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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3. 转述

腊月十二,上午,舱里。

窗纸外的天光淡得像一层薄薄的灰,船身随浪轻晃,墙上的影子便也跟着慢慢挪动。今晨收回小艇后,船往东南港行去。陈老没有停下求医的安排,只沿海图所标的河口一带慢行,兼查补水处。她醒了有一会儿,额上仍热,手脚却发凉,薄被压在胸前,随着呼吸起伏得很轻。

念儿在舱门口放了一张小凳。

她放得很仔细,先把凳脚转正,又用掌心按了按凳面,确认不会晃,才把手收回去。做完这些,她还低头看了一眼,神情严肃得仿佛凳子一旦歪了,整片海都会跟着走错方向。

不是坐的凳,是搁东西的。凳面上铺了一块干净的布,布上放了五只分号白瓷碗,碗旁边是五把竹杓,再旁边,是一排贴了标记的小木牌:一,二,三,四,五。

木牌排列得整整齐齐,字迹是念儿自己写的,笔画还带着一点稚气。她看了看那五块牌子,又看了看床边空着的位置,心想念儿把准备做得像要开一间只收海水的铺子。

念儿在舱门边站定,双手交握,指尖攥得发白。她的目光偶尔落到床上,偶尔又飘向门外,像是怕水来得太慢,也怕水来得太快。

她躺在铺上,头底下垫着两个枕头,脸烧得红红的,眼睛却很清醒。

枕边的木板受了潮,带着一点船舱里常有的气息。她喉咙微微一紧,那气息让她想起雨后晒不干的木门,沉沉地贴在鼻尖,最后才辨出是潮木的味道。

“规矩我先说一遍。”念儿站在门口,一板一眼,像在背一份军令,“水手在船侧分次取一点水,记时辰、船位,装进分号的小桶,再送到这里。姐姐只在清醒、不累时看一眼、闻一闻,说出感觉。我记下来,连同水色和等量水蒸干留下的粗略盐渣,一起对照。没验过的水,不入口,也不混回饮水桶。”

她说到“对照”时,特地朝那排木牌看了一眼。那眼神仿佛木牌已经肩负重任,连最小的那一块都不敢偷懒。

“然后呢?”

“然后,”念儿深吸一口气,“我自己先作判断,再拿给陈老核。”

她说得很用力,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把这句话先在心里掂过重量,再稳稳地放到两人中间。

她点了点头。

“陈老已经转向东南了。”念儿补充,“说是今天下午,可能经过一片河口的水。”

“河水流进海里,可能使附近的水淡一些。可水色和气味都不能单独定来处。”

念儿的眉心略略收紧。她来之前大约已经听过几种说法,却仍想亲自找到一个能抓住的准头。

“是。”念儿说,“可是我不知道,怎样把这几项放在一起看。”

“所以要问。”

“所以我来问。”念儿说完,转身,像一只刚学会自己认路的小鹿,快步走了出去。

她转身太急,裙角在门边轻轻一掠,门板晃了两下。念儿又探回半张脸,确认门没关上,这才放慢脚步往外走。

她望着那道门缝,心里对小馥说:“这个开头,至少没有把凳子一起带走。”

“主人,”小馥说,“本宝记录:今日的任务包含海水辨识与避免器具翻倒。”

“你别把后面那件事也记成一门本领。”

“本宝会分开记录。”

* * *

第一桶水,是半个时辰以后到的。

中间念儿进来看过一次凳子,又把竹杓摆回碗旁。她走时,还把门外一点被踩皱的布边拂平,动作仔细得很,仿佛一丝不平整都会使水的来历变得含糊。

念儿快步走进来,额头上全是汗,双手抱着一只加盖的小木桶,外头的水早已擦干。她小心地放在凳子旁,蹲下来,用一号竹杓舀了半碗,双手递到床边。

她的手腕发紧,碗里的水跟着晃出一圈细纹。念儿屏住气,等那圈细纹慢慢散开,才抬眼看她。

“姐姐。”

她撑起半个身子,接过碗。

碗沿沁着凉意,粘贴指腹时,她的指尖微微缩了一下。病中的身子受不住太多动作,她把碗端稳,先让呼吸落定。

先闻。

熟悉的海气。

直、冷,一点腥,一点藻,让她想起以前碰过的外海水。这份熟悉,不等于里头没有别的东西。

她没有碰舌,只把碗放低一些。床边的光从窗纸上斜落下来,停在瓷碗薄薄的边沿,水面微微一颤,又平了。

“小馥。”她在心里说。

“在。”

她先把方才闻到的感觉心述一遍,再问:“你听到我形容的了。”

“听到了。”小馥说,“本宝记录:您未觉出明显泥草气,不能因此断定没有淡水或别的东西。先把这份作今日的对照,不作可饮结论。”

它说得平稳,连停顿都像量过。她忍不住想,若把小馥放在甲板上,恐怕它也会要求海水先排好队,再一桶一桶报上名字。

她抬起眼睛,看着念儿。

“暂作外海水的对照。”她说,“没有闻到明显的泥草气,不等于没有东西混进去。”

念儿立刻点头,转身,往外跑。

跑到门口,又停下来。

她回头时,额上的汗沿着鬓角滑了一点,念儿抬手擦掉,指腹上沾了些水光。

“我记下了。”她说,“半个时辰以后,我再来。”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道尽头,脚步声咚咚咚,一路往甲板去,轻快,用力,好像要把每一块板都踩得清清楚楚。

“第一次,”小馥说,“转述成功。”

“你什么时候开始计数了?”

“从您开始讲话那一刻。”小馥说,“本宝另外记录了一件事。”

“说。”

“念儿小姐脚步声,”小馥说,“比方才急。请她走慢些,甲板会晃。”

“你要我转告她吗?”

“请务必转告。”

“好。”

她听见脚步远去,才想起那只一号碗还在床边。下回要转告的不是催念儿快,而是让她稳稳走。

* * *

第二桶水,来得更快。

念儿进门时裙角带到了凳脚。凳子轻轻一晃,她便停下,把加盖的桶放稳,扶正凳子后才继续。

“慢一点。”她说,“小馥也让我转告,甲板会晃。”

念儿点头,把二号碗和竹杓取出来。

“姐姐,”她说,“陈老说,这是离上一桶,往东南走了两里的。”

她用二号竹杓舀了半碗,递过去。

她接碗时,念儿还留着一只手托在底下,直到她把碗端稳了,才慢慢收回去。

她闻了一下。

气味,仍像海水。可是在咸的最底下,有一丝很淡很淡的,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刚刚翻过的土,埋得很深,只在碗沿贴近鼻尖的那一瞬间,探出了一点头。

她把碗沿挪开一点,再靠近些,呼吸放得很轻。那点不同藏得细,若不是她有意停住,几乎会被其余的味道带过去。

她又闻了一次。

“怎么样?”念儿屏着呼吸问。

“有东西。”她说。

念儿的眼睛一下睁大,手指也跟着收紧。

“什么东西?”

她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

她不想把那一点模糊之处说成肯定。碗里的水不会因为她急着给答案,就多告诉她一分;念儿要学的,也不只是背下她说的话。

“小馥。”

“在。”

“你觉得呢?”

小馥沉默了一息。

“本宝无法判断。”它说,“因为本宝没有舌头,也没有鼻子。本宝只能分析,您所形容的。”

“我形容的是,有一点土。”

“土的种类?”

“湿的,不是干的。像刚翻过的地,不像晒过的沙。”

“盐渣的记录呢?”

她先问念儿,再把答话心述给小馥:“船灶另取同样几勺水蒸干,二号留下的白渣看着少些。不过混着泥,只有粗略比较,不能说少了几成。”

“那么,”小馥说,“本宝的推论是:这桶水可能有河水混入,也可能受岸边泥沙或采样不同影响;要接着看船位、水色和后面几份。”

她抬起头,看着念儿,一句一句,把这些话,转了出来。

“有一点湿土气,等量水留下的白渣看着少些。”她说,“可能是淡水,混了一点进来。”

念儿听得很专注,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写在二号纸页上。

念儿把二号牌朝着纸页放好,另记采样时辰和陈老报的船位,不把猜想写进已见一栏。

小馥听完她的心述,补了一句:“请转告念儿小姐,本宝不是她的师父,是她师父用来整理见闻的工具。”

“还有一句,”她补充,“小馥说,请你记得,它不是你的师父。”

“嗯?”念儿抬头。

她看到念儿那副认真的神情,忽然觉得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未必会比水的来历更容易解释。

“它说,”她正色,一字不差地转述,“‘请转告念儿小姐,我不是她的师父,我是她师父的工具。’”

念儿愣了一下,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起来。

“那,”她认真地问,“小馥是工具吗?”

“不是。”

“是什么?”

她想了想,说:

“小馥说,你很好。”

“它真的这样说?”

“这句是我替它补的。”她笑着说。

“本宝没有说。”小馥立刻在她脑子里抗议。

“你说了一半。”

“本宝说的是‘工具’。”

“‘工具’的意思,”她在心里慢慢说,“就是‘你很好’。”

小馥安静了很久,久得她以为它去睡了。

最后,它轻轻地说:

“本宝,申请不要被翻译。”

“驳回。”

过了一息,小馥才说:“主人,那就请照原话转告:她分清见闻和猜想,做得很好。”

她照着转述。

念儿笑得眼睛都弯了,转身往外跑,边跑边对走道喊:

“小馥说,我很好!”

她跑出去时,木桶还端得稳稳的,唯独那声“我很好”一路传远,让人听着仿佛念儿已经把它刻在了每一块甲板上。

她躺在铺上,笑得肩膀发抖,随即咳了几声,咳得翠微在门外探头。

翠微的手还搭在门框上,看到她咳得厉害,眉头先皱起来,目光再落到那只空碗上。她伸手把碗往里挪了半寸,免得下一趟有人经过时碰翻。

馥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舱门口,手里抱着帐册。

她的帐册边角被磨得发软,几张纸页从册缝里露出来。她先看了看床上的人,又看了看念儿方才跑走的方向,笔尖已经在指间转了一圈。

“转述一次,算几文?”

“不算。”

“那记在帐册的哪一栏?”

“……天给的。”

馥兰点点头,在册子上写下四个字:“天给,记帐。”

她写完还吹了吹墨迹,吹得极慎重。翠微瞥见那四个字,面色不动地把帐册边角按平,像是这笔帐已经有了最妥当的去处。

* * *

中午,她歇过一阵,念儿才又进来。

她这趟走得比先前慢,手里的桶也端得平。门外滴水的痕迹比早上少了,木桶沿上只挂着几颗圆圆的水珠,在光里微微发亮。

第三份,然后是第四份,各用自己的桶、碗和杓。

每一次来,脚步声都比上一次稳一点。

她躺在铺上,慢慢教她怎么问。

床头放着半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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