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帖是十一月初三早上送来的。
晨雾还挂在屋檐下,院里的石板湿着,昨夜的风把墙边一片枯叶吹到了门槛旁。阿海蹲着替鞋底刮泥,刮得太专心,连自己的鞋也一并刮了,直到抬脚时才发现袜底沾了一道黑印。
“这鞋底真不经事。”他小声嘀咕。
她在心里把阿海刮鞋的窘样告诉小馥。
小馥说:“主人,阿海正在责怪鞋底,尚未察觉鞋底也可以责怪他。”
送帖的是个十来岁的小童,穿着干净的短褐,站在蔡婆院子门口,双手捧着一张红纸,腰弯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
他站得稳稳当当,眼睛却忍不住往院里瞟了一下。门边的阿海正在努力把那道鞋印藏到另一只脚后头,藏得十分辛苦,仿佛只要自己看不见,鞋印就会识趣地消失。
纸是上好的洒金笺,边角裁得很齐,上头只有一行字,笔迹圆润:
“季常行易季常,谨拜。”
蔡婆接过去,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又翻回来,凑到鼻尖。
她的鼻翼轻轻收了一下,肩头也跟着停住。那一缕气息贴着纸面,像木船边沿新补过的漆,外头又压着一层安静的甜香。
“桐油。”她说,“和一点点,沉香。”
“你怎么知道是沉香?”顾泽好奇地探头。
他探得太快,额头差点碰上蔡婆的手肘,急忙收住,仍不死心地把脖子伸长,盯着那张帖子看。名帖上的字又不会因为他多看两眼,就自己改成答案。
“因为,”蔡婆把名帖递给她,“沉香我认过。不过这味道像,也得再核。”
“像是薰过沉香,”念儿轻声说,“压住了些油气。”
念儿说话时,指尖还沾着晨间翻陶瓮留下的一点泥灰。她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拍得很仔细,泥灰却只换了个地方待着。
“还闻得到。”蔡婆哼了一声。
她把帖子拿在手里,看了一息。
洒金笺上,像桐油的稠气与一层薄薄的沉香交叠。是有意遮盖,还是碰染,纸本身不能作答。
金箔在纸面上随着晨光一闪,像几点没落稳的日头。她用指腹压住纸角,没让风把名帖掀起来。
“来得真快。”蔡婆说。
“我们昨天才到。”
“广州这个地方,”蔡婆冷冷地说,“一条船进港,半个时辰,全城都知道。”
“那若是有人打个喷嚏呢?”顾泽问。
蔡婆看他一眼。
顾泽立即补充:“我只是想知道广州的消息快到什么地步。”
“你若打得够响,”蔡婆说,“三条街外的人会替你把喷嚏打完。”
阿海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刮干净的鞋底,安静地退到了门后,像是怕那鞋印也会传出消息。
她把名帖放进袖子。
袖口一沉,那点重量很轻,却像有人在里头安安静静放下了一枚棋子。
“去。”
* * *
季常行在码头的东头,一座临水的仓楼。
出门时,院子里的陶瓮还排在墙下,晨光从瓮口掠过,亮一下,又落到地面。蔡婆留在院里收拾名帖送来时带着的红纸封套,只说不必一群人都去,话里的意思也很清楚:她们先去看看,回来再说。
她沿着巷子往码头走,石路从昨夜的湿意里慢慢干起来。两侧木门陆续打开,挑担的人把竹篓往肩上一搁,扁担发出吱呀一声,接着又被人声与船声吞没。
楼是木头造的,三层,梁柱粗大,漆成深褐色,漆面新,亮亮的,映着水光。
一名搬运工扛着麻袋从门前经过,扁担在他肩上弹了两下。他看见她一行人,连忙往旁边让,让得太急,差点把自己的草鞋踩掉。念儿伸手扶了一下那只麻袋,他赶紧道谢,耳根都红了。
楼前是一个宽阔的石阶,直接伸进海里,几艘小驳船停在阶下,船夫们蹲在船头啃饼,没有人说话。
一个船夫把饼掰成两半,分给身旁的人,手上剩下的碎屑便全落进了自己的衣襟。他低头拍了拍,拍完才想起手上还有油,衣襟反倒多了一片印子。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继续啃饼,显然早已见怪不怪。
她站在石阶上,抬头看了一眼。
海风从楼角穿过,吹得她鬓边的碎发碰上脸颊。石阶底下的水一层层推上来,碰到石缝,又安静地退下去,留下细小的泡沫。
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写着三个字:季常行。
字写得很好,正,稳,没有一笔多余。
她多看了一眼那三个字,心里想起方才那张名帖。字写得如此端正的人,通常不喜欢别人把桌面弄乱;至于心里是否也一样整齐,单看笔画是看不出来的。
门是开着的。
一个穿素绸长衫的人,已经站在门口。
他身后站着两名伙计,一人手里捧着帐簿,一人抱着一叠木牌。两人一个比一个站得直,像是刚刚才被交代过,今日凡事都要有规矩。抱木牌的伙计把最上头那块拿反了,悄悄翻正时,木牌边沿磕到袖口,发出一声轻响。
瘦,高,五十上下,背脊挺得很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乌木簪绾着。他外头罩了一件油布半臂,是广州海商常见的那种,防潮用的,颜色已经洗淡。他的脸很干净,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笑时便叠得更深。
他看见她,笑了。
“王妃远道而来,”他说,“季常,失迎了。”
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先过了一遍。
那声音落在楼门口,四周忙碌的脚步声像被轻轻挪开了一点。她留意着他说话时的停顿,也留意到两名伙计都垂着眼,谁也没抢在主人前头开口。
他伸手做请的姿势。
她看见他的左手。
拇指上,戴着一枚铜顶针。
旧的,边缘磨得很亮,在门口的光线里,轻轻闪了一下。
那点光落在铜面上,转瞬即逝。她的视线停了片刻,又从那只手移开,跟着他往楼里走。
* * *
仓楼的一楼,是一个很大的空间。
她跨过门槛时,鞋底在木板上轻轻一响,声音沿着空旷的楼面散出去。几名伙计正抬着箱子经过,见易季常带客人进来,立刻侧身避让,肩上的绳索却一时没解开,两人卡在原地,互相看了一眼。
“往左。”一人小声说。
“你才往左。”另一人也小声说。
最后两人一起把箱子往旁边挪了一寸,这才顺利通过,面色都很镇定,仿佛方才是箱子在指挥他们。
一排一排的木桶,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桶身漆成黑色,桶盖上用白漆写着数字。桐油的味道,在这里浓得像一堵墙,稠,沉,带着一股熏人的热气。底下,像是海边货仓的咸潮、新漆,和很淡很淡的槟榔气。
她脚步停了一息。
那气息一涌上来,喉头便紧了紧,胸口也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半寸。它黏在衣襟与呼吸之间,像船坞里刚上过漆的木板,接着才是那股熟悉的桐油味。
这个味道,她认得。
她身后的念儿也停了停,没有出声。顾泽原本还在看木桶上的白字,这时转头看她,眉间那点好奇慢慢收住。
福生交来十块碎银子时,毛口残屑里,也有过相近的油气。她没有把原物带进这间仓库比闻。
她心里掠过那段记忆,指腹不自觉地在袖中摩了一下。银子冷硬的边沿仿佛还在掌心里,留下的线索却并不因为相似而变得简单。
她心里只报了一句:有些像,还不能指人。
“主人,”小馥压低声音,“本宝,不说话。”
她在心里回了一句:“很好,今天请继续保持。”
“小馥遵命。”小馥说,“本宝将以沉默,衬托主人的判断。”
她没有表情地跟着易季常往里走。
眼前的桶一只挨着一只,黑漆吸走了大半光线,白字整齐地浮在桶盖上。她走路时刻意避开地上几道深色的刮痕,鞋尖绕过去,衣袖也顺手收在身侧,免得碰上木桶。
她心里很清楚,这个味道,在广州的码头上,不稀奇。
蕃坊的船坞、仓库、铺子,一整条街都是这个气味。蔡婆的屋子里,也有。码头搬运工的衣服上,也有。如果只凭这一个味道就指着一个人,那么整座城的人,都得被她指一遍。
她把那一口气,在胸口放了一格,继续往前走。
她记着自己走过的每一步,也记着一路上那些气味如何交叠,却不让其中任何一种抢着替她作答。眼下能留下的,只有这里确有它,还不足以指向谁。
* * *
二楼是待客的地方。
楼梯扶手被许多双手磨得温润,转角处摆着一盆长势平常的草木,泥土刚浇过,盆沿还挂着一滴水。她走上最后一级台阶时,身后传来顾泽的衣料摩擦声,他显然想跟上,又特地放慢了脚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端庄些。
一张大桌,十几把椅子,窗户朝着海,推开来,满眼是桅杆和水。
远处有船帆缓缓转向,帆角受风,起伏得像一只舒展又收拢的手。窗边的竹帘卷起一半,绳结打得结实,海光落在桌面上,把茶盏的影子拉得细长。
桌上摆着茶具,茶是刚沏的,水气袅袅,味道清,带一点点果木的甜。
她在心里问:“你能嗅到茶吗?”
小馥答:“本宝得等主人把实际嗅到的气味说给我。这茶目前由主人负责,本宝负责陪同。”
她差点把那句“陪同”笑出来,便将目光落到桌上,假装是在看茶盏。顾泽已坐到桌角,两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神情端得像要替茶盏作证。
易季常亲自倒茶。
他倒得很慢,每一杯都倒到七分,不多,不少。
他的手腕稳,茶水落入盏中的声音细而连续。每倒完一杯,他便把茶壶稍稍提起,再将杯子推到适当的位置,桌面上几只茶盏排得整整齐齐。
“听说,”他把茶杯推到她面前,微微一笑,“王妃要去香屿。”
“易老板消息灵通。”
“广州太小了。”易季常笑得更深,“市舶亭的人,昨日在茶楼说,王妃这一趟,是为了护送一位考官。”
他的目光转向念儿。
念儿坐得端正,面前茶盏的热气慢慢散开,她的手指搭在膝上,指节放松,没有碰那盏茶。
“想必,这位便是,”易季常欠身,“第二十代,念儿小姐。”
念儿站起来,行了一个礼,声音很平:
“不敢当。”
她站着时,衣袖垂落到腕边,行礼的幅度恰到好处。顾泽在旁边也跟着挺直了腰,挺得过了些,背后的椅子被他顶得挪动半寸,他又悄悄把椅子勾回来。
“是香屿的福气。”易季常慢慢说,“阿檀老人,我曾有幸见过一次。那是十几年前,他来广州办货,在我这里坐了一个时辰,喝了三杯茶,一个字也没有多说。可是他临走时,我觉得,”他停了一下,“这一个时辰,比我这辈子听过的许多话,都有分量。”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仍旧平稳。窗外船桅微微摇晃,远处一声木桨拍水,水声隔着半开的窗子传进来,像替他的话留出了一段空白。
她端起茶,没有喝。
茶盏在她掌心里是暖的,热气拂过指尖。她把杯沿停在唇边,视线落向桌面,没有让自己的表情多出一点回应。
“易老板见多识广。”
“不敢。”易季常笑着摇头,“做生意的人,什么都看一看,什么都不精。”
他的手指在茶壶旁停了一下,伙计捧着帐簿从门外经过,脚步放得极轻,走到门边时才发现手里那叠帐簿拿反了。他迅速换过来,还不忘装出自己本来就是要换面的模样。
他放下茶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铜顶针碰在木头上,叮的一声,很轻。
“王妃,”他说,“有一件事,季常想自作主张。”
“请说。”
顾泽桌边的点心有细碎糖屑,他用指尖把糖屑拨成一条短线,拨完又看了看,像是觉得排列仍不够整齐,便把最后一点也推进了盘沿。
“腊月北风起,”易季常慢慢地说,“出海的船,水柜是最要紧的。陈老的船,我见过,是好船,可惜旧了,水柜容量小。季常手里有一艘大船,正在修,下月初即可下水。”
“易老板的意思是?”
他将手从桌面收回,掌上的铜顶针又闪过一线光。
“腊月,”易季常看着她,笑意很温和,“王妃一行,随我的船去。一路的淡水、粮食,季常全包。”
话说得周全,连一路上要用的东西都替她们安排了。她垂着眼,茶盏里的水面微微晃了一下,又渐渐平静。
桌上安静了一息。
蔡婆仍在自己院里,没有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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