”
“喝茶者即为当事人。”
“你看,小馥,律宝一开口,连喝茶都变得有章可循了。”
“本宝认为,喝茶本来就有章可循。先拿起盏,再饮用,最后放下。”
“这是喝茶,不是查天象。”
“步骤清楚,有利于运行。”
翠微忽然抬头:“王妃,您是不是在心里跟谁说话?”
赵馥灵一顿。
翠微的脸上仍然没有表情,手里的布也没有停。
“没有。”
“您刚才笑了一下。”
“想到一件事。”
“是笑话吗?”
“算是。”
“需要我记下来吗?”
“不必。”
翠微点头,低头继续整理纸张。她没有追问,像是早已学会了在赵馥灵露出奇怪表情时,先等一等。这种耐心让赵馥灵很感激,也让她偶尔怀疑翠微是不是已经替她在心里立了一本《王妃今日神情录》。
“翠微。”她说,“如果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我今天没有跟谁说话。”
翠微看着她:“是。”
停了一下,又补充:“若有人问您为何一个人笑,我便说您在喝冷茶。”
“这个说法会让我看起来像被冷茶笑到了。”
“不会。旁人只会觉得茶不好喝。”
赵馥灵没能反驳。
* * *
郑君珩是在日头升起一些后进屋的。
他身上带着外头的风,衣袖边有一点海水留下的潮气。翠微立刻把一盏热茶放到桌边,又把几张纸往里挪了挪,没有碰动两张记录中间的砚台。
郑君珩看见桌上分开的两份记录,停了一下。
“记好了?”
“带路的妇人选了她要用的记法。”赵馥灵说,“故事留在故事那一页,古籍和后来的解释另外记。她没有把两件事说成同一件事。”
“这样很好。”
“她也知道,若以后有新数据,可以再补。”
郑君珩点头,没有多问。他伸手取茶,翠微却先把茶盏向他推近半寸。
“王爷,这盏是热的。”
他看了她一眼:“我还没问。”
“您方才看了茶盏两息。”
“看茶盏也算问?”
“若您看的是桌上的砚台,我会先问砚台有没有需要。”
小栗蹲在桌脚边,立刻抬起头:“砚台不用。它正在做选择。”
“它选什么?”郑君珩问。
小栗说:“选择不替人作证。”
郑君珩看着那方砚台,神色很认真:“这个选择不错。”
阿螺在一旁收纸,忍不住笑了一声。小栗听见,顿时挺直腰,像是自己刚提出了一条可以写进院规的道理。
“王爷也认为砚台稳重。”小栗说。
“我认为它很重。”郑君珩说,“若它选择跳下桌,应该会让人记得很深。”
小栗低头看了看砚台,安静了一会儿,把擦桌脚的布又往前推了推,离砚台远些。
“我不会让它跳。”
“那就好。”
赵馥灵看着他们两个,心里浮出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念头:岛上的人如今对砚台的信任,大概已经超过对许多活人的信任。
她趁郑君珩坐下,把纸张按顺序叠好。
“我想再整理一下昨天用到的几样东西。”她说,“免得把不同的依据混在一起。”
“嗅觉、牌、时间,还有对性格的描述。”郑君珩说。
“嗯。鼻子能闻到味道,也能让我留意身体的反应,但不能证明一段往事。牌面是我事先放好的固定选项,由当事人自己挑,再由他自己说看见了什么。时间要按生辰、节气和历法排,只能排已知的部分,缺的就留下。性格的描述,也要让当事人自己说,不是我看一眼就替人贴个标签。”
“四样东西,各做各的事。”
“对。”她看着桌上那两张纸,“就像这两份记录,能放在同一张桌上,不代表它们就是同一件事。”
郑君珩把茶盏放下:“那么下一步呢?”
赵馥灵抬眼看他。
“下一步怎么走,还是要由当事人自己选。”她说。
“包括你自己?”
“包括我自己。”
他没有接话,只伸手替那张被海风吹得微微翘起的纸压住一角。纸没有翻过去,两份记录也没有靠在一起。
“你刚才说要整理。”他问,“是要写下来?”
“我想再查一点数据。”
他看着她,没有问查什么,只说:“我在这里。”
她没有立刻回答。
在她的意识深处,那间熟悉的实验室安安静静地亮着。香柜、冰箱、收发室和室内垂直农场都在原处。电脑仍停在首页,页面上是她以前做的“馥灵之钥”,那句品牌话安静地留在最上方。
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她每回看见这句话,都觉得它比听起来更像一条提醒。不是让人看见未来,而是提醒人别把眼前的一点线索,硬说成整条路。
“主人,昨日留存的数据在本机。”小馥说,“不必为了重看记录就开外网。若要另查新数据,再说清要查什么、问过殿下,由钥宝确认。”
赵馥灵点点头,只先确认本机记录。
“研宝,昨日那条《春秋》的记录还在吗?”
“在。”研宝说,“原文、后来的解释与两者之间不能直接画上等号的注记,均已分开保存。”
“律宝?”
“规矩仍在。”
“你们两个倒是都不爱说多余的话。”
律宝说:“多余的话不在本次任务范围内。”
小馥说:“本宝认为,这句话本身就是多余的话。”
律宝说:“该判断须依情境而定。”
“又开始了。”赵馥灵在心里说。
“本宝没有开始,本宝一直都在。”
她的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
郑君珩看了她一眼:“又想到笑话了?”
“算是。”
“这回是哪一盏茶?”
“不是茶。是我在想,若有人替我整理今日的事,大概会写成‘王妃看着空白,忽然笑了’。”
郑君珩说:“这样的记录不完整。”
“还缺什么?”
“缺你在笑什么。”
“这一项由我自己决定要不要说。”
“那就不必补。”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追问。赵馥灵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句话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人总想替别人把空白补完,像那样才算关心,或才算自己没有白问。
她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口,只在心里对小馥说:“开电脑。”
“收到,主人。”
* * *
实验室里的电脑亮起来时,赵馥灵的指尖正压着桌上的一张纸。
她将注意力收回本机数据里,没有忽然多出一段新的记忆。只有屏幕上熟悉的光,和她看了许多年的首页。她先确认了纪录,找到昨日查过的文字,没有添加,也没有被改动。
研宝把已存数据念了一遍。
《春秋》记下的是“陨石于宋五”。这是原文。至于后来的人怎么解释,属于后来的说法;至于岛上的故事是否能与之相合,数据仍不足以判定。
“这样就好。”赵馥灵说。
“确认。”研宝说。
她没有再往下查。数据查到哪里,就停在哪里。她把页面退回原处,正准备关掉,电脑上方忽然亮了一下。
她以为是页面转动,手指停在半空。
屏幕暗了暗,又亮起来。
“小馥?”
“主人,本宝只听见您刚才的指令与设备提示声,没有收到其他指令。”
“你看见什么了?”
“本宝看不见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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