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里的暮色,落得比城门外快。
郑君珩牵着馥灵往宫城方向走时,街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车马声从身后追上来,又从前头远去。长街两侧的屋檐收住最后一点天光,瓦上灰青,像一池还没起风的水。
馥灵走了一路,靴底沾着干土,裙角也沾了些尘。她原本想问他到了宫门要不要先换衣裳,抬头看了一眼他身上的旅尘,又把话吞回去。
他看起来不像想换衣裳的人。
他像是怕自己慢一步,宫门里的时间便会少一刻。
宫门前早有人候着。内侍上前行礼,说皇帝已在等七殿下。接着又看向馥灵,客气地问她是否同行。
馥灵望向郑君珩。
他没有迟疑,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她跟我进去。”
内侍垂下眼:“是。”
那一瞬间,馥灵注意到他握她的力道比平常重了些。她没有回握得更紧,只把掌心贴住他的掌心,陪他往前走。
她在心里提醒自己跟紧一点。小馥这回没有插话;她将袖口拢好,踩过门前那道阴影。
走到门下时,守门的禁卫请他们停步查验。郑君珩递上文书,馥灵也把自己的路引取出来。禁卫一项一项看过,再将文书交还。
宫门高得让人说话时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
馥灵心里想,若日后有人在这里吵架,声音大概会先被门顶磨掉一半。
她在心里念了一句:“这门真高。”
小馥只答:“本宝在。”没有替这一句添上别的意思。
宫门合在身后时,外头的街声被挡住了。
里头的声音显得更清楚。靴底落在石道上的轻响,远处有人低声传话,灯罩里烛火偶尔跳了一下。每一个声音都像被规矩收过,连风经过廊下,也像知道该往哪里走。
郑君珩走得很快,却没有乱。
馥灵跟在他身侧,没有问皇帝此刻是醒着还是睡着。她怕他要回答,便得先在心里替那个回答留出地方。
**
去皇帝寝殿的路比她想像中长。
几名内侍在前面引路,到了转角便停下来等他们。郑君珩每过一道门,目光都往前,不曾向两旁多看。馥灵知道自己应该安静,于是也没有开口。
她闻到一股沉在殿宇里的气味,喉头先紧了一下,肩膀却慢慢松开。那味道像雨天收进屋里的旧木匣,外头带着潮气,匣子里却还留着干燥的纸页气息。她辨出其中有沉香。
沉香底下有药草煎煮后留下的苦味,还有烛油与帷帐的旧气。几种味道混在一起,没有哪一种特别浓,却像在这里待了许多个夜晚,已经成了屋里的一部分。
她没有把那股气味当成答案。
气味只能告诉她,这间屋子里有什么。至于郑君珩心里有什么,她得等他自己说。
寝殿外,有人低声报了名字。
里头传出一句:“让他进来。”
那声音不高,却有一种熟悉的威严。即使隔着一层帷帐和几道门,仍能听出他曾经习惯让许多人安静下来。
如今那声音比馥灵预想的还要轻。
郑君珩停了一瞬。
他侧过头,像是确认自己听清楚了。
馥灵看着他。他没有问她,也没有伸手找纸笔。他听见了。
“我在外面等你。”她说。
他看着她,眼神稍稍定住。
“一起进去。”他说。
内侍掀起帷幕,没有拦她。
馥灵跟着郑君珩跨过门槛。殿内烛火不算明亮,几盏灯分置在靠墙处,把床榻周围照出一圈柔和的光。近旁放着一张小案,案上有茶盏与几卷收起的奏章,最上头那一卷没有封口,笔搁在一旁。
皇帝靠坐在榻上,身上覆着一件厚衣。馥灵一时分不清他是瘦了,还是被宽大的衣料衬得更单薄。她只看见他的手搭在被上,手背的筋络清楚,指尖微微弯着。
他看见郑君珩,先看了一会儿,才朝他招手。
“你来了。”
郑君珩走到榻前,俯身行礼。
“儿臣来了。”
皇帝抬手,像要扶他起来。手抬到一半,便停住了。
郑君珩自己直起身,没有让那只手落空似的悬着。他伸手托了一下父亲的手腕,放回被面上。
“一路辛苦。”皇帝说。
“还好。”
皇帝打量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衣襟上的灰尘,又落到靴边。
“长安的路,倒叫你走得像从扬州搬了半座香房来。”
馥灵立刻想起先前整理行李的情形。
她很想替自己辩解,当时她只打算把香盒、衣物、路引和几样必要的东西带上,没有真的把半座香房装车。只是郑君珩的行李清单上,确实曾经有她用笔添上的“香材若干”。
皇帝看向她:“王妃也来了。”
馥灵行礼:“拜见陛下。”
“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她说,“殿下比行李走得快。”
郑君珩转头看她。
她一脸端正,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向皇帝禀报路况。
皇帝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一路,谁安排的?”
“她。”郑君珩说。
“我只是把时辰和路程写下来。”馥灵说,“走不走得快,还是殿下自己决定。”
皇帝看着她,轻轻点头。
“好。至少有人记得,路是人走的,不是纸走的。”
馥灵心里默默记下这句话。若用在知香院,念儿大概会把它抄在每日进程的最上面。小栗则会把“纸走的”理解成纸鸢,然后被翠微抓去扫院子。
小馥说:“主人,本宝听见陛下说话时有笑意。”
馥灵心里回道:“你听见的是声音,不是笑意。”
“是。本宝修正:他的声音在句尾上扬。”
她没再回答。
**
内侍退到帷幕之外,床榻旁仍亮着原来那盏灯。
馥灵本想往后退,郑君珩却没有放开她的手。他的手指在她掌心停了一下,像是要她别走。
她便留在他身侧,不靠得太近,也没有离开。
皇帝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没有说什么。
“你回来时,路上可听见什么?”
郑君珩安静了一会儿,才回答:“马蹄,车轮,风声。还有她敲过的铜钱。”
馥灵转头看他。
“方才那么轻,也听清楚了?”
“听得见了。”他说。
皇帝看着儿子,像是想把这句话看得更清楚。
“那就好。”
郑君珩点了点头。
房里安静下来。烛火轻轻晃了一下,烛影落在案上的奏章边缘。皇帝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拿起那卷奏章。
郑君珩先一步把它拿过来。
皇帝看了一眼:“你倒知道朕要做什么。”
“父皇方才一直往那边看。”郑君珩说,“它又靠着案沿,怕一动就掉下去。”
“你倒先替朕收着了?”
“怕它掉到地上。”
馥灵低头,发现那卷奏章离案沿确实不远。她想起行前自己也曾把纸推到桌边,结果纸被风掀走。郑君珩当时替她按住了纸角,没有说她粗心。
父子两人都没有再提那卷奏章。
皇帝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朕以为你会更晚些来。”
“我怕来晚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却叫殿内那点烛火似乎更静了。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郑君珩低头看着父亲的手。那只手曾经在他很小的时候,替他扣过衣领,也曾在朝堂上落下过许多道旨意。如今手指停在被面上,连抬起来都要费些力气。
“路上换了几次马?”皇帝问。
“几次。”
“吃得下东西吗?”
“吃得下。”
“睡得着吗?”
“能睡。”
皇帝看了他一眼:“你每句都答得像在呈报。”
郑君珩微微一顿。
馥灵忽然想起那些她写过的日程纸。几时出发,何处停留,天色如何,马匹如何。她把一路上的事情排得清楚,却没办法把人心里的空白也写进去。
她没有替他回答。
郑君珩慢慢坐到榻边的椅子上。
“路上我想过许多话。”他说,“到了这里,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帝望着他:“那就不必急着说。”
郑君珩抬起眼睛。
皇帝的声音很轻:“你小时候,总以为朕不说话,就是不在意。后来你长大了,朕又以为你不说话,就是明白。”
他停了一下,换了口气。
“我们两个,都替对方省了不少话。”
郑君珩没有笑。
馥灵看见他的肩膀绷紧,过了一会儿,又慢慢放下去。他没有移开视线。
“我不明白的事很多。”他说。
“朕也有许多事没有说清楚。”
“现在说,还来得及吗?”
皇帝没有马上答。
这个问题太直,直得不像是在问一件事,更像是在问所有迟来的话。
过了一会儿,皇帝说:“有些话,来得及说。说了,也不会让以前的日子重来。”
郑君珩垂下眼。
“儿臣明白。”
“你不必说明白。”皇帝说,“你只要记得,你不是每一件事都要独自承担。”
馥灵觉得他的手在自己掌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握紧,也不是要松开。更像是听见一个不熟悉的句子,先用指尖确认它是否真的落在手里。
**
皇帝的目光转向馥灵。
“你一路陪他回来,辛苦了。”
“是殿下带我回来的。”馥灵说。
“你倒把话推得很干净。”
“我只是按实情说。”
皇帝没有追问,只说:“他若不肯说话,你不必替他猜。”
馥灵看了一眼郑君珩。
她知道这不是要她离开,也不是要她把郑君珩当成什么需要看守的人。皇帝只是在把一句话交给她,同时也交给儿子。
她答:“我不替他决定。”
皇帝点头。
郑君珩也看着她。
“若他要我听,我就听。”馥灵说,“若他不说,我便不拿沉默当成答案。”
皇帝闭了一下眼睛,像是疲倦,也像是把这句话放进心里。
“好。”
馥灵没有说更多。
她没有拿牌卡出来问他要看见什么,也没有把几个选项摆在他面前。这不是她替谁找出答案的时候。眼前的人已经有自己的话,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把它们说出来。
而时间也不是她能替谁安排的。
郑君珩坐在榻边,低头看着父亲。
“琴还在宫里吗?”他问。
皇帝的视线停在他脸上。
“在。”
“受赐以来,儿臣尚未再见到。”
“不必急着看。”
“是。”
那张琴仍在宫中。馥灵想起扬州前厅留出的空长案,还有他收进衣襟的旨意。他们一路带来的是那张纸,此刻父亲亲口再说一次,才让纸上的字有了声音。
皇帝看着郑君珩:“那琴是给你的。”
郑君珩没有说话。
皇帝接着说:“你不必因为它是朕给的,便把它供在一旁。也不必因为它是朕给的,便一定要弹。”
“儿臣会自己决定。”
“好。”
话说到这里,殿里又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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