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一,午后,扬州,知香院门口。
车轮带着路上的细泥,在知香院门前慢了下来,垂下的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巷子里有人收晾好的布,竹竿碰到屋檐,笃地响了一声,又被远处的车轮声盖过去。
皇孙在长安就央求着要早些出发。
皇帝已准他同行,三皇子也知道安排;可他还得跟父亲好好辞行,把自己心里那桩大事说明白。
那是十一月初六,三皇子府的偏厅。她跟郑君珩去辞行,给客人的茶还没端上来,一个穿杏黄夹袄的小人就从屏风后面冲出来,冲到三皇子脚边,抱住他的腿,仰着头。
偏厅里烧着炭,炭盆边搁了一只铜壶,壶嘴吐着细细的白气。三皇子手里的茶盏才刚放下,盏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清响。
“爹。”
三皇子低头看他。
那孩子抱得很有章法,两条胳膊一圈,正好箍住三皇子的腿,杏黄衣袖皱成一团。他仰起脸,眼里明晃晃地写着“我有正事”,倒像来讨一桩朝廷公文。
“七皇叔要去扬州。”
“嗯。”
皇孙往上看了看,确定父亲听见了,才接着往下说。
“王妃也要去扬州。”
“嗯。”
“灰猫在扬州。”
三皇子没有说话。
他伸手将案上的茶盏转了半圈,盏中茶汤晃出一圈浅褐色的波纹。皇孙仰着脸等他,偏厅里那盏灯芯啪地爆了个小火花。
皇孙抱着他的腿,抱得更紧了一点,脸憋得红红的,把一句话在嘴里转了好几圈,才说出来:
“我跟小栗,九比九。”
屋里安静了一下。
三皇子抬起头,看了郑君珩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一点笑,很快又压下去了。
侍女这时才把茶送来。郑君珩接过茶盏,垂眼喝茶,神情平平,仿佛眼前谈的是一桩与自己全无干系的事。
“九比九,”三皇子问,“是什么?”
“谁赢谁抱猫。”皇孙说,“我们各赢九次。他说,要等我回去,比第十九次。”
他停了一下,又很认真地补了一句:
“爹,第十九次,很重要。”
他说“很重要”时,抱着三皇子的手都松开了一瞬,随即重新箍紧,仿佛唯恐父亲把这句话当作寻常小事放过。
三皇子看着他儿子,看了一会儿。
茶壶里的水还在轻轻响,案上摆着一卷未合起来的文书。三皇子伸手,把那卷文书往旁边推了推,目光仍落在孩子脸上。
“去年,”三皇子说,“爹带你去扬州学名字。”
“嗯!”
皇孙立刻点头,点得杏黄衣襟上的盘扣也跟着晃了一下。
“今年,”三皇子说,“让他带你去看雪。”
皇孙愣了一息,然后整个人跳了起来,跳得太高,落地的时候差点踩到他爹的鞋。
三皇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面。那孩子忙往旁边挪了半步,伸手替父亲把袍角抚平,抚得十分郑重,像刚才那一跳只是为了顺手整理衣裳。
她忍着笑,在心里把九比九与父子俩方才那番话说给小馥听。
小馥说:“主人,本宝记录:一趟早已准了的远行,孩子眼里最要紧的,仍是一场九比九的比赛。”
“是第十九次。”她在心里说,“很重要。”
“本宝已经记下来了。若再加一场,账目恐怕要比路程更长。”
她在心里提醒小馥:“别让他听见。”
“主人放心,只有您能听见。本宝也不会替您把这句话写进行李清单。”
她想到车上已绑好的行李,若真把九比九的账目也装进去,怕是连车厢都要再多腾一个角落。
* * *
路走了半个月。
车轮碾过官道时,车厢里的杯盏总会轻轻碰在一起。遇上石子多的路段,顾泽手里的笔便跟着颠,字写得忽高忽低,几次差点从纸面一路滑到袖口上。
先走陆路,到了汴京换船,顺运河往南。越往南,风越软,路边的树从光秃秃的枝,慢慢变成还挂着几片黄叶的枝。皇孙一路趴在船窗上,看见什么都要闻一下,闻完了,就转头报给念儿听。
他有时候把鼻子凑得太近,念儿便把他衣领往后拎一拎,免得他的额头先替他撞上窗框。皇孙倒不介意,隔一会儿又贴回去,像船窗外有一整本书,等着他逐页用鼻子念完。
船舱里有潮木的气息,混着一点灯油味。她将小窗支开一线,裹紧膝上的毯子,听河水轻轻拍着船身。
皇孙伸手把窗边一片黄叶按在掌心,叶片碎了一小角。他端详片刻,慎重地交给念儿保管,说要带回去给小栗看。念儿把叶子夹进手边的册页里,没有告诉他,这样的叶子一路上已经收了好几片。
船家送来温好的饮水,皇孙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念儿姐姐,这里的水,比长安的甜。”
“喝着不一样,先记下来。”念儿说,“不能光看河宽,就说水一定甜。也不许探头去喝河里的水。”
皇孙歪过头,盯着杯里的水看了一会儿,慎重地点了点头。
船靠上码头,窗外有人提着鱼篓经过,水从篓底滴到岸边。
“念儿姐姐,那个码头有鱼。”
“这回闻到了,也看到了。”
他又趴回窗边,衣袖沾着窗框的灰。念儿替他拂了两下,他却把胳膊一缩,转头向她展示那点灰,认真地说船也有自己的衣裳。
皇孙转回头,正瞧见郑君珩将一个小布包收进怀里。
“念儿姐姐,七皇叔又把那张纸带着了。”
念儿没有接话。
郑君珩坐在船舱另一头,正在看扬州的册报,听见这一句,手指在纸边上停了一下,没有抬头,也没有否认。
她看了他一眼。
船窗外的水光落在册报一角,随着船身的起伏一闪一闪。郑君珩把册页翻过去,动作从容得很,只有那只按在纸边上的手比方才多停了半息。
怀里那个小方块,从长安一路跟到了这里。换船的时候,他换了一件衣裳,那个小方块也跟着换了过去。
她的视线在他衣襟上停了一下。那张母亲留下的纸,他一直仔细包着,贴身收好。她没有追问,只将目光移回窗外。
顾泽整条运河都在练字。
他把纸一张张压在膝上,手肘支着桌沿,船一晃,墨便在笔尖打颤。馥兰坐在旁边看帐,袖口收得俐落,手指每落下一笔,都像替那册帐添了一道门闩。
到了汴京,黄草纸用完了,他跟船家买了一叠糊窗剩下的旧纸,没糊过浆,还能写。到了半路,旧纸也用完了,馥兰默默从帐册后夹着的空白纸里抽出三张给他,又在帐册上记了一笔。
纸页抽开时,轻轻响了几声。顾泽捧着那三张纸,神情里有感激,也有一点不敢问她为何记帐的迟疑。
“首席,”馥兰说,“三张,一文。”
“首席记下了。”顾泽说。
馥兰提笔,在帐册上添了一道,笔尖停得很稳。
“你记在哪里?”
顾泽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写满“橘”的那张纸,沉默了。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仍是空的,却没敢把它当作帐册。馥兰抬眼瞧他,没有催促,只将手边的帐册合上,留给他一小片安静的空处。
“首席若想记在心里,也可以。”馥兰说,“不过心里那本帐,别又拿去练字。”
顾泽把笔搁下,端端正正地点了一下头。那模样很像受了教诲,至于是否已经记住,他自己也不敢保证。
* * *
到扬州那天,是阴天。
下船换车后,车帘外偶尔掠过一段低矮的墙,墙头搭着几枝枯藤。车轮从石缝上经过,震得木轴轻轻一响,车夫收了缰绳,让车行慢下来。
天很低,灰灰的,压在城墙上面,空气冷得发脆,吸一口,鼻子里凉凉的,像含了一片薄冰。
她在车中坐直,掌心贴着膝头,等那股凉意从鼻端退下去。手指在袖口里蜷了一下,指节被车厢里的冷气浸得发紧。
可是她还没下车,就闻到了。
潮湿的砖。窑棚的炭火气。焙橘皮的甜。
还有栀子叶上湿润的青气。
花早就落了,果子也收了,枝头只剩叶子。她记得夏日那股白花香,记得它漫过墙根、沾在门槛边的时候。此刻闻到的只是湿叶和泥土,旧日的花香却在记忆里,先她一步到了门前。
她的指腹在车帘边停住,身子微微往前倾。还没看见门,肩膀已先松下来一点。
她掀开车帘。
知香院的门开着。
门口站了一排人。
门边的旧木牌被风碰得轻轻晃,系牌子的细绳磨得发白。有人把门内的竹簸箕收进去,有人挪开了靠墙的水桶,腾出一条足够车马转身的地方。
宁师站在最前面,手里抱着一团黄黄胖胖的东西,那东西比上一次见的时候大了一圈,趴在宁师的臂弯里,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
阿黄。
又胖了。
宁师托着阿黄的手臂微微往上颠了一下,阿黄便把脑袋往他袖子里埋,两只耳朵一前一后,神气得像它才是站在门口迎客的主人。
宁师旁边是阿乙,手里捏着一张纸,看见念儿,那张纸一下子藏到了背后。
阿乙藏得太快,纸角却露在袖外,随风颤了一下。他低头瞥见,立刻用另一只手压住,脸上摆出一副只是袖子厚、并非心里有事的模样。
再旁边,是小栗。
小栗站得最直,下巴抬得最高,两只手背在后面,眼睛死死地盯着第二辆车,盯着车帘,盯得一眨都不眨。
他的鞋尖在地上挪了半寸,又立刻收回原处。身旁的人转头看他,他就把下巴抬得更高些,仿佛刚才那半寸是地面自己动了。
第二辆车的帘子,先动了。
一个穿杏黄夹袄的小人,车刚停稳就急着往下跳。念儿赶紧扶住他,让他踩着踏凳落地。他站稳,立刻抬起头。
车夫还握着缰绳,嘴里那声“慢些”才说出一半。孩子已经站定,手掌在衣襟上拍了两下,努力把自己整理得像是从容下车。
两个孩子,隔着五步远,互相看着。
谁都没有先开口。
门口的风钻过两人中间,把小栗身后的衣带吹得翘起来。宁师怀里的阿黄转了转头,鼻尖朝那两个孩子的方向,尾巴也跟着轻轻摆了一下。
* * *
就在这时候,门槛里面,有一团灰色的东西动了一下。
她先看见的,是一只耳朵。
灰的,竖着,左边那一只的耳尖上,有一点白。
然后是一双眼睛。蓝灰色的,圆圆的,在门槛的阴影里亮了一下。
那团灰色的东西,从门槛后面慢慢站起来,伸了一个很长的懒腰,前脚伸出去,后脚拖在后面,整只猫拉成了一条。
门里的光沿着牠的背脊滑过去,灰毛上有几缕被照得发亮。牠的前爪按在门槛边,爪尖收着,姿态懒散得仿佛这条巷子、这间院子,全是牠醒来后才顺便看一眼的地方。
牠长大了。
去年五月,牠还是窑棚草堆里一团拳头大的毛球,被两个孩子抢着抱。现在,牠的身子长了,腿也长了,尾巴又粗又长,在身后慢慢地甩。
牠抬起头,鼻子动了一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