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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6. 馥兰的帐

天刚亮,馥兰就抱着一本帐簿来了。

她坐在赵馥灵房里,背挺得笔直,帐簿摊在膝头,手边还放着一叠纸。每张纸都折得方方正正,最上面那张的边角,已经被她捏出了细细的毛。

赵馥灵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本帐。

“馥兰,昨夜没睡好?”

“睡了。”馥兰说,“睡前对过一遍帐。”

“然后呢?”

“醒来又对了一遍。”

赵馥灵坐直了些。

“那你现在来,是要再对第三遍?”

“不是。”馥兰把帐簿翻到一页,指尖按住其中一行,“我来问一笔进货。”

她把纸推到桌上。

上面写着:香木一匣,银钱若干。

字迹端正,笔画清楚,唯独那四个字,越看越像一扇没有门把的门。

“香木一匣。”馥兰说,“是香木一匣,还是香木匣一只?”

赵馥灵低头看了一遍。

“我也不知道。”

馥兰的眼神略微一沉。

“所以我来问姐姐。”

“我刚才才说不知道。”

“姐姐鼻子好。”

“我的鼻子闻不出帐簿里的标点。”

馥兰沉默了一下,把纸往她面前再推半寸。

“那姐姐能不能闻出这笔进货是什么?”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目前只能闻到您房里的纸墨味,无法闻到纸上记载的货物。”

“我知道。”赵馥灵在心里回她,“你不用把我鼻子的工作范围说得像一张官府告示。”

“本宝是在提醒您,帐簿不是香囊。”

“这句倒有道理。”

“姐姐?”馥兰问。

“没事。”赵馥灵把那张纸拿起来,“我在想,这笔帐确实得查。”

馥兰的肩膀稍稍放松。

“我也觉得该查。知香院的进货,香材、器具和杂物各有各的帐。这笔放在香材里,银钱又不小,库房里却没有一匣香木。我问过库房,谁也说不清。”

“所以你不是怀疑少了香木?”

“我怀疑帐记得不清楚。”馥兰说,“至于东西去了哪里,也得查。”

她说得平和,却像把每个字都擦亮了才拿出来。

赵馥灵把纸放下。

“好,我们去查。”

“姐姐愿意陪我?”

“你都把帐簿抱来了,我总不能叫它自己走回去。”

馥兰把帐簿收好,起身时仍是一副准备去查案的样子。

“我不是不信知香院的人。”她说,“只是帐上的数字,若不弄明白,往后再有一笔相似的,谁也说不清。”

“这不是不信人,是不让数字有机会装糊涂。”

馥兰看了她一眼。

“姐姐这话说得像帐簿也会撒谎。”

“它不会撒谎。”赵馥灵说,“它只是会让人看错。”

馥兰抱着帐簿往外走。

小馥说:“主人,帐簿确实不会撒谎,但写帐的人偶尔会把两件事写在同一行。”

“你今天很会替帐簿说话。”

“本宝尊重纸张。”

“那你也尊重一下我现在不想查纸张。”

“本宝已经闭嘴。”

她出了门,馥兰在廊下等她,面上看不出任何好奇,只把那张帐纸递过来,让她一路都能看见那四个字。

香木一匣。

看起来像个急着进库,却找不到库门的东西。

* * *

知香院的帐房设在后院东侧,窗子朝着一片竹影。

馥兰把帐簿放上案桌,先取出当月的进货簿,再取出库房收货簿,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叠凭据。

她整理纸张的动作很快,每一张都能落在恰好的位置上。

赵馥灵看着她把桌面分成三块。

“这边是进货,这边是收货,这边是还没对上的凭据?”

“是。”

“那我坐哪里?”

馥兰看了看桌面。

“姐姐坐旁边。”

“我猜也是。”

“若姐姐坐在帐簿上,等会儿就不好翻了。”

翠微恰好端着茶走进来,听见最后一句,面无表情地把茶放下,又将桌边的椅子拉开。

“王妃请坐。帐簿不宜受压。”

赵馥灵坐下来。

“翠微,你这话说得像我前几日坐坏过帐簿。”

“奴婢没有这样说。”

“那你为什么拉椅子拉得这么慎重?”

“怕王妃真的坐到帐簿上。”

馥兰低头核对凭据,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翠微把茶杯推到赵馥灵手边,又问:“需要奴婢做什么?”

馥兰指了指那堆纸。

“若有最近收进库房的木匣,请找出来。”

“只有木匣吗?”

“先找木匣。”

“如果找到不是木匣的匣子呢?”

馥兰抬起头。

翠微脸上仍旧没有表情。

“那也拿来。”

“是。”

翠微转身出门。

赵馥灵端起茶,茶气贴近鼻端时,喉咙先紧了一下,肩膀随后慢慢松开。那股气味像阴天里打开一只收了许多年的木柜,里头的衣料都已经不见,只剩下一点干净的木头气,和藏在缝里的旧日子。她喝了一口,那点清苦又让她想到陈年的木头。是她自己的联想,并非茶里真泡了木匣。

“这是什么茶?”她问。

“茶房送来的。”馥兰说,“我没有另外挑。”

“是木匣的味道。”

“茶里有木匣?”

“没有。”赵馥灵笑了一下,“我只是想到刚才那笔帐。”

馥兰把帐纸转过来,指着那行字。

“这里写的是‘香木一匣’,收货簿上也这么记。我问过两名当日收货的学徒,他们都说接过一只匣子,却没看见里面装了什么。匣子后来交进库房,又找不到了。”

“所以匣子可能在库房里,里面的香木没有入库?”

“也可能是香木进了库房,匣子另放了。”

“还可能是只买了一只装香木的匣子?”

馥兰点头。

“三种都有可能。价钱看起来像匣子,也像一批香木的一部分。”

“那笔银钱是付给谁?”

“城南一间木器铺。帐上只写木器铺,没有写送货人,也没有写收货人的名字。”

她把另一张纸摊开。

“我今天打算再去问一次。”

“那我们去一趟木器铺。”

馥兰拿起纸,动作停了停。

“姐姐也要去?”

“这四个字我认得,可也猜不出货在哪,至少陪你走一趟。”

“姐姐可以在旁边闻闻木头。”

“这话听起来,我像是专门带去辨木料的。”

“姐姐的鼻子本来就擅长辨香。”

“那得先有香。”

馥兰把帐簿收进布套。

“我还是想先找库房。那匣子若只是匣子,总该有去处。”

她们带着帐簿去库房。

* * *

库房里的东西向来有规矩。香材各有各的架子,木器靠墙放,纸张封在干燥的柜里。若有人把一只匣子放错地方,馥兰通常不必找太久,就能从簿子里问出它的下落。

这一次,她问遍了库房里的人,得到的回答却各不相同。

“有木匣。”

“我见过一只。”

“那只是不是有盖?”

“匣子哪有没有盖的?”

“有一只没有盖。”

“那不叫匣子,叫木盒。”

“木盒不也是匣子?”

馥兰听到这里,伸手示意众人先停。

几名学徒立刻安静下来。

“一个一个说。”她说,“你们只说自己记得的,不要替别人补上。”

“是。”

赵馥灵看着这阵势,想起馥兰方才把桌面分成三块的样子。

馥兰不是在找谁犯错。她只是不让每个人把自己的猜测写成别人的记忆。

小馥说:“主人,馥兰目前正在将口述内容分成不同来源。”

“你倒是很懂。”

“本宝对数据整理有信心。”

“那你能不能替她整理出匣子在哪?”

“不能。本宝没有看见匣子。”

“很好,至少你没有替匣子编去向。”

一名学徒站在架子旁,两手垂着,神情有些紧张。

馥兰看向他。

“你收过货?”

“收过。”学徒说,“那天搬来一只木匣,送货的人说是香木用的。”

“你看见匣子里有香木吗?”

“没有。”

“你把匣子交给了谁?”

学徒抿了抿嘴。

“我先放在帐房门口。后来翠微姐姐叫我送去东库,我就送去了。”

翠微恰好从另一排架子后面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只木盒。

“我叫你送去东库?”她问。

学徒的肩膀一下子缩起来。

“我记得是翠微姐姐。”

翠微看着他。

“我那日没有进库房。”

学徒更紧张了。

“那可能是掌院。”

念儿今日不在库房。馥兰没有接话,只问:“你记得那个人穿什么衣裳?”

“灰色的。”

“高矮呢?”

“比我高一些。”

“还记得别的吗?不记得就先空着。”

学徒想了想。

“谁都比我高一些。”

库房里忽然安静了。

赵馥灵下意识想端茶掩住笑,手抬到一半才想起茶杯还在帐房。她只得借一声轻咳遮过去,仍没能全压住笑。

翠微面无表情地把木盒放到架上。

“那日库房里的人,大概都比你高一些。”

学徒认真点头。

“是。”

“你可以先记得事情,不必先记得身高。”馥兰说,“那只匣子后来去了哪里,你真的不记得?”

“不记得。”学徒说,“不过匣子很轻。”

“里面没有香木?”

“我没打开。”

“那你为什么说很轻?”

“送货时我抱了一下。”

“既然没打开,你怎么知道里面没有香木?”

学徒一愣。

“我不知道。”

“很好。”馥兰说,“这个就记作不知道。”

学徒紧绷的肩膀终于落下来。

小馥说:“主人,这是一次有用的回答。”

“你又不能记帐。”

“本宝可以把‘不知道’与‘没有’区分开来。”

“那你比有些人会记帐。”

她瞥了一眼帐簿。馥兰正提笔,在旁边另记了一行:收货人称匣子甚轻,未曾开验,内容不明。

字写得工整,没有替学徒添上他没说过的内容。

“先别查人。”赵馥灵说,“去查匣子。若东西还在,匣子会比记忆老实。”

“匣子也不会说话。”馥兰说。

“它至少不会把自己记成翠微。”

翠微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看了那名学徒一眼。

学徒低下头。

“翠微姐姐,我没有故意记错。”

“嗯。”

“你不是刚才还说你没去库房吗?”

“我现在说的是,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那我不用去擦架子吗?”

“不用。”

学徒明显松了口气。

翠微又补了一句:“你自己记得把灰擦掉。”

他的肩膀立刻重新绷紧。

赵馥灵低头,终于把那口笑咳了出来。

* * *

翠微把她抱来的木盒放在库房中央。

“这是东库靠墙那只。”她说,“没有香木,只有空盒。”

馥兰立刻走过去。

木盒不大,外头是素净的木色,盒盖上没有刻花,边角磨得圆滑。赵馥灵站近了一些,喉咙又紧了一下,接着肩背慢慢放松。那股味道像清晨刚扫过的老屋地板,木头里留着干燥的日光,还有一点雨天不曾完全散去的凉。她俯身闻了闻,才分辨出那是木匣本身的气味,并没有沉重的香气藏在里头。

“这是什么木头?”馥兰问。

赵馥灵又闻了一下。

“我只能说它不像有香料放过的匣子。木头本身的气味很淡,不能只凭鼻子认出来。”

“所以它不一定是香木做的?”

“对。”

“也可能只是盛放香材的木匣?”

“对。”

馥兰把帐簿放在一旁,低头看匣盖。

“这只匣子是何时入库的?”

“我前几日整理架子时见到。”翠微说,“当时空着。”

“之前呢?”

“我不记得。”

赵馥灵看了看那只木匣,又看了看那张帐纸。

“帐上说一匣香木,也可能是香木用的匣子。这句本来就有两种意思。”

“但如果当时是收一只匣子,为何记进香材帐?”馥兰说。

“收货的人以为匣子装着香木,或者抄帐时把两行接在一起了。”

馥兰抬眼看她。

“两行接在一起?”

“一行写香木,一行写匣子。若中间少了标记,看起来就像香木一匣。”

“当日的凭据还在帐房。”

“那就回去找。”

她们把木匣留在原处,回到帐房。

馥兰翻出当日的凭据,又把几张相连的纸一张张摊开。前一张记了几样香料,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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