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夜,岭北第一个驿站。
入夜前,车轮碾过山道上的碎石,偶尔颠得车厢一晃。茶壶收在脚边的藤筐里,她坐在车帘旁,手指扶着窗沿,指腹被山风磨得微凉。
过了岭,空气就变了。
她的鼻翼先松开,肩头也跟着落下些许。风掠过脸颊,像晾了一日的旧衣忽然晒透,才把那股一直黏在皮肤上的潮意带走。
岭南的风是湿的,吸一口,鼻子里像含了一口温水,槟榔、榕树、腐叶、海盐,全部泡在一起,分不开。过了岭,风一下子干了,每一种味道都退开一步,站得清清楚楚:松针是松针,土是土,路边的野菊是野菊。
车队歇在岭顶,她下车时,鞋底踩过一片薄薄的碎石,石子往坡下滚了几颗,声音很快被山风收走。远处的山脊一层叠着一层,云从山后漫上来,遮住南边最后一点天光。
她在岭顶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南边。
一片云,压在山后面,像一床还没折好的被子。
“主人,”小馥说,“您的鼻子,这三天,一直在笑。”
她在心里回答:“鼻子不会笑。”
她抬手碰了碰鼻尖,像要确认它依旧只是鼻子,并未偷偷学会另一门本事。
“这三天,您几次告诉本宝,连呼吸都舒坦了。”小馥说。
她在心里说:“舒坦,跟笑是两回事。”
“所以刚才是比喻。”小馥说。
“那下回比喻得像一点。”
“好的,主人。本宝下次会先向鼻子请教。”
她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上车。山风从衣袖钻进去,带走一路上黏在身上的疲乏,车队重新动身时,她没有再回头。
* * *
驿站很小。
一圈土墙,一排瓦房,院子中间一口井,井边一棵老柿子树,柿子还青着,挂了满树。
院门的木闩被人推开时,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马匹在院角跺了跺蹄子,车夫把缰绳拴妥,便忙着将行李一件件搬下来。土墙上挂着一盏灯,风一吹,灯影便在墙面晃出一个瘦长的人形。
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一条腿有点跛,看了温书吏递过去的押册处公文,看了两遍,又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转身去后面抱了一坛酒出来。
“今天重阳。”他说,“菊花酒,自家泡的。”
他把酒坛放到桌上,粗布袖子在坛口抹了一把,才拔开塞子。院里几个人原本还在卸包袱,听见酒坛开了,都停下手上的动作,目光不约而同地转过去。
坛子一开,菊花的苦,酒的辣,还有一点点蜂蜜,一下子漫了满院子。
顾泽立刻往后退了两步。
他的退法十分稳当,先退左脚,再退右脚,仿佛眼前那坛酒刚刚拿出了一纸公文,命他即刻入内作证。
“首席,”他很严肃地说,“晕车未愈,不能饮酒。”
“首席,”馥兰头也不抬,“你今天没有坐车,你骑的是驴。”
馥兰把手里的包袱放到长凳上,拍了拍沾在掌心的灰,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晕驴。”
驿丞看了顾泽一眼,把酒坛往桌子另一头推了推,推得离他远远的。
顾泽的眼睛跟着酒坛移了一寸,嘴上仍端正得像在宣读章程。
“多谢驿丞体谅。此酒离我尚远,病势便少了一分。”
馥兰把一只空碗放到桌上,推到他面前。“那你喝水,离酒也远些。”
顾泽接过碗,神情郑重。“清水不晕驴。”
* * *
吃过饭,大家各自回房。
院子里的灯一盏盏熄下去,灶房传出木勺碰锅沿的脆响,随后便只剩夜风从瓦缝间擦过。她回房时,鞋底带进一点泥,便在门槛边蹭干净,免得把泥带到床边。
她的房间跟念儿的隔一道薄墙。墙是竹篾糊泥,上面破了一个小洞,洞边的泥被谁用手指抠过,抠得圆圆的。
那洞不大,正好能透一点光。她进门时看见了,目光在洞边停了片刻,随即移开。墙脚摆着一张窄床,床板上铺了薄褥,床头的小几上搁着一盏油灯和一只茶杯,屋里简单得连多余的影子都找不出几个。
隔壁点着灯。
灯光从那个小洞透过来,在她这边的地上,落成一个小小的、黄黄的圆点。
她坐在床边,捧着驿丞给的一杯菊花茶。
杯口的热意隔着陶盏碰到掌心,她的喉头微微松开,像冬日里捧住一块晒暖的布。杯中浮起的清气带着一点淡苦,像剥开一枚柑橘时沾在指尖的香,最后才是菊花茶轻缓的气息。
没有喝。
她在听。
隔壁很安静。只有笔在纸上走的声音,沙,沙,沙,停一下,又沙,沙。偶尔,翻一页纸。偶尔,笔搁在砚台边上,轻轻一磕。
那声音细得很,却有一种不容打扰的规律。她的手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没有发出半点碰响,仿佛杯子也知道隔壁有人正在写字。
念儿在写东西。
从广州出发的那天起,念儿每天晚上都在写。
白日赶路,夜里落笔,念儿的纸张一张张摊开,又一张张收好。几次路过敞着门的房间,她见过念儿把纸角在桌边理齐;门合上后,就只剩时断时续的落笔声,像是在等一个恰当的字自己走过来。
写的是今年香屿的试。
初试,四月,九种香,加上最后的三碗水,合成十项。那三碗水里,要分出哪一碗被动过。
二试,六月,二十支押香,十真十假,分出假在哪一层。
决试,七月十五,同一棵树不同年份的七份留香,对着存簿核年份,也看考生能不能把所辨说清楚,而不是背熟一套话。
初试四十一人,七人进二试;三季退出后,四人参加决试。谁答对哪一支、哪一处仍有争论,都要按答牌和覆核纪录写明白。还有阿螺喊过几次“我第一”,那些一提起来,便叫人记得当日风声的小事。
念儿在广州码头跟她说过一次:“这是写给第二十一代的。”
那天码头的风掀起念儿的衣角,纸页也被吹得翘起一角。念儿伸手压住纸,说完那句话便把册子收进包袱里,没有再多讲半句。
就那一次。
后来就没有再提。
* * *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
杯底碰上小几,发出一声轻响。她把杯子往里挪了挪,让它离桌沿远些,才走到墙边。
走到一半,她的步子慢了下来。那个圆洞离她不过几步,泥边有一道新旧不一的细痕,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墙面上留下一圈薄薄的亮色。
停住。
她又走回床边,坐下。
床板轻轻吱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像是床也要替她记上一笔。
她把方才的犹豫告诉小馥,顺便在心里替自己记了一次。
“主人,”小馥说,“第一次。”
她在心里问:“什么第一次?”
“您自己说的,第一次走到墙边,又走回来。”
她没有理它。
她把茶杯捧起来,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凉茶在舌尖留下一点清苦,她把杯子放回原处,指尖在杯身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来。
过了一会儿,她又站起来,说服自己是去开窗,透一点气。窗在通向院子的外墙上,紧挨着隔墙转角。她把窗推开,夜风灌进来,带着柿子叶的青气,和远处谁家烧稻草的烟。
窗扇推开时碰到窗框,发出一声不太情愿的轻响。她用手掌扶住窗沿,夜风把额前几缕碎发吹开,小几上的灯焰也跟着晃了晃。
窗开了。
她站在窗边,离那个小洞,只有一步。
隔壁的灯光,从洞里透过来,照在她的鞋尖上。
她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面上沾着一点干泥,边缘裂出细细的纹路。她忍住去抠那点干泥的念头,把脚往后收了收。
然后,把窗关上,走回床边。
她在心里嘀咕,开个窗,也算第二次。
“第二次。”小馥跟着她说。
她把手放到膝上,掌心还留着窗沿的凉意。
* * *
她其实知道念儿在写哪几件事。
每一场,她都在场外。初试,她坐在椰子树下;二试,她站在晒香场边上;决试,她把两份供比照的公文交到念儿手上,就退到一旁。全岛的人都在看念儿,她在看全岛的人。
有人咳了一声,有人鞋底擦过地面;答语是在收齐答牌、覆核之后,她才听见的。站在场边,她不知道每个人落答前停了几息,也记不全每一道答案。
她记得阿螺抢着喊“我第一”,记得念儿低头翻木牌,确认过,才念下去。
那些她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的时刻,已经留在她心里。
所以,她不需要看。
墙那边的灯影落在地上,边缘被灯火轻轻推动。她将两手交握,指节微微发白,随后又慢慢放开。
可是她想看。
她想知道念儿写阿螺的时候,用的是什么字。她想知道念儿写季安的时候,有没有写“可惜”。她想知道念儿写到决试那天,举起那份有疑点的官文,人群喊“是假的”,她却仍请大家把原件送官核查的那一刻,用了几个字。
她想知道,念儿有没有写到她。
又过了一会儿,她低头,发现自己又站在墙边。
第五次了。她在心里数。
“主人,”小馥接住她这句,“第五次。”
这一次她连起身时想找什么借口,都没留意。她的脚尖对着墙,鞋面那点干泥映着从洞里透来的光,像一枚小得不能再小的印记。
“你把次数记得这么仔细,”她在心里说,“是要替我写成册子吗?”
“本宝只负责记录,”小馥说,“不负责替主人装订。”
“那你倒分得很清楚。”
“本宝的职责范围十分清楚,主人。装订需要手,本宝没有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小馥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它刚拒绝的不是一本册子,而是一件极不合规矩的公务。
* * *
她坐回床上,这一次,坐得很用力,好像要把自己钉在床板上。
床板又发出一声响。她伸手按了按,床板老实了片刻,随后仍旧在她挪动时轻轻吱了一下。
“小馥。”
“在。”
“我是不是,管太多了。”
小馥安静了一下。
“本宝不评论。”它说,“不过,本宝记得一件事。”
她把手指蜷起来,在掌心留下一道淡淡的指印。
“然后呢?”
“您以前告诉本宝,念儿十四岁,在扬州写一张自己的配方时,您凑过去三次。第三次,她把袖子压在纸上,不让您看。”
她记得。
那一年在扬州,念儿写字还歪,写“栀子”写成“枝子”,被她看见了,念儿的耳朵红了一整个下午。
当时那张纸被袖口压皱了一角,念儿把它摊平,笔尖悬在纸上许久,才接着往下写。她没有指出那个字,后来却总记得那道皱痕,记得纸上墨色被袖子带开的细小痕迹。
“后来,”小馥说,“您就不凑了。”
“后来我凑得比较远。”
“是的。”小馥说,“您后来还向本宝强调,自己停在三步外,只是在闻窗外的栀子。”
她笑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