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读小说网

480. 第八格

五月初六,辰时,知香院。

清晨的露水还挂在墙根,风从院中穿过,鼻尖先微微发痒,胸口跟着松了一线;那股清气像晒过日头的被褥,最后才辨出是栀子。

栀子开了。

院子里的青砖还带着夜里的凉,墙头有几片叶子被风翻了个面,露珠沿着叶尖滑下去,落在土里,轻得连声音也没有。

开的不只一朵两朵,而是整整一排。院墙内侧那一长溜野栀子,一夜之间,花苞全都张开了,白得像一堵从地面长出来的墙,风一吹,整面墙轻轻地起伏,香气一层一层漫过院子,漫过碑,漫过门槛,漫到巷口卖豆浆的摊子上。

巷口的蒸气一缕缕升起,豆浆摊前的木桌被擦得发亮。隔壁卖饼的刚掀开蒸笼,手背上还沾着一点面粉。

卖豆浆的老头停下勺子,抬头闻了闻,对隔壁卖饼的说:

“知香院,今天开门。”

“怎么知道?”

“花开了。”

“你这法子倒省事。”卖饼的说,“下回我家蒸笼冒气,你也能知道我今天开门。”

老头把勺子往桶沿一靠,神情很有把握:“你家的蒸笼只告诉人你开门,知香院的花还告诉人走错路也值得绕一下。”

卖饼的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出笼的饼,似乎想把它也送去墙边闻闻,最后还是忍住了。

学堂在前院东厢,窗全部敞着,三排长桌,二十来个孩子与少年。最前排并排坐着三个人:小栗,阿乙,还有一个穿小红袍、两个小揪的孩子。皇上准他跟着三皇子南下,住到七月,先来学名字;三皇子就住在对街,一天来接三回。孩子来的第一天就嘟囔过一次:“我的马也要上学。”

孩子面前摆着一只比香盘,素陶七格,格子里是七种已核过的日常材料,都没有点火。他的脚在桌下晃啊晃,晃到第三下,突然停住。

桌面上,炭笔、纸片和几只小陶碟排得整整齐齐。小栗把手背在身后,坐得十分端正,端正得像打算先把桌子也教会规矩。

“第四格,”他说,“是假的。”

小栗立刻转头:

“你凭什么说是假的?”

“我鼻子灵。”

“我鼻子也灵!”

小栗说完,立刻挺起胸膛,鼻尖几乎要比桌沿高出半寸。阿乙把手里的炭笔挪远了一些,免得两人的争论忽然有了飞行的方向。

“你刚才,”孩子认真地说,“把橘皮当成了柿子饼。”

“那是因为,柿子饼,也有橘皮的味道!”

“你骗人。”

“你才骗人!”

两个人互瞪,眼睛瞪得圆圆的,鼻子一抽一抽,像两只针锋相对的小狗。坐在他们中间的阿乙,一脸无辜,手里还拿着一枝炭笔,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拉进了战局。

小栗的袖口还沾着一点炭灰,他低头看了一眼,倒像那灰也是证据的一部分,特意把手肘往桌边一摆。

“阿乙哥,”两个孩子异口同声,“你说谁对?”

阿乙放下炭笔,郑重地站起来,清了清喉咙,像一个在大堂上判案的老爷:

“第四格的签贴错了,”阿乙说,“东西还得照它本来的名字认,不能只说假。”

孩子得意地抬起下巴。

小栗也不甘示弱,立即把下巴抬得更高。两张小脸一高一低,仿佛这场判决还能靠下巴的高度重新议一次。

“但是,”阿乙接着说,“橘皮和柿子饼,的确很像。”

小栗得意地抬起下巴。

他那一下抬得十分熟练,几乎像刚才特意练过。阿乙看着他,默默把炭笔又往桌子中央放回去,给两边各留了些地方。

“所以,”阿乙总结,“你们两个,都输了。”

两个孩子同时愣住。

“为什么?”

“因为,”阿乙说,“你们吵的时候,”他指了指桌面,“第五格,掉进糕屑了。这一轮作不得准,要重摆。”

比香盘上,第五格那一小撮材料,不知什么时候,混进了几粒甜糕屑。小栗摸摸袖口,这回没敢再说糕也是花做的。

两个孩子慌慌张张想伸手去挑,阿乙先把小碟收走,另取干净材料重摆。他们面面相觑,各自缩回座位,过了一息,又偷偷对视,同时哼了一声。

阿乙这才重新坐下,将炭笔捡回手里。他看了看笔尖,再看那两个仍在互瞪的脑袋,决定这回先把炭笔握紧,免得又被推上公堂。

窗外,站着一个人。

她靠在窗框边,看了整整一刻钟,没有出声。

她的指尖搭在窗框上,木头被晨光晒得微暖。屋里的小声争执一阵高一阵低,墙外的风又送来一点清气,让她鼻腔微微一松;那味道像刚洗过、还带着日头暖意的衣裳,辨到最后,仍是栀子。

月白窄袖长衫,浅碧薄纱披帛,发上别着一朵刚开的栀子,花瓣还带着露水。眼尾,淡淡一笔水粉,像清晨第一道光落进眼睛里。

“他今天第一天上课,”郑君珩在她身旁,压低声音,“就跟人吵起来了。”

郑君珩站得离窗框不远,目光跟着那两颗仍不肯服输的小脑袋转了一圈。他说话时刻意放低了声音,屋里的人忙着分辨谁输谁赢,竟没有一个抬头。

“这是好事。”

“是好事?”

“说明他肯把判断说出来。”她说,“也有人能问他一句:你凭什么?吵完,还得回头核。”

郑君珩望着她,嘴角动了一下,终究没有把话接成另一场争辩。他手里还捏着一截炭笔,笔尾被指腹磨得发黑,像方才趁人不留神做了什么,又自认做得天衣无缝。

学堂墙上,挂着一块新钉的木板,是顾泽的字,一笔一画,写得极为认真:

首席弟子:重议中。

候选:顾泽、念儿、小栗、新来的一位。

木板最底下,有人用炭笔歪歪扭扭添了一行:

还有阿黄。

不用问,是苏木的。郑君珩看了那行字一眼,没有说话,只悄悄把自己的名字,也添在了最后一行,写得很小,小到要凑近才看得见。

他添完之后,还退开半步端详。那名字细得像一只怕被人发现自己也想当首席的小虫,偏偏笔画端正,显然写的人用了心。

“这一行写得真小。”她说。

郑君珩把炭笔藏到袖中,神情平静:“木板上的位置有限。”

“底下还有地方。”

“那是留给阿黄的。”

屋内有人搬动凳子,木脚在地面上擦出一声轻响。郑君珩把手收回来,装作方才只是在替木板看有没有钉牢。

* * *

午后,后院窑棚旁的避风角落。

午后的光从棚顶缝隙漏下来,落在干草上,明明灭灭。窑棚里放着几捆柴,靠墙的陶坯还没烧,边角被光照出一圈浅浅的土色。

这里与烧窑处隔开,铺了干净软布,阿黄自己选了窝。宁师蹲在旁边,神情肃穆。草堆里挤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一只圆滚滚的花斑猫,身边蜷着四只小得像拳头的小猫,眼睛刚睁开不久,一动一动地拱。

阿黄把身子蜷得紧,肚腹下的干草压出一道弧。小猫们拱来拱去,细细的爪子踩在草梗上,时不时有一根草梗被推得翘起来,像有人在底下偷偷举手。

四只。一只橘,一只黄,一只白,还有一只灰。

灰的那只,左耳尖上,有一点白。

郑君珩蹲在旁边,看着那只灰猫,看了很久。

他的袖口垂在膝边,衣料被草尖勾住一小片。他低头看着那点白色,眼神停在那里,像是要等它自己说出一段旧事。

“怎么了?”她问。

“我小时候,”他的声音有一点紧,“门外的那只猫,是灰的。”

她没有说话。

窑棚外有风掠过,屋檐下挂着的竹帘轻轻碰了一下木柱。干草的细屑落在地上,宁师伸手把一根草梗拨到一旁,动作放得很慢。

“左耳尖上,”他说,“有一点白。”

草堆里,那只灰色的小猫,忽然睁开了一只眼睛,蓝灰色的,湿漉漉的,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那只眼睛只睁了一下,郑君珩的手便停在半空。他的指节微微弯着,像怕一点多余的动静,就会惊醒什么。

他伸出一根手指,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小猫的背。

小猫动了一下,往阿黄的肚皮里拱得更深。

“它是牠的子孙吗?”他问。

“不知道。”宁师说,“阿黄这一路在哪里遇过哪只猫,我们没有看见。单看灰毛与耳尖,不能认亲。”

郑君珩把手指收回来,指尖沾了一根细草。他垂眼看了一下,没有拂掉,让那根草梗贴在手上,仿佛它也该跟着这个问题一起留一会儿。

“那,”郑君珩收回手,声音忽然很轻,“我就当它是。”

她看着他的侧脸,没有戳破。

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子,窑棚里的光落在他肩上,随着外头的叶影轻轻晃动。阿黄低低呼噜了一声,草堆里几只小猫又挨紧了些。

皇帝那句“找牠的子孙”,在她脑子里,轻轻响了一声。

“宁师。”他忽然开口。

“嗯?”

“这只,我能带走吗?”

宁师想了想,板着脸:

“断奶以后。”

宁师说得像在定一条窑棚规矩,连视线也没从小猫身上挪开。郑君珩点了点头,点得很认真,像方才得到的是一份要妥善保管的文书。

“谢谢。”

“猫粮,”宁师说,“照备。接走了,就得好好照顾。”

郑君珩愣住了,缓缓转头,看向站在窑棚门口、一脸无辜的馥兰。

馥兰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卷名册,卷得整整齐齐。她看了看名册,又看了看郑君珩,脸上那副无辜神情,仿佛名册是自己长了腿,跑来此处替小猫找人。

“我什么都没说。”馥兰说。

“你什么也不必说,”宁师道,“册上有位置。”

郑君珩低头看了看那几只小猫,忽然问:“牠也要落印吗?”

“你落名就行,”宁师说,“别给小猫沾墨。牠只管长大。”

宁师答得平稳。郑君珩把视线落在小猫尚且细小的爪子上,似乎认真考虑了一下,最后还是把手收回了膝边。

* * *

陈老的船,是傍晚到的。

晚霞在水面上铺开,码头边的木桩被夕光照得发红。船身靠上来时,木板轻轻一震,系船的绳索在水气里绷紧,发出一声低低的吱呀。

船泊在知香院后门的小码头,船头挂着一盏旧灯,灯罩是玻璃的,罩上一圈细细的气泡。船上下来一个老人,须眉皆白,穿一身洗得褪色的蓝布衫,肩上搭着一个旧褡裢。

老人踩上码头,先将褡裢往肩头提稳,又抬手扶了扶灯架。那盏旧灯晃了两下,灯火跟着一颤,玻璃罩上的细气泡便映出几点碎光。

“王妃。”

“陈老。”

两个人互相行了礼。

她朝他伸手,陈老却先把肩上的褡裢挪正,才从里面取出信来。褡裢的布面磨得发软,边角缝过几针,针脚细密,像一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