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读小说网

654. 让它待着

纸上的墨还没有干。赵馥灵正要将纸收入行囊,皇帝却又叫住她。

赵馥灵把笔搁在砚边,没有急着收纸。皇帝方才说的几句话,仍在屋里落着,像一件刚放下的物事,谁也没有伸手去挪。

安息香的甜气慢慢浮起来。

她先觉得喉咙里那点紧绷松了一些,肩膀也跟着落下来。那味道像冬日里打开一只久未动过的木匣,里头收着干净衣裳,还有一点晒过日头的暖意。再往后,才是安息香。

她没有多添一笔。

有些话放在纸上,和放在人心里,是两回事。

皇帝看着那张纸,说:“你方才记到,朕把石头交给淑妃。后来,还有那把琴。”

“琴的事,父皇从前说过一些。”她说,“若还记得别的,可以往下说。若不记得,就先停在这里。”

皇帝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她进宫第二年,把琴送给朕。”

翠微正要收走空茶盏,闻言停了停。她没有抬头,只把茶盏放回托盘正中。

郑君珩看了她一眼。

“翠微,你也听见了?”

“奴婢听见了。”翠微说,“所以茶盏先不收。”

“为什么?”

“怕奴婢一走,陛下又说出一段,王妃还要分神唤奴婢回来。”

皇帝看向翠微:“你们知香院,连茶盏都要留证?”

“茶盏不用留。”翠微说,“奴婢留在这里。”

赵馥灵低头笑了一下。

“父皇,妾身先写下您这句。淑妃进宫第二年送琴,与先前交石头的事分开记。”

皇帝点头。

“琴送来后,就留在朕身边。”

笔尖在纸面停了一瞬。

“送琴那一日的日期,父皇还记得吗?”她问。

“不记得。”

“那就记进宫第二年,日子先留空。”

她把交石头与送琴两件事分成两行,中间留了一小段空白。石头交出去以后放在何处,皇帝尚未说得出来,她也没有补上。

郑君珩站在她身侧,看着那两行字。

“具体隔了多久,要再查旧记录?”他问。

“是。”她说,“知道先后,就先记先后。哪一日、隔了多少日,不是妾身该替父皇补上的。”

皇帝看着那小段空白。

“你把空白留得很认真。”

“纸上有空白,不算浪费。”她说,“要是日后想起来,还有地方添。”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记录:陛下提供两项记忆,主人留下一段空白。三者目前互不冲突。”

她在心里说:“空白不是第三项记忆。”

“收到。更正为:两项记忆及一处未填之处。”

“你连空白都要替它登记?”

“本宝怕它被人误认为漏写。”

赵馥灵抿住笑,拿笔在空白旁边添了几个小字:具体日期待查。

皇帝听见她笔尖走过纸面,说:“淑妃把琴交给朕时,说了一句话。”

赵馥灵抬起头。

“父皇还记得原话吗?”

皇帝沉默片刻。

“她说:‘放在你天天坐的地方,就等于一直带在身边。’”

内侍在皇帝示意下搬来两张椅子,请两人在案旁坐下。郑君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椅子。

“琴放在天天坐的地方,倒也不难。”他说,“只是若真放在坐处,儿臣怕父皇每日先练琴,再坐下。”

“朕没有坐在琴上。”皇帝说。

“儿臣只是怕有人误会。”

“你方才也没问清楚。”

“是儿臣的错。”郑君珩说得很诚恳,“儿臣不该让一张琴承受这么多。”

翠微端起茶盏,声音平平:“殿下若怕琴累,可以多坐椅子。”

郑君珩望向她。

“本王每日都坐椅子。”

“奴婢看得出来。”

“你看出什么?”

“琴还好好地放着。”

皇帝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打算把笑意送给任何人。

赵馥灵看着纸上的那句话,没有立刻记下淑妃说话时的神情。

她不知道她当时是笑着说的,还是认真说的。

不知道她送琴时站在哪里,也不知道那颗石头后来被她放在何处。

这些都还没有说。

她能写的,只有皇帝记得的那句话。

“父皇,妾身把原话记下来,可以吗?”

“可以。”

她落笔,一字一字写在纸上。

笔尖刮过纸面,声音细得像一根线,从那句话的第一个字,牵到最后一个字。

“她说这句话时,”皇帝忽然说,“朕以为她讲的是琴。”

赵馥灵的笔停住。

“父皇以为她讲的是琴?”

“她把琴送来,说放在朕天天坐的地方,朕便以为,她让朕把琴放在身边。”

郑君珩说:“这样听来,倒也没有错。”

“是没有错。”皇帝说。

他看着那几个字,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朕后来才想,朕当时一直以为,琴里睡着的是她。”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从远处走到近处,又慢慢远去。翠微仍端着托盘,没有插话。郑君珩也没有接着说笑。

赵馥灵把笔放下。

她看见皇帝的手指停在纸旁边,离那句话还有一点距离。

她没有去碰他的手,也没有急着问他是不是难过。

有些时候,人在说出一句话之后,需要留一点时间,看看它落在什么地方。

小馥在她心里轻声说:“主人,本宝只听见陛下说了这句话。无法确认他当时的心情。”

“我知道。”

话出口后,她才察觉自己说了出来。

皇帝看向她。

她补了一句:“妾身是说,妾身只会记下父皇说的话,不替它添上别的意思。”

“你没有添。”

“若妾身写成‘父皇以为淑妃还在琴里’,那就不对了。”她说,“父皇说的是,您当时以为琴里睡着的是她。这是您现在想起来的感受。”

皇帝点头。

“就这样写。”

她重新提笔,把那句话落在原先记录之后。

她写得很慢。

“朕一直以为琴里睡着的是她。”

写完后,她把笔放回砚边,没有将那一行描重,也没有在旁边画任何标记。

郑君珩低声说:“父皇当年没有问她?”

“没有。”

“为什么?”

皇帝没看他。

“朕以为自己明白了。”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不像前面那几句能轻易接过去。

赵馥灵把纸转了半寸,让墨迹离桌上的水盏远些。

“那时候的您,并不知道后来会怎么想。”她说,“今日记起来,也不必反过去责怪当时的自己。”

皇帝抬起眼睛。

“你又把事情还给朕了。”

“这一次不是决定。”她说,“只是妾身不替您判断那一天应该怎么做。”

皇帝看着她,没有反驳。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建议,把‘当时以为明白’另列一栏。”

“你先等等。”

“收到。本宝等待。”

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在心里问:“你等得出字段吗?”

“等不出。本宝只能等待,不能长出纸格。”

赵馥灵低头笑了一声。

皇帝问:“你笑什么?”

“妾身在想,纸格的事。”

“什么是纸格?”

“就是把不同的内容分开记。”她说,“免得记忆、推想和空白挤在一起,最后谁也看不清。”

皇帝看了她一眼:“你是在笑朕?”

“不是。”

郑君珩说:“她大概是在笑自己,连空白也想分格。”

赵馥灵看他一眼,顺着答:“妾身有时像个太爱记录的书吏,连没写字的地方,也怕旁人误认成漏记。”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也怕。”

“你先等一等。”她只在心里回。

翠微听见的是王妃方才那句比喻,便说:“那书吏若只分格,不多添帐,倒很省事。”

馥兰若在这里,大概会立刻问那书吏能不能替她核帐。赵馥灵在心里想到此处,忍不住又弯了弯嘴角。

皇帝没有再问分格的事,只说:“淑妃把琴送来后,朕就留着了。”

“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