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赵馥灵又随郑君珩入宫候见。

宫里那条长廊还是那条长廊，地砖擦得干净，墙根下的铜炉也还在。只是今日没有人拿香囊请她过目，炉里烧的香也不浓，烟细得像一根随时会忘记自己要往哪里去的线。

她经过时，喉咙先微微一紧，胸口随后松开。

那股暖意很像冬日里有人把一只茶盏捧到掌心，杯壁还带着水汽，茶却已不烫；里头有一点清甜的木气，拐过舌根，留在鼻腔里。她停了一下，才辨出是沉香。

“今日这炉的火候不急。”她说。

跟在旁边的宫人笑道：“是。香料只取少许，免得遮了殿里原有的气息。”

赵馥灵点点头。

宫里的人对香有自己的用法，也有自己的分寸。她今日不是来定规矩的，闻到什么，便记下什么。至于别人怎么选，仍是别人的事。

郑君珩走在她身侧，步子比平常慢了些。

她看了他一眼，没问。

这一路，他已几次在香气里听见声音；听久了，真实的声音便会远去一阵。如今他若安静地走，她便不拿一句话去把他拉回来。

前头转角忽然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

一名小内侍抱着一卷毯子，跑得脸色发白，后面还跟着两名宫人。一名宫人低声喊：“殿下，慢些！”

赵馥灵停下脚步。

一个年纪不大的孩子从廊柱后跑出来，怀里还抱着一只灰猫。

孩子跑得急，猫倒不急。它四只爪子各有主张，前爪抓着孩子的衣襟，后爪蹬着他的手臂，整只猫像一团被临时塞进人怀里的灰色棉絮。

孩子身上穿着皇孙的衣袍，腰间玉佩随着脚步丁当作响。

“殿下，您慢些。”后面的宫人又喊了一声。

“我没有跑。”孩子说。

他的脚步还在往前跑。

灰猫抬起头，朝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

孩子立刻停下来，抱着猫站在长廊正中。那一停太突然，后头的小内侍没能及时收脚，差点撞上他的肩。小内侍紧急转身，手里的毯子飞出去半尺，落在一名宫人的鞋面上。

宫人低头看毯子。

小内侍低头看宫人的鞋。

那只灰猫看了他们一眼，像是觉得这群人做事实在不太利落。

赵馥灵没有忍住，笑了一声。

皇孙抱着猫，看看她，又看看郑君珩，立刻站直了些。

“七叔。”他先向郑君珩行礼，又转向赵馥灵，“七婶。”

“殿下。”赵馥灵说。

郑君珩回了一礼：“你抱着什么？”

皇孙低头看怀里。

“猫。”

“我看得出来。”郑君珩说，“我是问你为什么抱着它跑。”

皇孙想了一下，答得很认真：“它要跑。”

那只猫又叫了一声。

皇孙立刻补充：“它现在不跑了。”

“它看起来只是暂时没找到合适的落脚地方。”赵馥灵说。

灰猫的毛色是深浅不一的灰，背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烟。它转了转耳朵，左耳尖有一小点白，白得像不小心沾上了雪。

赵馥灵看着那点白，想起曾在哪里见过这只猫似的。

念头只一闪，没有留下清楚的影子。她便不勉强自己去找。

“它是不是冷了？”她问。

皇孙摇头：“不冷。它刚才在墙边晒太阳。”

他说着，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灰猫抬起爪子，放在他的下巴上。

孩子立刻不动了。

灰猫也不动。

廊下的风拂过檐角，远处有人轻轻咳了一声。灰猫左耳尖那一点白正对着赵馥灵，像一片小小的纸屑落在灰色的夜里。

这一刻，整条长廊都像被按住了。

接着，灰猫把爪子收回去，开始舔自己的鼻子。

皇孙低声说：“它准我抱了。”

赵馥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猫：“也可能是它刚好想舔鼻子。”

皇孙想了一会儿，点点头：“那也算它准我抱。”

他说得如此笃定，旁边的小内侍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把嘴抿住。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听见有人笑了一声，旁边还有几声像是忍笑的吸气。是不是在忍，本宝可不能只听一声就确定。”

“你可以不用替大家点名。”

“本宝没有点名，只是在记录长廊内的声音分布。”

“那就先别替人家记成努力不笑。”

“明白。至于猫，牠刚才叫过一声，本宝还翻不出那声到底答应了什么。”

赵馥灵把笑意压回去。

皇孙察觉她在看自己，问：“七婶，你在笑什么？”

“你说牠准你抱，我却听不出牠答应了什么。”

她看了看那只猫，又说：“我只是觉得它还有自己的主意。”

“可是它没有说。”

“有些事情不说，也可以先不替它回答。”

皇孙低头，和猫对看。

那只猫的眼睛半瞇着，身子软软地挂在他臂弯里，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那我等它自己说。”皇孙说。

“你准备等多久？”郑君珩问。

皇孙认真地想了想：“等它说。”

郑君珩看着他：“这个答案很完整。”

“七叔也觉得完整吗？”

“完整得让人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劝你。”

皇孙似乎把这句话当成了称赞，脸上露出一点得意。

小内侍终于捡起了毯子，小心地抖了两下。他不敢看皇孙，只盯着毯子上那一道鞋印，仿佛那鞋印是眼下最需要处理的朝廷大事。

灰猫忽然把头转向另一边，从皇孙臂弯里钻出半个身子。

“它要走了吗？”皇孙问。

“你可以把手放松一些，让它自己选。”赵馥灵说。

她没有伸手去抱猫，也没有替孩子把手臂拉开，只是往旁边退了一步，留出一小段空处。

皇孙照做了，先慢慢蹲低，让猫离地面近一些。

他的手臂松开，灰猫先把一只前爪搭到他的袖子上，停了一下，又把另一只爪子放到地上。它慢慢落下去，尾巴从孩子手腕旁滑过，最后坐在长廊边。

皇孙屏住呼吸，等牠四爪落稳，才松开手，慢慢直起身。

灰猫抬头看了他一眼。

皇孙也看着它。

两边都没有说话。

小内侍抱着毯子，站在一旁，神情比刚才更加紧张，仿佛眼下不是一只猫坐在地上，而是某位大人正在等候奏报。

灰猫站起来，绕着皇孙的鞋走了半圈，接着钻到他的袍角旁，蹲下来。

皇孙的眉眼一下子亮了。

“它选我了。”

“它选了袍角。”郑君珩说。

“袍角是我的。”

“这倒是真的。”

皇孙低头看猫，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只挑了自己喜欢的部分听。

“那我可以坐下来陪它吗？”

“你若坐得下去，便可以。”赵馥灵说。

他立刻弯膝。

后头的宫人慌忙上前，手伸到一半又停住。皇孙已经蹲下来，两手放在膝头，没有碰猫。

“殿下，地上凉。”宫人说。

皇孙瞧瞧地面，又瞧瞧灰猫，似乎在思考两件事谁比较重要。

赵馥灵说：“毯子可以铺在旁边。铺不铺，由你决定。”

皇孙看了看那张毯子。

小内侍刚才把它抖得太用力，毯子一角还翘着。他伸手指了指：“铺那边。不要盖住它。”

“是，殿下。”小内侍把毯子铺在灰猫旁边。

毯子一落地，灰猫站起来，往旁边挪了两步，坐到皇孙的袍角上。

小内侍低头看毯子，又抬头看猫。

皇孙说：“它不喜欢毯子。”

“它大概只是喜欢殿下的袍角。”赵馥灵说。

皇孙低头看着自己的袍子：“那它很会选。”

“殿下的袍角很暖吗？”小内侍小声问。

“我不知道。”皇孙说，“我穿着，不好摸。”

翠微站在赵馥灵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无人认领的毯子。

“要把毯子收起来吗？”她问。

“先留在旁边吧。”皇孙说。他看见毯角挡住半条路，又补了一句：“折小一点，别挡牠走路。”

“是，殿下。”

翠微把毯子折好，放在廊边，动作仔细得像是这毯子刚受了一场无妄之灾，现在需要休息。

赵馥灵把眼前的情形说给小馥听：“翠微替那张毯子折了折，现在放到廊边了。”

小馥说：“主人，照您这么说，翠微姑娘已把毯子安置妥当。”

“你是说她把毯子折好了。”

“本宝认为，‘安置妥当’比较符合它今日的遭遇。”

赵馥灵心里笑了。

皇孙也听不见小馥，只注意着那只猫。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问：“七婶，你觉得它叫什么好？”

“它已经有名字了吗？”

皇孙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想叫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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