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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3. 初试

四月初八,辰时,香母祠前。

天刚亮透,祠檐下的阴影还没退干净,几片树叶沾着露水,偶尔有水珠落下,啪地打在石阶边。有人把竹席搬来时,席边擦过地面,沙沙响了一路,直到念儿伸手将它扶正。

地上的沙被扫过三遍,平平整整,像一整张刚铺开的白纸。一根粗麻绳围出一个大方框,绳外站满了岛民,绳内只有三排人,跪坐在竹席上。

麻绳在四角各打了一个结,结上还系着细细的草叶,免得人群挤近时看不清界线。几个孩子趴在大人肩头,眼睛滴溜溜地转,被自家长辈按着后颈,才没把脑袋探进方框里。

四十一个考生。

人群里有人压低声音数到第三十个,后头又有人接着数,数到四十时被一个咳嗽声打断,只好重新来过。念儿没回头,那人立刻把手背到身后,装作自己从头到尾都在看天。

最前排是阿螺,赤着脚,腕上那串树脂珠,缠在手腕上绕了三圈,怕它响。她坐得笔直,鼻子微微上翘,看起来像一只随时准备冲出去的小兽。

她的脚趾在竹席边缘轻轻蜷着,脚背上还沾了一点细沙。她把那串珠子藏在袖口里,袖口却被珠子撑出一个小小的圆弧,努力藏着,反而更显眼。

中间一排,是岛上的少年少女,十五六岁,个个屏着呼吸,眼睛盯着面前的陶碟。

其中一个少年大概屏得太久,喉头上下动了一下,立刻把嘴抿得更紧。旁边的少女瞥了他一眼,他便把背挺直,仿佛方才那一下不是吞口水,而是在替整排人练习端坐。

最后一排,三个青布长衫的人,并肩而坐,姿势端正得像尺量出来的。季安在最左边,圆脸白净,眉目含笑,左手拇指上那枚细细的铜环,在晨光里一闪一闪。

三人的衣襟都折得平整,袖口收得齐齐整整。季安把两手放在膝上,铜环随着他指节微微转动,明明只是个小小的动作,却让旁边一个岛上少年忍不住看了好几回,像在琢磨那枚环里是不是藏着答案。

每个人面前,摆着一只素陶碟,碟上盖着一块小小的白布。

白布是同一匹裁出来的,边角都折得方正。几个考生看着碟子,手指不自觉地在膝头敲了敲,又立刻停住,怕那点声音也被算进考题里。

每个人膝前,放着一块答牌。正面分成十行,一题一行;前九行各列十二个香名的通用记号,末行列水碗的一、二、三号。念儿请岛上老人核过记号,再一块块刻好,空白答格抹上薄蜡,指甲便能留下点痕。

木牌的边缘还留着新刮出的浅色木屑,念儿昨日刻到天黑,指腹被木刺扎红了一小处。她没拿布包,今早那点红便藏在袖子里,谁也看不见。

念儿站在三排人的前面。

她今天只穿一件最素的麻长衫,发髻绾得紧紧的,腰间没有任何东西。她站定,看了所有人一遍,才开口。

那一眼从前排慢慢扫到后排,落在每一张脸上,没有停得太久,却也没有漏掉谁。绳外的人群跟着她的视线安静下来,连方才还在踮脚张望的,也把脚跟放回地上。

她的声音不高,却传得很远。

“香母之试,初试。”

声音落下后,祠前只剩树梢被风吹动的细响。有人把手里的竹杖往地上一点,杖尖立刻被旁边的人用鞋尖轻轻挡住,两人对望一眼,谁也没敢出声。

* * *

赵馥灵站在祠侧的树荫下,和阿檀并肩。

树影把她和阿檀的衣袖切成明暗两半,地上还有几片被踩碎的干叶。阿檀的手握着杖柄,指节略白,目光却一直落在考场内。

阿檀拄着杖,眉心那道疤,在晨光里微微蹙着。

她方才一直站着,腰背绷得很直,这时肩头才微微往下落了一点。喉咙里那口气也松开了,祠前的气味像冬日晒透的被子,暖意慢慢粘贴来;祠侧的小香炉今日早已熄火,免得烟气扰了辨香。

“主人,”小馥压低声音,“本宝,申请,紧张。”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掌心不知何时已经微微收紧。阿檀就在旁边,她便把与小馥的话全留在心里,脸上不动声色。

她在心里回它:“你没有手心。”

“本宝,借您的。”

她下意识地,把手心在衣襟上擦了一下。

那里确实是潮的。

她指尖在衣料上停了停,忍住了把手摊开检查的念头。这时若叫阿檀看见,她还得想个说法,总不能说脑子里那位借了她的手心,还把它借得出了汗。

念儿开始讲规矩。

她走到方框前,袖口随着抬手的动作垂下来,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最前排的人都望着她,绳外的大人也逐渐收了声,有个孩子正要张嘴,抱着他的妇人便俯身哄他安静,领他退到外圈。

“十项。”她说,“前九项,各换一碟香样;末一项,每人一托三碗水,辨其中的香木痕。闻完以后,在答牌相应那一行,用指甲留下深点。”

她举起示牌:“轻碰不算定答。每行只留一个深点;要改,先举手,由记录人当面划销,再重点。每项收碟时便收定该行,不准回改。”

苏木逐句翻给岛民听。记录人站在各排尽头,照同一规矩记下每题答案;每题辨名与辨来源各五分,依据由记录人逐一低声问记;不得与邻座交谈。总分满八十分入二试。同分并列,不以落指快慢分先后。

她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楚,目光从考生面前的陶碟掠过。那些白布平平地伏在碟上,像一群乖得过分的小鸟,连翅膀也不肯扇一下。

“不许私下交谈。记录人问时才答。”

站在绳外的一个男人清了清嗓子,旁边的人立即把一根手指竖到唇边。那男人看了看她,硬是把下一声咳嗽吞回去,脸色憋得比方才更庄严。

“不许看别人的碟子。”

“不许碰别人的木牌。”

有人把手掌放在膝上,五指并得紧紧的。身旁那个少年盯着自己的指节看了一眼,便把手往膝盖底下挪了半寸,挪完又想起不能乱动,坐得比先前更像一截木头。

“违者,”她停了一息,“出场。”

这两个字说得平平淡淡,却让方框里的背脊齐齐直了一点。绳外有个老人低声叹了口气,旁边的人立刻问他是不是担心自家孩子,他摆摆手,说自己只是腰酸,并非替谁紧张。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

念儿抬起手。

她的手掌停在半空,阳光正落在指尖,照得那一点薄薄的指甲泛白。所有人都跟着那只手静了下来。

“开盖。”

四十一块白布,同时被揭开。

* * *

安静。

揭布的手各有快慢,白布落在一旁,有几块被风掀起一角,立刻又伏回去。陶碟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暖色,一张张脸俯近,又很快停住,谁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动作多出半分。

那种安静,她很熟悉。

她的肩膀微微提起,掌心又在衣襟上蹭了一下。记忆里有另一处空地,有一排沉默的人影,安静得连衣袖摩擦都能听见。

三十几只手举起来之前,码头上,也是这样的。

她站在树影里,指尖抵住掌心,目光落在方框中央。远处海面被晨光揉成一片碎亮,眼前的人却像各自站在一间看不见的屋子里,等着某个声音替他们开门。

风从海上吹过来,吹动了麻绳,吹动了考生们的衣角,也吹动了碟子里的气息。她站在远处,闻不到碟里的东西,却能看见每一个人的鼻翼,在同一息里,轻轻张开。

绳结晃了两下,又慢慢停住。她看着那一排鼻翼的起伏,忽然觉得自己仿佛也坐在碟子前,连呼吸都被四十一个人分走了一半。

第一碟。

她看见阿螺的肩膀,松了一下,手指落在木牌上,很快。

阿螺落指时,手腕上的树脂珠贴着袖口,没有发出声音。她落下手后仍坐得笔直,只有脚趾轻轻舒展开来,像是终于在竹席上找到了一寸合意的位置。

第二碟。

阿螺又快。

她的指尖几乎没有停留,便移到下一道刻痕上。绳外有人跟着她的手指眨了一下眼,立刻被身旁的人用手肘碰了碰,两人都把下巴收了回去。

第三碟。

阿螺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悬着,好像想按下去,又收回来。

那一瞬间,她的指节绷得发白。她没有去看木牌上的其他名字,只把视线留在自己面前,鼻尖微微皱起,停了停,又低头靠近陶碟。

她看见念儿的目光,极快地掠过那个方向,脚步却没有停。

念儿裙角扫过沙面,留下一道浅浅的弧。她走到一排尽头,又转回来,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空篮,将已经用过的白布逐一收起,动作熟练得仿佛是在收晒好的衣裳。

念儿在三排人之间来回走。

她走得很轻,轻到地上的沙子一点声音都没有,仿佛她的脚底,生了一层薄薄的云。每一次转身,衣角掠过考生的肩,考生们连头都不敢抬。

她行经中间那排时,有个少年因为坐得太直,腰背微微发颤,眼睛仍牢牢盯着自己的陶碟。念儿从他身旁走过,没有看他,他便又把背挺直了一分,连肩膀都跟着耸起来,像要用全身替鼻子站岗。

第四碟。

第五碟。

第六碟。

几个考生的手落得急,几个则在刻痕间徘徊。她看着那些手背,忽然想到前些日馥兰拨动算盘的样子,一颗珠子挨着一颗珠子,急也有急法,慢也有慢法,偏偏每一下都像有自己的主意。

最后一排,季安的手,一下一下,落在木牌上,没有一次迟疑,也没有一次提前。

他每次落指后便收回手,袖口整齐地垂回膝前。那枚铜环在日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从未动过。

稳。

她看了一息,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又移开。

她没有再看第二眼,只把视线放回整个方框。考生们的动作此起彼落,像一片细小的潮水,无声地来,又无声地退。

* * *

前九碟收定,等三碗水送入前,念儿才问起第五碟的一个答案。

方框外的风吹得更急了一些,一片落叶越过麻绳,打着旋儿落在角落。没有人低头看它,只有念儿走过时,脚尖把它轻轻拨到了绳外。

第五碟送到时,中间那排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便闭上眼。他瘦,黑,眉毛粗,鼻子特别大;当时他闭着眼睛,凑近碟子,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脸上忽然露出一种非常笃定的表情。

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碟沿,眉毛越皱越紧,最后又忽地舒展开来。那份自信来得太完整,旁边两个少年不由自主地瞄了他一眼,随即想起规矩,赶紧把眼睛转回自己面前。

第五碟送来时,他睁开眼,抓起木牌,手指点在一个记号上。

他的指头落下去时,还慎重地在刻痕旁压了一下,仿佛怕名字一时站不稳,会从木牌上跑掉。

那是海风的记号。

念儿的眼睛,微微一动。

她的脚步从少年身旁经过,手里的空篮轻轻晃了一下,篮沿碰到她的袖口,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一声。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停步。

少年把手收回来,双手端端正正放在膝上,嘴唇紧抿。他的鼻子仍旧朝着陶碟,神情庄严得让人觉得,若此刻有人请他起身去搬一块石头,他大概也会先判断石头的名姓。

如今前九题都已交定,念儿才慢慢走到那个少年面前。

“你,”她说,“第五碟,选了什么?”

她站在少年跟前,将一片光挡在身后。少年先抬眼看她,又看了看手边的木牌,背脊一下挺得更直。

少年挺起胸,声音响亮:

“阿檀的汗!”

整个空地,静了一息。

连方才那片落叶也停在麻绳外,被风吹得贴在地上,一动不动。

然后有人,噗地一声,喷了出来。

笑声从人群外围,一圈一圈,涟漪一样漫开。有人笑得弯下腰,有人拍着大腿,有人用手捂着嘴,肩膀抖个不停。

一个老妇人笑得直拿袖口擦眼角,身旁的男人本想忍住,结果一张嘴,只剩一声走了调的咳嗽。人群后头有人问他笑什么,他抹着脸说是被风呛着了,回答得十分认真,却让旁边的人笑得更厉害。

阿檀站在祠侧,拄着杖,眉心那道疤,抽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又抬眼看向少年。那道疤跟着眉头微微一紧,像在替他先把这句话听完。

“第五碟,”念儿面无表情地说,“是海风。碟里那片干净布,是在岸边风口沾着水雾晾过的。同批裁、同处晾,再分入各碟。”

她说完仍站在原地,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少年的耳朵先红了,红意一路爬到脖子,像有人把一张薄薄的红纸从他衣领里抽出来,慢慢往上贴。

少年的脸,唰地红了。

“我,”他结结巴巴,“我闻到,咸的,有点酸的,有点,”他挥了一下手,“像是,一个人,站在风口,站了很久,流了一点汗。”

他说到最后,手掌还在空中比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仿佛那个站在风口的人正好能被他捏在掌中。人群里又有人咬住嘴唇,肩膀一阵乱抖。

笑声更大了。

阿檀慢慢走过来,拄着杖,停在少年面前。

杖尖落在沙上,留下两个清楚的小孔。他走得不快,少年便随着他的步子一点点缩起脖子,刚才挺得笔直的胸膛也慢慢泄了气。

少年缩了缩脖子。

“长老……”

阿檀盯着他,看了一息,两息。

他的眼神没有凶意,倒像是在仔细核对少年说的每一个字。绳外的笑声渐渐收住,连方才笑得最响的那个男人也把手掌贴在嘴上,掌心还在微微发颤。

然后,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这动作做得很慢,袖口先掀起一角,又被他放下。他闻完后没有立刻抬头,杖柄在掌中转了小半圈。

人群里的笑声,慢慢停了。

“汗,”阿檀说,“是我的。”

他的声音不高,少年却听得清清楚楚。少年的肩膀又往里缩了一寸,两手的指头交握起来,不知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少年的头,垂得更低了。

“海,”阿檀又说,“也是真的。”

阿檀抬起头,先望了一眼绳外的人群,又将目光落回少年身上。那句话说完,他嘴角略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在回忆海风里到底还混着多少别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向念儿。

“你答对了,”他对那个少年说,“一半。”

念儿看过记录,才说:“你点的是海风,辨出水雾,也分到了旁边混来的人气。按事先定的依据分,这题得五分。长老这句话,不替任何人加分。”

少年先愣了一下,再抬起脸来,眼睛里那点忐忑被一句话点亮。他低头看了眼木牌,像是忽然不确定自己该不该为那一半高兴。

少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念儿站在旁边,微微垂眸,声音依旧平静:

“长老,请您,站到下风处。”

她的视线越过阿檀,落在那根麻绳旁边。杖尖旁的小孔仍清清楚楚,阿檀站的位置也正好在风路上。

阿檀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位置,风正从他的背后,吹向考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杖,又看了看考生面前的碟子,眉心的疤终于舒展开来一点。绳外有人把脸转向一旁,假装在看树,肩头却颤了一下。

他沉默了。

过了一息,他拄着杖,慢吞吞地,往旁边挪了三步。

每一步都走得很端正,像是这三步也列在考题之中,必须逐步答完才算交卷。

人群里,又是一阵压不住的笑。

一个站在后头的少年低声说,若自己也有长老这样的本事,考场上大概能直接替大家添上一题。旁边的人问他想添什么,他认真想了想,答道:“谁能站得最远。”那人说完便把嘴闭上,免得让人听见自己也在出题。

“主人,”小馥轻声说,“本宝,对海风,有了新的,定义。”

她抿了抿唇,视线仍停在阿檀挪开的三步之外,没敢朝他那边看得太久。

“说。”

小馥停顿了一下,像在数据库里翻找一个从未收录的词条。

“海风,等于海,”小馥慢慢地说,“加长老。”

她抿住嘴,没有出声。

她把下唇藏进齿间,肩头却轻轻晃了一下。阿檀回到树荫边时看了她一眼,她立刻垂下眼,认真研究地上的一粒小石子,仿佛那石子才是此刻最值得留意的事。

* * *

第十项,是三碗水。

试场上有几个人把手指放在膝上,来回摩挲,指腹蹭得微微发红。走到这最后一项,大家的动作都慢了下来,连白布都被放得很轻,像怕惊动碗底的水。

那是最后一项,也是最难的一项。每人面前换上一托三只小陶碗,碗身标着一、二、三号。三碗水,清清亮亮,看不出一点分别。

碗沿映着天色,水面静得连细小的光点都留不住。站在方框外的人踮起脚尖,却只看见几只平平常常的陶碗,于是又把脚放下,开始猜里头究竟有什么古怪。

题样是念儿亲手配好、与记录人封存核对的:一份岛上泉水,一份接在干净器皿里的雨水,另一份泉水浸过薄香母木皮一夜,再滤去木皮。三份各自混匀,按同一顺序分入四十一组小碗;哪一碗另浸过香木,才是这题要辨的。

她看着那三碗水,没有走近。

她站在阴影与日光交界处,手指轻轻扣住袖口,没有往前跨一步。考场里的每个人都在靠近自己的那只碗,她却隔着麻绳看着,视线落在三个并排的圆影上。

可是她看见,一个一个考生,闻过,皱眉,再闻,再皱眉,有人干脆把碗端起来,凑到眼睛前,仿佛用眼睛也能闻出什么。

碗被放回竹席时,有人用掌心扶了一下碗底,才松开手。另一个考生把头稍稍偏向一侧,闭眼停了片刻,睁开后仍旧没有下指。

第一个放下木牌的,是阿螺。

她按下去时,袖口里的树脂珠微微顶住腕骨。她的手指没有在刻痕间徘徊,落下后便停住,手腕也安静地收回膝前。

她抬起头,朝念儿看了一眼,眼睛里闪着光,又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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