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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1. 石头在叫

夜深以后,知香院的声音一样一样落了下去。

先是学徒房里有人翻身,木床吱了一声。接着厨房的火星熄了,灶膛里最后一点炭红也暗下去。院墙外的水声还在,隔着几重屋瓦,像有人把一条长布慢慢拖过石板。

赵馥灵睡得不沉。

身旁的被褥忽然动了一下,她睁开眼,听见郑君珩吸气的声音比平日急。窗子关着,院子也静,没有琴响。

她转向身旁。

郑君珩已经坐起来了。

他一手按着衣襟,肩膀绷得很直。黑暗里,他的脸看不清,呼吸却比平日急了一些。

“又听见了?”她轻声问。

“嗯。”

他停了一下,像在等那声音接着来。

“弦声?”

“是。”他说,“很急,像有人连敲桌面,敲到第三下还不肯停。”

馥灵伸手摸到床边的灯盏,又想起火折子放在外间,手停住了。

郑君珩说:“先别点灯。”

“为什么?”

“不想让你惊醒。”

“我已经醒了。”

“那便不用惊醒。”

她在心里说:“小馥,你听到了吗?”

“听到主人和殿下说话,没听到弦声。”小馥回答,“共用的鼻子也没替本宝添一双能看院外的眼睛。先记听到了什么,别替没收到的声音补来源。”

“所以是只有他听见。”

“目前只能这么记录,不能替声音判定来源。”

馥灵没有立刻再问。她先摸到外衣披上,坐到床沿,没有伸手去碰郑君珩按着衣襟的那只手。

“现在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听得到。”

“听得到窗外的水声吗?”

他侧过头,像把耳朵转向墙外。

“听得到。”

“那我们先把这两件事分开。”馥灵说,“有一个声音你听见了,还有眼下这些声音也在。先不用急着替它们排出谁比较要紧。”

他垂下眼,没有回答。

馥灵轻声说:“我取个火折子。灯亮一点,纸笔才好找。”

他应了一声。她摸到外间取回火折子,这才点亮灯盏。

灯芯亮起来的一瞬,屋里浮出一圈昏黄的光。她看见他手指压在衣襟上,指节略白。

衣襟下是他急促起伏的胸口,没有什么可供她一摸便找到答案的东西。

她也不会因为他说“弦在叫”,就把那句话当成已经查清的来源。她看得出他此刻绷着,却不能替他找一个他没说过的理由。

郑君珩看向她,像在等她开口。

“先喝口水。”她说。

“我不渴。”

“你可以不喝,但至少让我把杯子放在这里。免得等一下你忽然想喝,又要叫翠微起来。”

“她已经起来了。”

门外果然传来脚步声。

翠微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盏小灯,另一只手还抱着一条毯子。她面上没有睡醒的神情,像是早在心里把夜里要做的事列成了清单。

“王妃,殿下。”她看了看两人,“院里没有起火,屋顶也没有漏雨。”

馥灵说:“辛苦你。”

翠微把毯子放到椅背上,又看了一眼郑君珩:“殿下若是听见弦声,我去把琴收起来。”

“琴不在这里。”他说。

“那我去查院里有没有谁把弦挂在窗边。”

她说得认真,转身就要走。

“翠微。”馥灵叫住她。

翠微停步。

“先不用搜弦。”

“是。”

她留下灯,把桌上原有的水盏往两人那边挪了挪,想了想,把椅子往外挪了一点,椅脚轻轻擦过地面。

“要不要把窗户也检查一遍?”她问。

“窗户好好的。”馥灵说。

翠微走到窗边,摸了摸窗闩,又回来。

“现在也好好的。”

馥灵低声将翠微检过窗闩的事说给小馥听。

小馥说:“本宝记录。窗闩仍好,不必替它添一栏心情。”

馥灵忍住笑,在心里回:“你不要替窗闩记心情。”

翠微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郑君珩,没问她为什么忽然不说话,只默默把水盏朝两人中间推近一些。

“若是有需要,叫我。”她说。

郑君珩点头。

翠微走到门边,又停下来:“若真有人在院里弹琴,我会请他明日再弹。”

“为什么是明日?”

“现在太晚了。”翠微说,“再急的曲子,也得顾着旁人睡觉。”

她说完,轻轻掩上门。

馥灵坐到桌旁,端起水盏闻了一下。

喉咙先松开了一点,肩膀也跟着落下来。那股气味像雨天把木门推开,屋里的桌椅还带着旧木头的温度,门外的湿气却先钻进来,凉凉地贴住鼻尖。再细辨,才有盏里清水那一点干净的淡味。

“水没有怪味。”她说,“你想喝再喝。”

“你现在要做什么?”

“先听你说。不是替你解释。”

他看着她,按在衣襟上的手没有放开。

“那声音不是从外头来的。”他说。

“你觉得它从哪里来?”

“像是很近。”他停了一下,“近到我分不出是胸口,还是耳边。”

馥灵想起从前他也说过近似的声音,却没有立刻把几次经历都归成同一个原因。

将几次声音说成同一个原因很容易,可若没有核对,就只是一个听来顺耳的猜测。

“它每一次都一样吗?”她问。

“不一样。”

“这一次哪里不一样?”

“急。”他说,“以前像有人隔着什么拨一下,等一会儿再拨一下。今夜不是。它一直在催。”

“催你做什么?”

他微微皱眉。

“我不知道。”

“那你觉得自己想做什么?”

这一次,他没有很快回答。

馥灵去取了纸笔。她把桌上的油灯往旁边移,免得灯烟熏着纸,接着在纸面上画出几条简单的线。

“我想先记下时间,不拿它来推断,只看顺序。”她说,“你记得上一次听见弦声,是在什么时候吗?”

“前些日子。白日里也听过。”

“那时候是你闻香闻得久了,还是刚开始?”

“有一次是闻得久了。那之后,我有一段时间听不清旁人说话。”他看着桌面,“今夜不是那样。现在我听得到你,也听得到水声。”

她把这些分开记下来。

先前有过弦声。先前曾有一次闻得太久,真实的声音变远。今夜弦声再起,听得见房里的人声与水声。

她没有把两件事硬凑成一件。

“今日的节气和历日,我们也可以一并标上。”她说,“不是用来说明为什么,只是让事情有前后。生辰也能放在一旁,当作你的时间数据,不拿来替今夜下结论。”

郑君珩抬起眼。

“你要把我的生辰也写上?”

“若你愿意。”她说,“不愿意就不写。”

他报了生辰。馥灵按他所说的记在纸角,又把今夜的日子与节气分开写,留出一道空白,没有把它们连成任何吉凶的说法。

她拿出四张牌卡,一张张平放在桌上。牌面上的字都是事先固定好的:辨认、靠近、退开、等待。

“这不是让牌替你说答案。”她说,“你自己挑一张,再说你看见什么,或想到什么。”

郑君珩低头看牌。

灯火在纸上晃了一下,四个词的影子也跟着动。他伸手,选了“辨认”。

“这个字让你想到什么?”她问。

他看着那张只有字、没有图的牌,过了一会儿才说:“像一扇门。我想知道门后是什么。”

“是你想到的比方?”

“嗯。不是我真看见了门。”

“那你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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