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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1. 割口

六月初十,放榜那天夜里,赵馥灵睡得很浅。

白日里阿螺离开榜前的背影,直到后半夜,仍不时浮到她眼前。她翻了个身,竹席在身下低低一响。

屋外的风,一阵一阵,带着海水的咸,吹过椰子叶,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她躺在竹席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缝隙外一小片暗淡的天,想着阿螺走回林子时那双赤脚。

她想起阿螺在榜前站着的样子,想起那双手背在身后,想起她转身时刻意放慢的步子。白日里的话已经说完,到了夜里,脑子却偏要把每一个细节翻出来,排得比榜上的字还整齐。

想到第三回,她翻了个身。

竹席低低响了一声,像在替她数落。她把被角往肩头拉了拉,仍没能把那个背影从眼前赶走。

就是在那个时候,她闻到了。

鼻尖先捉住一缕湿润的木气,和往日不同,浓得让她胸口微微一紧。海风里原有的咸味,反倒退到了后头。

它顺着风,一丝一丝越过林子,从窗缝飘进来,到了她的鼻腔里。

新鲜的树脂。

很浓。

浓得不对。

她一下子坐起来。

手掌撑住竹席时,篾片又吱了一声。她停了停,听那声音落下去,才把呼吸放轻。刚才那一缕气息还在鼻腔里,像不肯走的访客,来得急,偏又不肯报上姓名。

香屿的人开新口,有严格的规矩:趁天亮以前下刀,口要浅,一次一道,割完要歇;午后去树下,多是收取旧口已凝的树脂,不另开新伤。几时能收,还得看树、看天候,不能见它一流便取。她在岛上这几个月,每天闻到的树脂香,都是温的,慢的,像人在轻轻地、一口一口地呼吸。

这一缕不是。

这一缕是急的。

像一个人,被谁从背后猛地推了一把,一口气,倒吸进胸腔,还没来得及喊出来。

她肩背发紧,手指已经攥住了被角。

“主人,”小馥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很轻,“您说新鲜树脂忽然浓了,本宝记下了。”

她在心里问:“方向?”

她推开一点窗,看枝梢朝屋子这边摆,试着转身辨风。

“像是东南来的,”她在心里说,“香母木就在那边,我去看看。”

“本宝不能替您定位置,”小馥说,“到树下再核。”

她已经在穿鞋了。

她摸到鞋沿,穿好鞋,又取了门边的小罩灯,把火光拢在罩内。

* * *

六月初十的月亮,早已落到林后。小罩灯只照得见脚前几步,她把门带上,没让门板碰出声响,沿着小路往东南走。

她没有叫人。

一路走,一路闻。树脂的味道,越走越浓,浓到快要压过安息香树林本身的甜,空气里有一种她不想承认的、近乎血的气息。

她的步子放得很轻,脚底踩过沙土,又踏上覆满落叶的地面。灯光把前路照出一截一截,枝影横在上面,随着她的脚步晃动,像一道道拦路的细绳。

她转过最后一道弯。

空地出现在眼前。

那棵树,还站在那里。

白花已落了大半,低枝上还剩零星几朵,让灯光擦过时,像夜里未合上的小小眼睛。花香淡淡的,混在那股浓烈的树脂味里,显得那么脆弱,那么无助。

她走近。

一步,两步。

空地的草尖挂着露水,鞋面被擦过时沾上一点凉意。她抬起手,指尖在半空停了一下,没有碰到花,也没有碰到树身。

她把罩灯抬高,在树身离地约一人高的位置,看见了它。

一道新口。

是一道很深很深的刀痕,从上到下,斜斜地劈进树身,长约一尺,阔约两指,边缘整齐,皮肉翻卷,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木头。

她喉头发紧,像看见熟悉的对象忽然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眼睛便先一步不肯眨。那点暗红落进视线里,最后才辨出是木头的颜色。

树脂正从那道口子里涌出来。

琥珀色的,稠的,在灯下泛着湿亮的光,一滴,一滴,顺着树皮往下流,流过旧疤,流过老刀口,流过那些挂着小木牌的地方,一直流到她脚边的腐叶上。

像泪。

她站着,一动不动。

树下的影子被灯光拉长,恰好停在她鞋尖前。那一线凝着微光的液体,沿着树皮慢慢往下,没有声音,却把眼前的夜色割成了两半。

这棵树,她在岛上看了几个月。她看过它抽芽,看过它含苞,看过它在暮色里一朵一朵地亮起来,看过它在月光下,开成一棵安静的雪。

此刻,它在流血。

她慢慢蹲下,没有立刻伸手。那道伤口太新,翻起的树皮边缘还带着潮意。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才把目光移向地面,像是只要多看一眼,胸口那股紧意就会沿着目光攀上来。

“主人,”小馥轻声说,“您说已露出木头,这一刀恐怕伤得不浅。”

“我看见了。”

“本宝不能从您说的伤口,看出里头伤了多少,更不能算它几年能复原。”小馥说,“得请熟悉这棵树的人来看。”

她没有立刻答话。她把罩灯放在干石上,目光沿着那道口子往下,停在新流下的树脂上。

“花还没谢尽。”她轻声说。

“先让长老来看,别再碰伤口。”小馥答。

她仍蹲着,用手指,沾了一点流到树脚的树脂。

黏的,尚未凝住。

她收回手,让沾着树脂的指尖停在灯光旁,然后凑近闻。

安息香,树皮,水气,木头裂开的新鲜的气味。

没有错,是这一棵。

新鲜的味道,还有未凝的树脂,都让她疑心是今夜新伤。但单凭这些,算不出下刀多久。

她用一片干叶裹住指尖那点树脂,没有再碰树身。指腹仍发黏,她将沾过树脂的手收在一旁,用另一手提灯。

* * *

她在腐叶上,找到了脚印。

她先看见树下被压低的叶片,再沿着落叶间断续的痕迹往前辨。空地的土比林中松,脚印留得清楚,边缘还有新翻起的湿泥。

不是赤脚的脚印。

岛上不少人惯走赤脚,却不是人人如此;鞋印只能留作一条线索。

这一串鞋印,底平,前端圆,底纹细密。几个留得清楚的印子深浅相近,她却看不出鞋面是什么料,也不能据此认出人。

她蹲下看了片刻,没有拿手去碰。鞋印的方向很明白,留在泥里的纹路也没有被旁的足迹踩乱。

她跟着鞋印走。

鞋印从树下出发,往东,穿过空地,没入林子。地上的树脂点点滴滴,沿着同一个方向断续落着,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琥珀色的线。

她走得很慢。

每走几步,她便停下来辨一次地面。鞋印不曾偏得太远,树脂滴落的地方却有疏有密,偶尔落在一片宽叶上,灯光便将那一点照得发亮。

林子很静,只有远处海浪的声音,和她自己踩在腐叶上的轻响。

她走了约一刻钟。

鞋印到一棵老椰子树前便看不清了,后头的地面铺满干叶。

那棵树,粗大,树干中段有一个树洞,洞口不大,被一丛干叶子半遮半掩。

她停下脚步。

她没有往前探身,只站在原地,让风先从树洞旁掠过。风里带来的气息不多,却有一丝沉重的黏滞感,贴着鼻端不肯散。

洞口,有一股味道。

树脂的新鲜。

还有,桐油。

稠,沉,夹着一点旧烟气,像她先前闻过的熟桐油。至于熬过几遍,鼻子不能替它记帐。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没有伸手去掏。

她先记住洞口干叶原来的覆法,将灯搁稳,再从腰间取出一块干净布帕,用没沾过树脂的手隔着布角,轻轻拨开干叶。

干叶擦过布帕,发出细细的摩挲声。她拨开的幅度很小,足以看清洞内,却没有让枝叶整片掉落下来。

洞里,躺着一把刀。

一把短短的割香刀,岛上人人都有的那种,刀刃窄,刀背厚,木柄,缠着一圈麻绳。

可是,这一把,缠柄的麻绳,浸过桐油。

刀刃上,是刚刚凝住的树脂,琥珀色的,边缘还泛着一点温润的光。

她用布帕,把刀包起来。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抱一只刚刚睡着的鸟。

她隔着布托起刀背,没有去擦刀刃,也没有揉碰缠柄的麻绳。布帕拢成一个松包,免得残留物被蹭掉。

“主人,”小馥压低声音,“本宝,要说话。”

“说。”

她把刀的样式心述给它。

“样式和岛上常见的刀很像。”

“是,还不能说它从哪里来。”

她把桐油混着旧烟的气息心述给小馥,也提起仓楼、码头和福生那十块碎银上的相似气味。

“可以放在一起查,”小馥说,“相像不等于同一批油,更不等于同一只手。”

“是。”

“您,要追吗?”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一包东西。

包布被灯光照出刀柄的形状,边角在她掌心里压出一道浅痕。她的拇指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

灯光落在布帕上,刀的轮廓在布下留了一道细长的影。

“不追。”她说。

“为什么?”

“因为,”她说,“我只找到了刀。”

“刀上有桐油。”

“刀上有桐油,”她说,“不等于握刀的人是谁。”

她将布角折好,没有勒紧刀柄。眼前没有清楚可续的足迹,更没有看见持刀的人,不能凭一股熟悉的油味,便闯进谁的屋子。

* * *

阿檀的屋子,就在晒香场后面。

她又在周围查了几处脚印能续上的地方,没有再取下别的东西。待她提灯回去,天边已透出一线青。手里那把刀被布帕包着,贴在身侧,走动时偶尔碰到衣襟,发出极轻的一声。

她敲门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屋里亮起一盏小小的油灯,门轴吱呀一声,阿檀披着一件旧麻袍,站在门口,白发散着,眉心那道疤,在灯光里显得更深。

灯焰跳了一下,她的喉头微微发涩。那股气息像灶边木器被火烘过后留下的干暖,最后才辨出是灯油与旧木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她手里那包东西。

他什么也没问,侧身,让她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桌面擦得很干净,墙边放着几件用过的器具。油灯把影子映在墙上,火光一晃,影子便跟着晃,像在屋里悄悄走路。

念儿是被苏木叫来的。

不到半盏茶,两个人一前一后跑进来,念儿只穿了一件中衣,外面随便披了条披风,头发没梳,苏木光着脚,手里还提着割香刀,脸色发白。

苏木进门时先把自己的刀连鞘靠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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