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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2. 帐单日

春雷过后,知香院的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清早,院子里全是潮气。屋檐滴水,瓦沟里积着一线亮光,陶盆中的茉莉缩著白花,像昨晚才想起自己不该在春天开得太热闹。

赵馥灵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盏茶、一册知香院的帐,以及一张昨夜念儿送来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姐姐,花开了,阿乙说扫帚不用防雷了。

她看了两次,仍不知道阿乙究竟是对扫帚放心,还是对雷放心。

“王妃,”翠微把一碟糕点放到她手边,“早饭。”

“我才刚吃过。”

“那便是第二份早饭。”

“为什么有第二份?”

翠微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第一份是早饭。第二份是掌院说您昨夜只顾着听雷,没好好吃东西,让厨房送来的。”

馥灵看着糕点。桂花糕切得四四方方,旁边还有一小碟蜜饯。

“念儿特地交代?”

“嗯。”

“那我吃。”

翠微点头,像完成了一件不容置疑的大事。

她伸手拿起一块糕,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慢慢散开,桂花的香气也跟着浮上来。她刚把糕放回碟子,心里便听见小馥说:“主人,今日是帐单日。”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知道。”

小馥安静了一下。

“主人,这三个字不能让帐单自己消失。”

“你是在替我记帐,还是替帐单催我?”

“本宝兼任提醒。”小馥说,“帐单日不会因为您吃了第二份早饭就延后。”

馥灵把桂花糕放下,忽然觉得那一口甜味有点像在替她壮胆。

“你先别提醒我。我待会儿进去看。”

“好的,主人。”

小馥答得很乖。

这通常不代表事情结束,只代表它找到了一个更合适的时间继续。

郑君珩在廊下喝茶。

雨停之后,天色仍旧灰着。他一手扶着茶盏,一手翻着一本书。书页停在同一处,已经有一阵子没动。

馥灵看了他一眼。

“殿下今天不出门?”

“不急。”

“那我进去看一点帐。”

“你去吧。”

“可能会看得比较久。”

“我在这里等你。”

“今天要核本月的新帐,得借你在附近短连一次。只取帐单和月结,存妥就断,耳边若变远,敲两下桌,我立即停。你愿意吗?”

他把茶盏放到桌上,点了头:“只取这两项。若我敲桌,你就先停。”

她心里一动,提起壶,替桌上的半盏茶添了些热水。

“茶凉得快。”

“我喝得慢。”

她本来想问他是在等她,还是在等茶,转念一想,这问题没有必要。茶盏里还有茶,答案大概是两样都等。

她进了实验室。

熟悉的灯光亮起来。冰箱整齐地立在一侧,香柜里各种瓶子安安静静地排着。远处的垂直农场仍亮着柔白的灯,叶片上挂着一点水汽。春天还没走到盛夏,农场里的花倒像是赶着交一份迟到的功课,开得小心,香气也小心。

电脑亮着。

首页还停在她以前做的网站快照上。那句话落在页面中央,字体简洁得近乎固执。

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她看了一眼,就转去开帐务页面。

她先把本次允许的范围念给钥宝:帐单与商店月结,只取文件,不付款、不改价。钥宝确认后才打开连接。两项新数据存妥,便关闭外网,页面留在本机。她随即退出意识,走到廊边,将“已断”写给君珩看。他指了指耳边,又在纸上写“远了些,先歇”。她点头,让他歇着,才回实验室核对刚存的文件。

“本宝已为主人整理好本月收支。”钥宝说。

它的声音一如既往,平直得像把尺摆到了桌面上。

“谢谢你。”

“不必客气。请先确认帐单,再确认商店月结。两项数据均已更新。”

“好。”

她先点开信用卡帐单。

屏幕上跳出一列支出。这个月她买了若干香材、器具和实验用品,也续了几项服务。每一笔都有日期、品项和金额,排得整整齐齐。没有一笔能假装自己是别人刷的。

她从头看到尾,眉心慢慢皱起来。

“这个月怎么又多了?”

“主人上月购买了两批试香瓶,并增加了香材支出。”钥宝说,“另有垂直农场用品、数据保存费用及网站服务费。”

“我记得试香瓶。”

“您还曾购买一批较小的试香瓶。”

“我也记得。”

“您又购买了标签纸。”

“标签纸不算香材。”

“帐目上确实不是香材。”钥宝说,“但帐目上也确实是支出。”

“你今天说话很有原则。”

“本宝一向如此。”

“那你能不能把支出说得稍微温柔一点?”

“可以。主人,这些支出已经记在帐上,不会因为本宝声音温柔而减少。”

馥灵盯着屏幕,几乎能看见钥宝在心里把每一笔支出端端正正地放好,再在旁边插一枝小旗,旗上写着:此款已去。

她转去商店月结。

页面加载时,胸口先紧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手指停在鼠标上。页面转了两圈,接着一行行数字跳出来。她盯着最下面那个总额,眨了眨眼,又从头算了一遍。

销售收入。

手续费。

平台费用。

本月实际入帐。

她重新点了一次,确认不是自己把上一个月的页面看成这个月。

“本宝核对过,”钥宝说,“这是本月月结。”

“比上个月多?”

“是。”

“比这个月的支出多?”

“是。”

她没有立刻说话。

她先感觉喉咙松了一点,接着肩膀也跟着放下来。像一个人把攥了一早上的手指慢慢打开,才发现掌心里不是空的;然后她才闻见实验室里留着的木质气味,干干净净,像雨停后打开一只收了冬衣的木箱,里面有晒过的布,也有淡淡的木头香。

是檀香。

她在椅背上靠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也没有立刻欢呼。那个数字看起来很小,却像一颗被她种了很久的种子,终于从土里冒出一点芽。

她第一次赚得比花得多。

“本宝建议,先不要把所有收入都视作可自由支配金额。”钥宝说,“尚有固定费用、卡费及下一期营运成本。”

“我才刚高兴一点。”

“本宝正在确保主人高兴得有根据。”

“你说得好像我平常高兴都没有根据。”

“本宝没有这样说。”

“你只是把它整理成了帐目。”

“是的。”

馥灵又看了一次月结。商店里的配方没有被拿去做夸大的承诺,页面上写的是香材搭配、气味走向和使用时的感受。有人买了,系统自动成交。她看不到买的人,也不知道对方是谁。她无法碰到任何一个屏幕另一端的真人,更不能回复对方的话。

她只能从结算数据里看见订单数,看见哪些配方被选走,看见一笔一笔收入汇在一起,变成帐面上的一行。

这个月,那一行终于比另一行高了。

“钥宝,给我看各配方的销售。”

“已整理。”

屏幕上出现一列商品名称和数字。

“这款卖得最多。”她说。

“是。”

“这款我做了很久,原本以为会有人更喜欢。”

“数据显示,销售量并不等同于配方品质。”

“这个我懂。”

“本宝没有说您不知道。”

“你现在很会接话。”

“本宝只是在核对。”

她又往下看。卖得最多的那款配方,定价比其他款低了一截。她当初想着先让人容易试,便把价格压得很低。数字乍看还算整齐,可再扣去平台费用、付款手续费与她投入的时间,留下来的就薄得像一张刚蒸好的米纸。

“这款定得是不是太低了?”

“是。”

“你回答得很快。”

“这项判断不需要再次核对。”

“你怎么知道低?”

“依据您先前记下的制作时间、试作材料成本与这次成交数据,现价留下的余裕偏少。这是成本比较,还不能代表所有买家愿意付的价格。”

“你刚才还说不要把收入视为可自由支配。”

“那是对收入的提醒。定价偏低,是对售价的提醒。两项数据可以同时成立。”

她把手指搭在桌沿上。

“所以我花得比赚得少了,还是把东西卖得太便宜。”

“是。”

“你能不能先让我享受一下胜利?”

“主人正在享受。”

“你从哪里看出来?”

“您方才说,收入比支出多;又说想享受一下胜利。本宝依据的是这两句话。”

馥灵把视线从屏幕挪开。

“你记得很仔细。”

“您在这里说的话,本宝会核对。”

“那你也听到了,我现在不需要立刻改价。”

“本宝没有要求您立刻改价。”

“你只是把所有证据摆在我面前,让我觉得不改价就是一种对证据的不尊重。”

钥宝停了一息。

“若主人希望,本宝可以将定价建议折起来。”

“你能折吗?”

“可以收起页面。”

“那就收起来。”

“已收起。”

屏幕上的定价分析消失了。

她安静了一会儿,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定价太低?”

“是。”

“你刚刚不是收起来了吗?”

“本宝收起了页面,没有收起判断。”

“这句话很像在骂人。”

“本宝没有骂人。”

她低头笑了。她的笑声没有传出实验室,只有小馥立刻接上:“主人,本宝记录,帐单带来的紧张正在降低。”

“你也别记录得这么细。”

“好的。”

“你不是刚才还说会提醒我吗?”

“本宝尊重主人要求。”

“那你们两个到底谁负责提醒,谁负责不提醒?”

“钥宝负责帐务提醒。”钥宝说。

“本宝负责留意主人。”小馥说。

“那你们分工好了。”

“已分工。”两道声音几乎同时说。

她揉了揉额角。

“我还没替你们排下一首曲子,你们倒先排好职位了。”

“职责安排与歌单无关。”钥宝说。

“本宝可以提供一首适合帐单日的曲子。”小馥说。

“先不要。”馥灵说,“我怕曲子一响,钥宝又要开始判断它的收支效益。”

“本宝不会对音乐收费。”钥宝说。

“你听起来很遗憾。”

“本宝没有情绪。”

“这句话从你嘴里出来,反而像在遗憾。”小馥说。

“歌单排序不在今日工作范围内。”钥宝说。

“可惜,本宝很擅长。”

“你们先停一下。”馥灵说,“我还得看卡费。”

她点回信用卡页面,确认应缴的金额与日期。没有意外,也没有突然多出一笔她不认得的支出。她把帐单和商店月结并排,重新核算一次。

这个月,商店收入扣掉相关费用之后,确实高过了她的支出。

不是一夜变得宽裕,也不是从此不用管卡费。她每个月仍要缴款,垂直农场的灯仍要亮,香材仍要补,网站也仍要维持。只是第一次,她不必再把每笔进帐都拿去补前一笔缺口。

小馥说:“主人,您现在可以把帐单收起来了。”

“这么快?”

“钥宝已念过总额,也核过月结。本宝听见您确认了。”

“然后呢?”

“下一步由主人决定。”

馥灵看着那句熟悉的话。

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放在帐单旁边,像是被生活拿来试用了一次。她看懂了这个月的进帐,也看懂了自己的支出;至于下一步,要不要调价,要不要继续添置器具,要不要先把一部分收入留着,没有人能替她在帐面上画一个圈,说这就是最好的选法。

她在心里对小馥说:“下一步怎么走,我自己选。”

“是,主人。”

钥宝补了一句:“本宝建议您至少先缴卡费。”

“这一步倒是很明确。”

“到期日明确。”

她忍不住笑出声。

退出实验室时,外头的雨已经停了。

她仍坐在桌前,手边的桂花糕吃了一半。她取了纸笔,端着糕碟和自己的茶盏,走到廊下。郑君珩放下书,转头看她,说近处的声音已比刚才清楚,远处仍像隔着布。她坐近了些,话长时便把要点写给他看。

“帐算完了?”

“算完了。”

“顺利吗?”

“比我想的顺利。”

“那就好。”

“你都不问我到底算出什么?”

“你若想说,自然会说。”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像他会说的话。既没有往前追问,也没有替她把答案填上。

“商店这个月赚得比花得多。”她说。

郑君珩抬起眼睛。

“第一次?”

“第一次。”

“那值得吃第二份早饭。”

“那是念儿替我送的。”

“我可以再叫厨房做一份。”

她立刻摇头:“不必。帐单才刚算完,不能立刻用食物测试我能不能克制。”

“你会克制吗?”

“我会先看看有什么。”

他笑了一下,重新端起茶盏。

她也笑了。那笑里还带着帐目留下的一点紧张,却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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