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近午,广州客舍院子里的长桌被清出一半。
桌上原本放着两碟点心、一摞待抄的香方,还有小工昨日画的鱼。此刻它们全被挪到桌角,排得像被赶出家门,只有那尾鱼仍然把头朝着正中央,神情坚定,仿佛下一刻就要参与查案。
馥灵把几张纸依序放下。
仓房的木牌记录,包布的记录,绳痕的记录,几页待核的帐目,还有先前研宝整理出的查找方向。每一张旁边,都留了空白。她不想让猜测先把空白填满。
郑君珩坐在桌子另一侧,手里捧着茶。他今日没有侧耳追香,只安安静静看着桌面。远处的人声仍糊,馥灵把要向他说的话放慢,纸笔也留在手边。
馥灵瞥了一眼他面前的茶碗。
“你可以喝。”她说,“不是摆在那里当陪审的。”
“我在等你们开始。”他说。
“那你这碗茶,至少比桌上那条鱼更有资格坐在这里。”
小工立刻把鱼纸往自己身前挪了一点。
“鱼也在等。”他说。
翠微站在桌边,面无表情地把茶碗往郑君珩手边推了推,再把鱼纸往小工手边推了推。
“各归其位。”她说。
“翠微,你这句话很像要把鱼送回河里。”少年说。
“若它能自己回去,我不拦。”翠微答。
小工把鱼纸护在胸前,像刚才那尾鱼差一点就要被判流放。
馥灵忍着笑,先把桌上的材料逐项看过,把要整理的抄记输入本机。今日只排已取得的内容,不需外网;她没有请钥宝重开连接,也不拿君珩在近处当成可以继续消耗他耳力的理由。
十二宝的名字仍排列在页面里。研宝与先前已醒的钥宝、律宝各有自己的位置,其余未醒的名字仍安静。
她在心里说:“律宝,今天要整理的是仿押案现有的材料。你只依照我提供的内容排表,不替它下结论。”
一道平稳的声音在她心里响起。
“律宝收到。请主人先确认:本宝看不到桌上的对象,只能依照主人输入或读出的内容整理。本宝也不能替代大晟官署作出判决,或确认大晟律令的适用方式。”
馥灵低头看着那些纸。
“很好。我刚才还想叫你来判一判,其实眼下只够整理。”
“本宝负责规矩,不负责判人。”律宝说,“若主人希望,这份纸可先题作材料整理。”
“写在纸首,还得留点地方给内容。”
“本宝也不能替您拿笔改纸首。”
“你连这个也要管?”
“本宝只提醒,规矩与题名是两件事。”
她嘴角动了一下,将本机整理区留着,退出意识看现实桌面;接下来要让两宝核对的字句,都由她念出或输入,不让它们凭空看见纸。
小馥接上来:“主人,本宝认为律宝今日格外清醒。”
“你平日不清醒吗?”
“本宝平日也清醒。只是今日桌上有鱼,本宝不确定它是否会影响议事秩序。”
“它不会。”
“小工呢?”
小工正用手指把鱼的尾巴往上折,折出一个新的弧度。
“他也不会。”馥灵说。
小工抬起头:“王妃,我可以替鱼作证。”
“你先替自己保管好墨。”
小工低头一看,果然指腹沾了一点墨。他立刻把手藏到背后,像只要不让人看见,墨就会自行知错。
女管事把刚抄好的材料目录放到馥灵手边。
“先列什么?”
馥灵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纸一张张摊开,分出几叠。能直接看见的放在左边,抄录或转述的放在中间,尚未核对的留在右边。
“先列来源。”她说,“再列我们亲眼看到的内容。然后是它可能支持什么,以及它不能证明什么。最后才写下一步要核对的项目。”
女管事点头,拿起笔。
少年问:“那帐目上的记载,是放在亲眼看到,还是放在抄录?”
“若我们面前这张是原帐,就记原帐。若只是有人抄出的内容,就记抄录。”馥灵说,“两者不能混在同一栏。”
“要是抄录得很像原帐呢?”小工问。
“它还是抄录。”
“若抄得一模一样呢?”
“那也还是抄录。”
“若抄的人手很漂亮呢?”
“更不会因此变成原帐。”
小工想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墨手。
“那我的鱼,若画得很像真的鱼,也还是画。”
“你这次说得很对。”馥灵说。
小工露出得意的神情,重新把鱼纸放回桌角。翠微伸手将它往外挪了半寸,面无表情地说:“证物区以外。”
“鱼不是证物。”少年提醒她。
“所以才放在证物区以外。”
小馥在馥灵心里记了一笔:“本宝确认,翠微今日运行规矩的方式简明。”
“不要把她也写进表里。”馥灵说。
“本宝没有纸笔。”
她差点笑出声,只好垂下眼,先把桌上的第一张材料看过一遍。
那是馥灵从原案抄记中另取出的印痕记录,和这回广州木牌所见分列,并未当成同一件东西。纸面上摹了几处轮廓,旁边写着“疑有仿押”几字。字是她们后来补上的,并不是原记录的一部分。
“这一项,先写名称为印痕记录。”她说,“来源写现存摹记。能确认的是,纸上留有一份印痕摹录,以及当时有人提出疑问。不能只凭这张纸,就说印痕一定是谁造的。”
女管事照着写。
律宝问:“是否将‘疑有仿押’列为对象本身的特征?”
“不列。”馥灵说,“那是记录者的判断,不是印痕本身能开口说的话。”
“收到。建议分为‘可直接观察’与‘先前判断’两栏。”
“好。”
纸上很快多了几道直线。
女管事写得端正,少年负责核对每一项是否有来源,小工则被安排去把桌角的鱼收起来。小工接受了任务,却把鱼放进自己衣袖里,声称那里是最安全的库房。
翠微看着他的袖口。
“小工。”
“在。”
“鱼尾露出来了。”
小工把袖子往下拉。鱼尾果然不见了,但他的手腕上多了一道墨痕。
翠微递给他一块擦手布。
“库房要有门。”她说。
“那它要关门吗?”
“先把你的手洗干净。”
小工拿着布走了。鱼留在袖子里,跟着他一起离开,像被派去别处作证。
馥灵把木牌记录放到桌心。
“木牌这一项,先按实际记录写。上面有什么字,就写什么字。看不清的地方标出来,不用猜。”
少年问:“那木牌上若有一处字痕,像是某个名目,但不能确定,要怎么写?”
“写‘字痕不清,待核’。旁边注明可能的读法,但不放进确认栏。”
“如果有人说,那字看起来像某个仓房名呢?”
“把谁说的、根据什么说的,分开记。”
女管事抬头看她:“王妃,这样一张表会有很多栏。”
“那就多画几条线。”
“若纸不够呢?”
馥灵看了看桌边那叠空白纸。
“客舍这回备的纸还有,先照需要画。”
小馥说:“主人,纸还有,也得计数。”
馥灵把话说给女管事听:“纸多也得计数,不能白用。”
女管事看向她:“正是。不是没了,是都要计数。”
“我知道。”馥灵说完,才发现自己答得太快,便闭了嘴。
小馥没有追问,只平静地补了一句:“本宝建议,桌上用过的纸也要分清。背面空白的可另收,写过的不可当新纸。”
女管事的神情稍微缓和。
“这一条,先写进这回出门的帐。”她说。
律宝回答:“本宝只能整理主人提供的规矩,不能自行把院中用纸规矩设为大晟通行法度。”
馥灵把律宝的意思换成一句日常话说出来:“用纸的规矩我们自己记,不算旁人都得照办。”
“知道。”女管事说,“我记自己的帐,不写国法。”
馥灵拿起一张空白纸,将表格的栏目抄在顶端。
材料名称。
来源。
能直接确认的内容。
不能据此推出的事。
尚待核对。
纸面不算宽,她写得慢,笔尖每落下一次,都要想清楚那个字会把事情推到哪里去。
“包布和绳痕,要不要列在一项?”女管事问。
“分开。”馥灵说,“它们可能在同一个包裹上留下关联,但不能因为放在一起,就直接算成同一个来源。”
“包布能看出什么?”
“能看出我们实际记录下来的情形。不能只凭一角布,就认定它包过哪一批货,也不能只凭一段绳痕,就知道是谁打的结。”
“那绳结若和别处的绳结相同呢?”
“先写相似,再找原物核对。相似不是同一。”
律宝说:“建议使用‘相似处待比对’,避免表格将推测写成已确认事项。”
“照这个写。”
“本宝已记录。”
郑君珩终于喝了一口茶。
茶碗落回桌面时发出一声轻响,像给刚才那几句话盖了一个很小的印。
馥灵抬头看他。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们把每件事分得很仔细。”他说。
“仔细不一定能很快得到答案。”
“至少知道答案还没有来。”
他声音平稳,没有闻香时那种像在等远处曲子的姿态。馥灵看见他指间沾了一点茶水,便把桌边的帕子推过去。
“擦一下。”
他接过帕子,擦干指尖。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王爷今日适合坐在陪审位置。”
“你不要给他加官。”
“那叫旁听位置。”
“也不要。”
“本宝撤回。”
馥灵重新看向表格。
桌面正上方的纸已经有了几列,字迹还不算齐整。每一条材料都被分到不同的位置,像几条原本挤在一起的小路,终于有人替它们画出路沿。
气味尚未辨清,她的身体先有了反应。
喉头那圈紧绷慢慢松开,肩膀也跟着往下落了一点,像在屋里忙了一个上午,终于把沉重的水桶放到地上。那股暖意又像冬日有人掀开灶边的布帘,热气不多,却让人知道可以停一下。
最后才是桌旁那炉檀香的气味。
馥灵抬眼看去,香枝已经快燃到尽头,灰烬细细弯着,没有落下来。少年把灯盏移远了一点,免得火光晃到纸面。
光线停在半空似的。
一滴墨挂在女管事的笔尖,将落未落。翠微伸着手,手里拿着一张背面干净的旧纸,正要垫到溢出一点墨的砚边。郑君珩的茶碗停在唇边。连小工也站在门口不动,袖子里那条鱼露出半截尾巴。
馥灵将那一瞬看得分明,像一根细线串起了几个动作;笔和茶盏仍照原来的速度移动。
然后那滴墨落了下来。
女管事眼明手快,用另一张纸接住。
“没有溅到表上。”她说。
翠微把手收回去,面无表情地将那张原本准备救墨的纸翻了个面。
“好纸没有损失。”她说。
小工看着袖口里的鱼尾巴。
“它刚才也没动。”
“它没有必要动。”翠微说。
“那它今天算不算旁听?”
“算纸。”
小工想了想,觉得这个结果不错,便点头。
馥灵笑了一声,把目光转回表格。
安静下来后,她把帐目那几页移到左边,将研宝先前的数据放到右边。
“这些不能放在同一类。”她说。
女管事看过那几页查找方向:“王妃昨夜口述的相似做法,不是大晟仓房的原始记录。”
“对。它能提供比较的方法,不能替这里的帐页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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