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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1. 老陶的午时

午时还没到,船上已经有人开始躲着老陶。

不是因为他凶。

老陶平日话少,扛货时腰背挺直,连一捆麻绳都能绑得像一笔写得端正的字。只是近来每到日头升到桅杆中段,他便会忽然沉下脸,说话像把旧门闩往里一推,哐当一声,谁听了都得停一下。

昨日他把一只木桶放在甲板上,说:“谁把空桶搁在路中间?”

旁边的小工说:“是你。”

老陶看了看桶,又看了看小工。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小工被问住了,抱着另一只桶站在原地,像一条忽然不记得自己要游去哪里的鱼。

今日早上,老陶又跟掌篙的争了几句。

掌篙的说船靠岸前不能动那卷缆绳。

老陶说:“我没叫你动。”

掌篙的说:“你刚才叫了。”

老陶说:“我叫你看着,不是叫你动。”

掌篙的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我现在看着它不动,还是看着你不动?”

老陶转头看他,掌篙立刻低下头,仿佛忽然对自己的鞋尖生出了深刻的敬意。

馥灵在船舷边听完,忍不住把脸转向水面。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根据您听到的内容,掌篙的最后一句,可能不利于船上和平。”

“你现在才知道?”

“本宝正在整理语句。前两句还有修正机会,最后一句已经离开嘴巴。”

“那你替他把最后一句收回去。”

“本宝没有手。”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掌篙看见她在笑,肩膀抖了两下,立刻装作在看水。老陶没有笑,只把缆绳往木桩上绕了一圈,打得紧紧的。

日头往上走了一截。

她吸进一口气,喉咙先微微发紧,胸口也跟着收了一下。接着那股气味才慢慢散开,像湿麻袋在日头下晾了半天,外头干了,里头还留着一点水气,旁边又有木头被磨热后的干涩气息。

是麻绳、湿木,还有一点松脂。

她没有从这些味道里替老陶找出什么答案。船上每天都有湿木,缆绳也总要重新绑。鼻子能替她分清楚今日比昨日多了什么,却不能替别人说出心里多了什么。

老陶把一段绳子收进木箱,转身时恰好看见她。

“王妃。”他点了点头。

“陶师傅,方便说几句话吗?”

老陶眉间微微一皱。

“是我又说重了?”

“我没听见你对我说重话。”她说,“我只是想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把近几天的事情排一排。”

“排什么?”

“你什么时辰开始不高兴,前后正在做什么。你愿意说,我就记。你不愿意,也可以不说。”

老陶望了她片刻。

“那有什么用?”

“我不知道。”她答得很诚实,“排完也未必有用。不过至少能看清楚,是不是每天都在差不多的时候,还是只是这几天刚好撞在一起。”

老陶没立刻答应。

她也没催他。

甲板上有人拖着一只空木箱走过,箱底擦过木板,发出长长的吱声。远处的孩子们在船边蹲着,正一人拿一截细草,试图把一只爬上甲板的甲虫劝回水边。

“它会游水吗?”最小的孩子问。

“不会。”另一个说。

“那你劝它回去做什么?”

“我是在问牠要不要回去。牠自己选。”

翠微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把两个孩子往船中央领。

“甲虫也可以自己选。”她说,“但不能选在别人的脚底下。”

孩子们立刻让出路来。甲虫被放在木箱边上,似乎对这场讨论没有表示任何意见。

老陶低头看着那两个孩子。

“你们知香院的人,连虫都问得这么仔细?”

“不然牠回头告我们不让牠说话吗?”馥灵说。

老陶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

“午饭后吧。”他说,“我现在还有事。”

“好。”

她没有问他所谓的“不高兴”是不是生病,也没有问他是不是遇上什么大事。那个词太大,往里面装什么都可以。她更不想拿一种气味,或一张牌,替他把日子判完。

小馥说:“主人,您方才闻到麻绳、湿木和松脂。本宝没有闻到情绪。”

“我知道。”

“您刚才说了‘我知道’。”

“嗯,今天说得有点多。”

“本宝记录:主人又说了一次。”

“不要真的记。”

“本宝可以不记录,但会记得您说过不要记录。”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有时候她怀疑,小馥不是来帮忙的,是来替每一句话加一层帐目。

午饭后,老陶才走进船尾那间堆杂物的小舱。

馥灵把一张记录纸放在木箱上,又另写了几张字卡,先把这一回的选项写定。牌面上的句子没有吉凶,也没有替人预告什么,只是几种常见的做事方式。

她先把纸转向老陶。

“我们先不谈原因。”她说,“只记日子和先后。哪天开始,什么时辰左右,你觉得自己容易烦?再往前看,你那时候正在做什么,之前又发生了什么。”

老陶坐在木箱上,手掌搓了搓膝盖。

“不是每天都烦。”

“那就照你记得的说。”

“前日,午时前后。我在船尾收缆绳,掌篙的把空桶放在路上。我说了他两句。”

“那天之前呢?”

“早上靠过一次岸。搬了几趟货。”

她记下来。

“昨日呢?”

“也是差不多午时。我在看木箱。小工把桶搁在路中间,我问他为什么挡路。”

“昨日那只桶,是不是你先搁下的?”馥灵问,“我听见小工提醒过你。”

老陶停了一下,拍了拍额角:“是我先放的。他后来想帮忙搬,我把前后弄混了。”

小工正在舱口外搬东西,听见提到自己,探头进来。

“我后来移桶,也没先把路让开。”

老陶看了他一眼。

小工立刻把头缩回去。

馥灵在纸上写下“昨日,午时前后,木箱、空桶”。

“今天呢?”她问。

“刚才。”老陶说,“掌篙的说我叫他动绳。我没叫他动。”

外头的掌篙隔着舱门说:“你叫我看着绳子。”

“我是叫你看着,不是叫你动。”

“嗯。”

“你知道就好。”

掌篙没再说话。

小馥说:“主人,重复出现的词有‘绳’、‘桶’、‘看着’。”

“谢谢你,小馥。”

“本宝也听到三次‘不是叫你动’。”

“这一项也不用放大。”

“本宝没有放大功能。”

老陶看着她写的那几行,忽然说:“你写得倒快。”

“我怕漏掉你说的。”

“你不怕写错?”

“怕。所以我会让你看,也会改。”

她把纸转给他。

老陶低头看了看,指尖停在一行墨迹旁。

“我不会看字,念给我听。”

她逐行念了一遍。

他听到“前日”“昨日”“今日”,头慢慢抬起来。

“三天都差不多这时候。”他说。

“是你排出来的。”她说,“我只是把你说的日子放在一处。你觉得这个时辰是午时前后,还是再早一些?”

“日头到桅杆中段的时候。”

“那我们就照这个记。”

她在纸上补了一句:日头到桅杆中段。

船上没有挂着一只能看每一刻的漏壶,日子也不总照人安排。可船上的人每天要煮饭、换班、收绳、靠岸,事情有自己的先后。先把先后排出来,比假装能把每一刻都量得分毫不差,来得实在。

馥灵又把牌卡推到老陶面前。

“这些是固定的句子。你只挑一张最接近自己的,不必把它当成答案,也可以一张都不挑。”

馥灵把卡片上的句子逐张念给他听。

“做事时喜欢先把顺序排好。”

“要自己确认过才放心。”

“看见事情拖着不动,会忍不住催。”

“遇到变动时,先停下来听别人说完。”

“宁可多做一次,也不愿留下不清楚的地方。”

老陶逐句听过去,最后伸手点了点她方才念到的那张。

“这句。”

“你觉得哪一部分最像你?”

“不愿留下不清楚的地方。”他说,“不是多做一次,是我怕出错之后没人知道错在哪里。”

馥灵没有立刻接话,只把这句记在纸上,放在时间排列的旁边。

“所以你看见空桶挡路,就会想先弄清楚是谁放的;绳子没弄好,你会一直确认。这是你自己挑的那张卡,不是卡片替你说的。”

“我就是不喜欢别人做一半。”老陶说。

“你比较习惯先把事情收好,再去做下一件?”

“嗯。”

“那如果旁边的人不是照你的顺序做,你会觉得事情要乱了?”

老陶沉默了一会儿。

“会。”

这个字落下去之后,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旧茧,指缝里还留着麻绳的细屑。

“我以为自己只是脾气不好。”他说。

馥灵没有告诉他这个想法对不对。

“你今天说出来的是,你在意事情能不能做完,也在意出错之后找不找得到原因。近三天你容易烦的时候,又刚好都在日头到桅杆中段、忙着收绳或看货时。这些都是目前排出来的内容。至于它们是不是你觉得最重要的地方,还得由你自己看。”

老陶看着那张纸。

“那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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