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念儿把一张白纸摊在讲堂的长桌上。
纸上画了几条直线,旁边压着历书、旧课目和几张写满字的纸。她把笔搁在桌角,盯着那些纸,眉心拧得像一段打了结的细绳。
赵馥灵走进来时,念儿正把一张课目从左边挪到右边。
挪完,又挪回来。
“姐姐,”念儿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如果一个人做一件事做了几年,大家都觉得她做得不错,那她是不是就该一直做下去?”
赵馥灵看了看桌上的纸:“你在问掌院的事?”
念儿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把那张课目又挪了一寸。
“我近来一直在想,知香院的事我能不能做好。要是能做好,是不是就该把心力都放在这里?可我有时候又想自己调香,想教人辨香,不想每天只盯着课目、库房和帐册。”
“这三件事不能一起做吗?”
“能。”念儿说,“但我怕我一边做一边想着另一边,最后三件都做得不算好。”
赵馥灵拉开一张椅子坐下:“那你现在是想要我替你挑一件?”
“不是。”念儿抿了抿嘴,“我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是不是只是这几日累了,才忽然不想做掌院。”
她说完,目光又落回那些纸上。
“我已经想了几天,越想越乱。”
赵馥灵把念儿反复挪课目的样子在心里说给小馥听。
小馥说:“主人,再挪下去,纸都要换一张桌子了,问题倒还在原处。”
“你少替纸张担心。”
“本宝没有担心纸张。本宝担心它会被移到桌子另一端,然后被称作答案。”
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郑君珩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叠刚送来的纸。他似乎是听见了最后几句,没有立刻进门。
念儿看见他,忙站起来行礼。
“殿下。”
“不必多礼。”郑君珩说,“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不是。”念儿说,“我只是有一件事还没想好。”
“那正是可以先不急着想好的时候。”他把纸放到桌边,看见桌上的线条和历书,“你在排什么?”
念儿看了赵馥灵一眼。
赵馥灵说:“她想知道自己的念头从哪里来。我没有替她作答。”
郑君珩点了点头,没有直接去看念儿的脸,先看那张空白纸。
“若是你愿意,我可以陪你把已经发生的事排一排。不是替你看往后,只是把以前的事放到它们该在的位置。”
念儿想了想:“怎么排?”
“照年月和节气。”他说,“你自己记得的事,先写下来。记得不清楚,就留空,不要为了让纸好看,替日子补上没有的东西。”
念儿低头看那几条线:“这样能看出什么?”
“能看出它们先后。”郑君珩说,“至于每一件事对你有什么意思,仍得你自己说。”
他说得很平常,像是在讲一张桌子要从哪个方向搬。
赵馥灵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把纸上的空白说成命数,也没有把念儿的犹豫说成预兆。只是把工具和界线都摆在桌面上。
念儿坐回椅子上,这次没有再挪动课目。
“好。”她说,“那就试试。”
* * *
郑君珩请她先把生辰写下来。
念儿顿了一下,拿起笔,自己写在纸的最左端。她没有把那行字念出来,只把纸推到郑君珩面前。
他取过历书,按年月查到她出生的时日,又核对那一年的节气。纸上原有的直线,被他添了几个记号。
“生辰是起点。”他说,“历书上的年月日照历书排,节气照交节的日子排。农历初一不是四季的分界,不能因为换了月,就说眼前的事一定换了一季。”
念儿点点头。
“你知道是哪几件事让你想问今天这个问题吗?”
“我不知道。”她说。
郑君珩没有催,只把笔递给她。
念儿先在纸上写了“开始协助排课”。
她想了一会儿,在旁边补上:“不是第一次站在讲堂里,是姐姐让我先安排几堂课。”
“那是哪时候?”郑君珩问。
念儿皱着眉,回想了一阵:“应该在秋天。那时候栀子已经过了花期,院子里的人开始收拾秋用的香材。我记得是白露前后,但不敢说是哪一天。”
“那就先记白露前后。”郑君珩说,“等你找到那时的课目,再核对。不必现在把日子猜得很准。”
念儿在纸上写下“白露前后”。
又过了一会儿,她写了“帮忙管院务”,想了想,另添一项“接掌院”。
那一件事比上一件更难放进格子里。
“这个是冬天吗?”她问。
郑君珩说:“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那阵子每天都很忙。”
“忙不等于冬天。”赵馥灵说。
念儿抬头看她:“姐姐,你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我可能把四季忙反了。”
“不是没有可能。你若是整个秋天都在忙,到了冬天也会觉得自己一直在冬天。”
小馥说:“主人,本宝可以确认。忙碌不是历法。”
赵馥灵在心里回道:“这一句倒很有用。”
“本宝平时也有有用的时候。”
“你今天先记住这个时候。”
郑君珩问念儿:“你记得那时候有什么事能帮你定下季节吗?”
念儿闭上眼睛想了一阵。
“上个冬天之前,库房里把要用的东西分过一遍,我那时候还只是跟着看。后来入了冬,我替姐姐抄每月的安排。”她睁开眼,“那时算是帮忙。正式接掌院,是姐姐从香屿回来以后,年前那一回。”
“那就把帮忙与正式接掌分开记。”郑君珩说。
“可我第一次帮忙管库房,究竟是哪一天,还是不记得。”
“先留白。”
念儿看着那块空处,像是嫌它不够像一个答案。
郑君珩把笔放在她手边:“留白也是一种记录。它只表示你现在记不起来,不表示那件事不重要。”
念儿慢慢在纸上画了一个空框。
阿乙和小栗听说讲堂里要排年序,探头探脑地站在门边。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念儿问。
“学习历法。”阿乙说。
小栗说:“我来看白纸怎么把人排得明明白白。”
念儿盯了他一眼:“不是把人排整齐,是把事情排整齐。”
阿乙看着那一长条线:“那我可以替自己也画一条吗?”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有要问的问题。”
阿乙想了想:“我有。我想知道我什么时候能不扫香房。”
翠微从两人身后走过,手里抱着一叠干净的纸。
她面无表情地把纸放到门边,抽出一张,递给阿乙。
“你可以先写下每次扫香房的日子。”
阿乙怔了一下:“翠微姐姐,你真的要帮我排?”
“你有问题,我有纸。”
“那我什么时候能不扫?”
“等你不再问这件事。”
阿乙低头看着纸,神情非常认真:“这样排出来,会不会是下个月?”
“不会。”翠微说,“你明天还要扫。”
小栗憋笑憋得肩膀直动。
阿乙拿着纸走到门外,认真地问他:“你觉得我明天扫之前,还是扫之后再写?”
翠微说:“先扫。”
两个孩子立刻站直,像是刚收到了一道不能拖延的圣旨。
念儿终于笑了一下。
她把目光收回纸上,重新开始写。
“我记得第一次自己排一整个月的课目,是在春天。”她说,“当时我把两堂课排在同一日,后来才发现。”
“那是已经开始管院务之后?”郑君珩问。
“是。”
“你记得那个月是哪个节气前后吗?”
念儿想了想:“谷雨前后。院子里的叶子刚长得密些。”
她把那件事写在“谷雨前后”的记号旁边,又添了一句:“课目重排。”
“后来呢?”郑君珩问。
“后来我就没有再把两堂课排在同一日了。”
“你记得这件事,是因为它让你觉得自己可以继续做,还是因为你不想再犯同一个错?”
念儿的笔停在纸上。
“两个都有。”
“那就分开写。”郑君珩说,“一件事可能有不只一个意思,但不要替它挑一个最方便的。”
念儿在那行字旁边,分别写下“学会安排”和“怕再出错”。
“这样看起来不太像一条直线。”她说。
“日子是直着往前走,心里的念头未必只往一个方向。”
郑君珩说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些是我能说的。你怎么看它们,不由我来定。”
赵馥灵看着桌上的纸。
生辰的位置在最左端,依历书和节气标出几处。几件事情落在其间,有些有清楚的时令,有些旁边留着空框。
她忽然想起自己从前看过的计划表。总以为只要把日期填满,事情便会稳稳地往前走。来到这里之后才发现,日子不会因为写得整齐就少一阵风,也不会因为空下一格,就把那一格补成谁想要的样子。
赵馥灵在心里把刚排出的日期、节气与事件念给小馥听,没有念念儿私下写的生辰,空框也逐一说明。
小馥说:“主人,这回空格也有用,至少不必硬把忘了的日子填满。”
“你还想记什么?”
“本宝想把刚才那句‘忙碌不是历法’记在最前面。免得下回一忙,又把四季忙反了。”
赵馥灵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念儿后面几行字比前面大,差点笑出声。
念儿把笔放下:“姐姐笑什么?”
“你后面写的字变大了。”
“那是因为纸不够大。”
赵馥灵将这段对答转告小馥。
小馥立刻说:“本宝记下了,原来也可能是纸先不够用。”
* * *
郑君珩没有只问她做过什么。
他问她做那些事时,自己记得什么。
念儿写下替人排课时,说自己当时最怕漏掉谁的安排。
写下管院务时,说她总觉得只要再细心些,就能让每个人都少跑一趟。
写下第一次把课目排重时,她说那时候很懊恼,后来却把每月课表都多看两遍。
“这些不是同一件事。”郑君珩提醒她,“哪一件让你觉得累,哪一件让你觉得有意思,可以分开写。”
“我做安排时也有意思。”念儿说,“不是全都觉得累。”
“那就写下来。”
她低头添上“喜欢把事情安排妥当”。
又停了一会儿,写了“喜欢看学徒自己弄懂”。
郑君珩看了那几个字,没有替她补上任何解释。
他只是把纸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你先前说,想自己调香,也想教人辨香。这两件事在纸上还没有。”
念儿想了想,在空处写下两行。
一行是“想留时间自己调香”。
另一行是“想教人自己辨香”。
“这两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