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一,黎明,广州码头。
夜色还压在屋脊和桅杆之间,码头上的灯火一盏盏昏黄,照得石板泛出冷光。远处有人咳嗽,接着是桶箍碰撞的声音,叮一声,隔了片刻又叮一声,像谁在黑暗里慢慢敲着一只看不见的碗。
北风是夜里来的。
她醒得比天还早。不是被吵醒,是被鼻子叫醒的。
她睁开眼时,帐顶仍旧沉在昏暗里,窗纸边缘微微鼓动。她把手从被下伸出来,指尖立刻碰到一截冷意,便缩回去,顺手将衣襟拢紧。屋里的炭盆只剩一圈暗红,像一只困得睁不开眼的兽。
前些天吹的是潮风,带着腥,带着蕃坊那边飘过来的香料味,黏在脸上,像一块拧不干的帕子。今天的风是干的,凉的,闻起来像一间封了很久的粮仓刚被人推开门:稻草,晒过的土,还有一点点铁。
那是从很北的地方来的风。穿过岭,穿过城,一路吹到海边,吹进她的窗缝。
她闭上眼,把这股风在鼻腔里辨了辨,心里浮起一个模糊的方向。这不是她熟悉的城市早晨,也不是记忆里任何一个可以查出天气的地方;窗外的风带着路程,带着远山和夜色,仿佛一路走来,连停下喘气都嫌耽搁。
“小馥。”
“在。”
“风向?”
“本宝没有风向仪,鼻子也不能代替它。”小馥说,“得看旗和帆,还要问船上掌舵的人。”
“那你有什么?”
“猜想。”小馥很稳,“若拿二十三刻押一回首席何时开始勇敢,那也只是瞎猜,可没算出来。”
她在帐子里笑了一下,起身披衣。
她把外衫系好,将头发拢到肩后,手指在衣带上多绕了一圈。今日要上船,衣裳不能拖拖拉拉,鞋底也得扎实些。她低头摸了摸袖中的小木匣,确认它还在,这才推门出去。
* * *
陈老的船泊在码头最外头。
比她记得的任何一艘船都小。上一回那艘官舶,四百多个人,六只猫,三只鸟,大得像一座会走的镇。这一艘只有两根桅,船身黑得发亮,是被海水泡了几十年的那种黑。船头挂着一盏旧灯,灯罩是玻璃的,罩上一圈细细的气泡。
码头边堆着几捆粗绳,绳身吸了夜露,摸上去又硬又滑。两名水手蹲在一旁检查缆结,说话都压着嗓子,偶尔抬头看一眼天色,嘴里便又多了两句嘀咕。船身随水轻晃,木板互相磨擦,发出一声声沉沉的吱呀。
帆是补过的。她数了一下,十一块补丁,十一种颜色,其中一块还是红的,补在正中央,远看像一面忘了写字的旗。
她不自觉又看了那面帆一眼,红补丁在灰青天色里格外显眼。若真有人要在上头写字,想必得先跟缝补的人商量,留哪一块布给字,留哪一块布给风。
“娘子。”陈老站在舵楼上,头上缠着一圈旧蓝布,须眉皆白,一件洗得褪了色的蓝布衫被风吹得鼓起来,“看够了没有?”
“十一块。”
“十二块。”陈老纠正,“有一块在背面,老夫自己都忘了。”
他没有笑,鼻子却往北边抬了一抬,用力吸了一口风。
“来了。”他说。
甲板上忽然安静了一下。船上正忙着的人,有几个停下手里的活,朝同一个方向仰起脸。
那一刻,绳索垂在半空,木桶停在两名水手之间,连正要往船上搬的竹篓也歪在一人的肩头。码头的喧闹还在远处起伏,这一小片船身却像被谁轻轻按住了。
她也吸了一口。
干,凉,带铁。
她把手掌粘贴船舷,木头被夜风冻得发硬。冷意沿着掌心爬上来,她又将手收回袖里,免得一会儿握绳时指节发僵。
“是北风。”她说。
“是腊月的北风。”陈老纠正她第二次,“从现在起,它一天比一天硬。娘子,上船吧。”
* * *
馥兰站在跳板边,一手算盘,一手帐册,像个守城门的将军。
她穿着深色袄裙,袖口收得利落,算盘珠子在指下拨得又快又准。跳板旁每有一件行李搬过,她便核一次帐;有人走得慢了些,她抬眼一看,那人立刻把脚步加快,仿佛那本帐册里不只记着行李,还记着每个人的懒散。
“船方二十一人,客人六位,共二十七人;行李六十四件,米四十袋,咸鱼八十串,”她一路念下去,念到最后,声音顿了一下,“水桶二十只,新的。”
“新的?”
“季常行送来的。”馥兰面无表情,“一只一只烙着字,我数过了,没有少,也没有多。”
她没有接话。
馥兰手里的算盘又拨了一下,珠子相碰,啪地一声。旁边一个搬箱子的水手悄悄探头看帐册,馥兰立即把册子合上,那水手立刻转身,扛着箱子走得端端正正,连肩膀都不敢歪。
舱口开着,一股气味从底下浮上来,是新木头的味道,带一点点酸,像刚剖开的青果。二十只桶分处垫稳、系固在舱内,桶身上那个小小的“季”字,被火烙得焦黑。
她垂眼看着那个字,指腹在桶沿上停了一瞬。桶身外看整齐,桶口封着,不能由此说水已可饮。各桶留着先前洗浸、试漏的记号,二十只像一队等候再点名的士兵。
陈老从她身后经过,脚步没停,嘴里咕哝了一句:
“白送的水,最贵。”
他今天已经说了第三遍。
一名水手正要搬桶,听见这话,手臂顿了顿,转头问同伴:“那不白送的呢?”
同伴看他一眼:“更贵。”
“陈老,”她说,“您再说,顾泽要把这句抄进册子了。”
“让他抄。”陈老头也不回,“老夫的话,抄一句少一句。”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桶。新桶,新漆,新箍。
新桶先前已洗浸试漏,仍带木酸。她核明新桶的水继续另存,先用原有桶中分别备下的水;三天的观察只是这一回安排,不能拿天数当可饮的凭据。
* * *
蔡婆是在船已经松缆的时候赶到的。
岸上那几个替船解缆的人才把绳圈从石墩上取下来,忽然听见远处急促的杖声,纷纷往路口望。天光还没全亮,蔡婆的身影从人群后头钻出来,步子不大,气势倒像要把整座码头一并赶上船。
驼背的老妇人拄着杖,一路从码头那一头小跑过来,跑得杖尖敲在石板上笃笃响,身后还追着阿海,手里拎着一个大布包。
“首席!”蔡婆气都没喘匀,扯开嗓子,“顾首席!”
顾泽本来站在船舷边,一脸肃穆,手按第九册,像在准备宣读一道圣旨。听见这一声,他整个人往上弹了一寸。
“在!”
他把第九册按得更紧,纸角从指间露出来。站在旁边的水手偏头看了一眼,顾泽立刻挺直腰背,仿佛刚才那一寸只是衣襟被风吹动,与本人毫无关系。
“姜!”蔡婆把杖往地上一顿,示意阿海,“扔!”
阿海抡圆了胳膊,那一包姜划出一道很漂亮的弧线,越过三尺海面,砰地砸在甲板上,砸得翠微往旁边让了半步。
翠微侧身避开,顺手把脚边一根绳子踢回原位,神色平静得仿佛方才落下来的不是一包东西,而是她早就算好的船货。阿海站在岸边,双手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蔡婆用杖尖敲了敲他的鞋面,他才把胳膊放下来。
“生的,不是熟的!”蔡婆在岸上喊,“先放好,别在吐的时候忙着往嘴里塞!吐完了漱口!不要吐在别人脚边!”
整个甲板,笑成一团。
顾泽站在那里,抱着第九册,脸从白红到红白,最后还是挺起胸,对着岸上深深一揖:
“蔡婆放心,首席这一次,”他说,“会勇敢地吐。”
“本宝提醒,”小馥说,“勇敢和不吐,是两件事。”
她忍着笑,没有回头。
* * *
船出了港口,风一下子吃满了帆。
缆绳被收上来,落在甲板上卷成一圈。船尾留下的水纹很快散开,岸边那些人影也随着船身前行,逐渐变得细小。有人在岸上抬手,有人忙着把剩下的绳索理好,招呼声被风一截截吹散。
那十二块补丁同时鼓起来,船身往前一送,像一匹憋了很久的马被人松了缰。岸边的屋顶一层一层往后退,退成一排灰色的线,再退成一道看不清的影。
苏木是第一个爬上船头的。
他没跟任何人说一声,等大家发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最前面,站在护栏内,扶稳栏杆,背对着所有人,面向前方那片什么都没有的海。
船头迎风最烈,他的衣角被吹得贴在身上,发带也松了一点。脚下的木板随浪起伏,他把脚掌踩稳,手握栏杆,像要把海面上那条看不见的路先摸出来。
“苏木。”顾泽在后面喊,“吃早饭!”
没有回答。
“苏木,下来!那边危险!”
还是没有回答。
顾泽捏着第九册,在甲板上来回看了两眼,像是在考虑该不该把“船头拒绝用膳”也记成一条。最后他把册子抱回胸前,什么也没写,神情倒比方才更严肃了些。
翠微走到近处,先让苏木退到护栏内较宽的地方坐稳,才取来竹篮。馒头与加盖的温汤分别放好,她沿低级送上,不让他在船头高处探身接饭。
船身恰好一晃,她先停住,等苏木扶妥了,再把篮子放在他手边。旁边的水手让开低级,没催他说话。
她鼻尖先暖了一下,喉头也跟着松开。那股热气让她想起寒夜里揭开陶瓮时扑出的白雾。她辨出里头是米汤的清香。
苏木接过篮子,没有回头,只用单手摸出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另一只手扶着栏杆。
顾泽终于忍不住问:“他这样吃,馒头会不会也以为自己在出海?”
“馒头没有船票。”小馥在她脑中回答,“不能算乘客。”
快三年了。
她站在后面看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来,这个孩子是岛上长大的,到大晟学了这几年,鼻子能分一百多种味道,她原就知道他想家,也听他说过回去。直到此刻看见这个背影,那份等待才又重了一层。
船身一下下压过浪头,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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