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雪停了。
赵馥灵醒来时,先觉得鼻尖有些凉。她缩了一下脖子,喉咙里也跟着紧了紧,像冬天早起,掀开被角时那一口没有准备好的冷气。
窗外白茫茫一片。屋檐积着雪,枝头也积着雪,连知香院那几块平日被人踩得发亮的青砖,都像是突然学会了端庄。
她披衣下床,走到桌前。
昨晚那张试香纸还在。
纸上的花气淡得很有礼貌,仿佛来借住一夜,天亮便要告辞。
她拿起来闻了一下。
鼻腔里先浮出一点轻轻的甜,后面有一股青气,像春天刚从泥土里探头、还没决定要不要跟人打招呼的嫩叶。它太轻了,轻得几乎抓不住。
垂直农场里的夏花,晒着模拟出来的日光,喝着不多不少的水,住在一个风不大、夜不冷、日子过得很有规矩的地方。
会不会也因为这样,香气才这么规矩?她还不能确定。
她在心里说了句:“还是这么淡。”
“主人,又是昨晚那张试香纸吗?”
小馥在她心里说。
“我在想,花是不是过得太舒服了。”
“您昨晚说过,那几盆花的叶片看着都稳当。那是您的观察,本宝不能替它们量状态。”
“我不是说它活得不好。我是说,它可能没有什么理由把气味做得更明显。”
“主人,您在虐待植物。”
赵馥灵把试香纸放回桌面。
“我还没做。”
“本宝先行预警。”
“你预警得很快。”
“本宝对可预见的危险,向来积极。”
她望了一眼桌上的纸,又想起昨晚带到院中花房的几盆同批植株。它们已经离开垂直农场,她不能把换地方造成的变化,也算成自己试的结果。
“如果我让它少喝一点水,夜里冷一点,白天多晒些光,也叫虐待?”
“如果您把这句话说给花听,花也许会觉得自己遇上了不讲道理的主人。”
“花不会听我说话。”
“本宝也不会看见花。”小馥说,“但本宝仍然对它的遭遇表示关切。”
她笑了一声。
外头有人敲门。翠微推门进来,手上端着热水,脸色一如往常,平得像一面经过细心抹平的桌面。
“王妃,念儿掌院已经到院里的花房了。”
“她今日起得倒早。”
“她说要先清点花盆,免得有人多浇了水。”
赵馥灵转头看她。
翠微把热水放到桌上,补了一句:“她还说,若有人问起,就说是她自愿去的,不是姐姐派她去的。”
“她为什么要先替我撇清?”
“掌院说,姐姐上回看着那张试香纸,脸上像是要跟花讲道理。”
“我当时只是失望。”
“掌院说,她知道。”
赵馥灵捧起热水,掌心暖了起来。
她没有反驳。
知香院里的人,都很会从一句话里听出另一句话。她说花香太淡,念儿便记住了;她说想知道原因,念儿就先去清点花盆,像怕她还没来得及动手,花已经被人照料得过分周全。
她披好外衣,往花房去。
* * *
花房外的雪光很亮,照得檐下的木柱发白。
门一推开,暖气先扑到脸上。她的肩膀松了一点,鼻尖也慢慢回暖,才闻见里头那种潮湿的气味。像雨后把竹簟收进屋里,又忘了晾到太阳底下,底下还垫着一点新翻的泥土。
那是花房里许多盆土、叶子和木架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没有急着辨是哪一盆。
念儿正蹲在靠墙的一排花盆前,手里拿着小册子,一盆一盆地看。她的袖口挽得整齐,发髻也梳得整齐,只有额角几根碎发,沾了些细细的水气。
翠微站在一旁,手里提着水壶。
“姐姐。”念儿站起来,“我把昨夜几时添炭、窗开了多大记下来,也把今日要浇水的盆数列了出来。”
“你昨夜记的?”
“是。我怕今早忙起来忘记。”
赵馥灵看了看册子。
字一行一行写得端正,花盆的记号、盆数、土面干湿,都列在旁边。她看得出来,念儿昨夜没有只记数目,还把院中原有那些花前几日的状况补了上去;新带出的几盆,则从昨晚另起记录。
“你昨晚不是还在整理帐册?”
念儿的手指停在册页边上。
“整理完了。”
翠微说:“她整理到灯油用完,又换了一盏。”
念儿看了翠微一眼。
翠微面无表情地补充:“我只是陈述油灯的使用情形。”
“你怎么不早些叫我?”赵馥灵问。
“姐姐昨晚在查数据。”
“你也可以先睡。”
念儿低头看着册子。“我想把花房的事做完。”
她说得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本来就该她做的事。
赵馥灵却忽然想起,念儿接下知香院以来,院里许多大小事情都是她在撑着。帐册、学徒、香房、院门,还有那些每日都要记得、却不会自己跑到桌上报到的琐事。
她当然知道念儿能做。
她只是习惯了念儿一直能做,差点忘了,能做不等于不累。
花房里安静了一下。
门外有学徒跑过,踩在雪边的薄冰上,滑了一步,立刻扶住墙。那孩子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看见,才装作自己原本就是要扶墙。
“你刚才滑倒了。”小栗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我没有。”
“你扶墙了。”
“我是在检查墙结不结实。”
“那墙很感动。”
翠微把水壶转了个方向,像是没听见。
念儿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抿住。
赵馥灵也没有拆穿那孩子。他若是靠墙检查,墙大概会比他更先觉得丢脸。
她收回目光,对念儿说:“这册子记得很好。今天我们再多记一件事。”
“什么事?”
“花房里的花,日子过得太舒服了。”
念儿看向那些花。
“要让它们不舒服吗?”
“不是让它们受苦。是让环境稍微有变化。”
小馥立刻说:“主人,您方才说的是让花少喝水、夜里降温、白天加强光。”
“是轻一点。”
“植物不会因为您说了‘轻一点’就比较安心。”
“你不也只会说话吗?你若要安慰它,还得先找到花盆在哪里。”
小馥停了一下。
“本宝可以从声音辨认花盆的位置吗?”
“不可以。”
“那本宝只能从心意上支持植物。”
赵馥灵忍着笑,没有再和它说。
* * *
她先让新带出的几盆照常养护,等了几日,见叶片没有因换地方明显萎软,才开始安排比较。这些日子也照样记下,没有抹掉。
要动手那天,她先把一排花盆分开。
没有把所有花都一起改。她挑了几盆同一批、状态相近的,分成几组:一组只调浇水,一组只改夜里冷暖,一组只改白日受光,另留几盆照旧。念儿在册子上分栏写清楚,没有把三样全改在同一盆上。
翠微看着她们记录,问:“王妃,水壶要放哪里?”
“先不用动。”
翠微就把水壶放到原处。
念儿抬头:“姐姐不是要让它们少喝水吗?”
“要少,不是全不给。这两盆的土还湿,今天先不浇。那几盆土已经干了,仍照常浇。每盆状况不一样,不能只看我们写了什么,就不管眼前的土。”
念儿点点头,在册子上补了一句。
翠微看了一眼。“掌院,这句很长。”
念儿低头看字。“我可以缩短。”
“不用。”赵馥灵说,“写得看得懂就好。”
翠微平静地说:“那我便不替它缩短了。”
“你原本要替它缩短什么?”
“把‘每盆状况不一样’改成‘别乱来’。”
念儿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翠微姐姐,你这样写,日后学徒会不知道不能乱来的原因。”
“知道不能乱来,已经比乱来好。”
“不行,还是要写原因。”
“那便写。”
翠微说完,转身去把水壶放回架上。
她每次照吩咐做事,都做得一点不差。她若要把“少浇几盆”理解成“把水壶收好”,也会收得很俐落,连多一滴水都不会留在桌上。
赵馥灵确认土面后,才让念儿在其中几盆旁挂上小牌,标明暂缓浇水。牌上不写“缺水”,只写“今日观察”。
“为什么不写缺水?”念儿问。
“因为今天不是要让它们干到缺水。我们只是比平常少给一点,看看它们的反应。”
她指了指一盆叶片。
“叶子若明显垂下来,土干得太快,或是看起来不对,就要停。不是为了让它们难受才做,而是想知道,在可以承受的变化里,它们会怎么调整。”
小馥说:“主人,您说得像在与植物谈判。”
“至少植物不会把我的话记进帐册。”
“掌院会。”小馥说。
念儿抬起头:“姐姐要我把刚才的话记下来吗?”
“把我方才说的条件记下来,猜测另外留着。”
“本宝建议记录。”小馥说,“如此一来,日后有人再让花少喝水,可以追查是谁提出的。”
“是我提出的。”她在心里应道。
“那便更应记录。”
赵馥灵在心里叹气。
她身边有一个把花当成需要保护的同伴,一个把规矩当成可以上锁的门,还有一个拿着册子、随时准备把她说过的话抄下来的掌院。
花若真会说话,恐怕会要求换一间花房。
* * *
夜里,她把院中花房的门窗检查了一遍。
改夜间冷暖的那一组挪到稍凉的一侧,仍避开直吹的风;不是一口气撤掉炭火。她从实验室取出一支小温度计,教念儿对着刻线读,再把时候与读数记下;对照那几盆的位置与添炭照旧。
念儿伸手摸了摸木架边缘。
“夜里冷一些,白日再暖回来,花会知道是一天过去了吗?”
“它们不必像人一样知道。它们会感受到环境的变化,至于如何反应,要看是哪一种花、变化有多大。”
“那香气会变浓吗?”
“不一定。”
念儿低头看着花盆。“那姐姐为什么要试?”
赵馥灵想了一会儿。
“因为上回我只知道它很淡,却不知道淡是怎么来的。我想看一看,改变一个条件,会不会有不同。”
“如果没有呢?”
“那也算一个答案。”
念儿看向她,似乎在想这个答案值不值得。
她没有急着催。
屋外雪上的月光淡淡一层,屋内的灯把花叶照出一圈柔软的影子。那一刻像一张停住的画:念儿站在花盆边,笔尖停在纸上,窗外的雪静得像从未落下。
“姐姐以前也会这样试吗?”念儿问。
“在我原来的地方,会做观察,也会记下条件。不能只闻到一个结果,就以为找到了原因。”
“那姐姐在这里,也一直这样吗?”
“我尽量。”
念儿安静地点了一下头,重新低头写字。
她没有说自己累,也没有说自己其实不必每件事都做完。赵馥灵却看见她的笔尖,在“夜间降温”几字后又补上了一行:由掌院与姐姐一同观察。
她的胸口微微一紧。
不是花房里的冷。
她想起念儿每次都先把事情接过去,像只要自己伸手,院子就不会有哪一处掉下来。她一直以为,念儿需要的是有人相信她做得到。直到这会儿她才察觉,或许还需要有人告诉她,不必每次都一个人做完。
“这一栏,”赵馥灵指着那行字,“不用每次都写我的名字。”
念儿抬头。
“我不是每次都在旁边。”
“那也可以写值守的人。”
“你不必一个人值守到天亮。”
念儿握着笔,没有说话。
赵馥灵没再多问,只把册子往她面前推近一点。
“明日白天多受些光,也只挪动标好受光组的那几盆。其他照旧。光照久一点,不等于越久越好。叶子若有异常,我们就退回去。”
“好。”
“水也一样。看土,不照着牌子硬做。”
“好。”
“夜里如果觉得太冷,就调回来。”
“好。”
念儿一口气答了三声好,答得像在接三道掌院命令。
赵馥灵看着她:“你真的听懂了吗?”
“听懂了。”
“你不是只想把花房顾好?”
念儿顿了一下,终于笑了笑。“我还想把自己顾好。”
她说得不重,像把一片纸放在桌上。
赵馥灵没有称赞她勇敢,也没有劝她今后一定要如何。她只点点头。
“那这一项,也记进去。”
念儿低下头,写了几个字。
翠微看了一眼:“要记在花册里吗?”
念儿说:“先记在我心里。”
翠微面无表情地把水壶挪远了一点。
“那我不碰。”
* * *
白日加强光的安排,第二天才开始。
赵馥灵没有把所有花一起搬到亮处。她只把受光组挪近透光的窗边,少遮一层帘,确认没有冷风吹叶,再把位置与时间记下来。念儿站在旁边看叶片的颜色,翠微则把旁边多余的水壶收走。
“翠微,水壶留下。”
翠微把水壶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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