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七,三十个人,花了她半天才挑齐。这半天里,每个被问到的人,第一句话都是:“闻什么?会不会有人打我?”
她起初还当这是某种行当里的规矩,后来听到第七遍,才明白大家是真的把“闻东西”和“挨打”放在一处想了。她只好一遍遍解释,这不是审问,也不是要抓谁偷了香料,暂时更没有任何人需要把鼻子交出来作证。
一个挑水的老僧听完,仍把扁担握得紧紧的:“若是闻不出来呢?”
“那就照实说。”
“照实说了,会不会有人打我?”
她看着老僧认真的神情,沉默了一下:“不会。辨不出、不愿继续,都能说。谁也不许拿这个难为你。”
老僧这才松了半口气,另一半仍留着,预备应付万一。
她没有挑鼻子最好的。她挑的是不同行当、不同年纪、站在一起不像一伙的人:五个小僧,一个挑水的老僧,十二个驼夫,四个卖饼卖汤的摊主,一个缝皮靴的老匠,三个洗衣的妇人,剩下的,是苏木、阿乙、馥兰,还有一个自己找上门来的人。
莲生法师。
阿乙把人数数了两遍,数到最后,手指停在自己胸前,显然正犹豫自己该不该也算成一个人。她瞥了他一眼,他便默默把手放下,仿佛那根手指刚才只是在活动筋骨。
“三十个,刚好。”她说。
“若算上我,便三十一个。”阿乙很小声地说。
“你已经算在里面了。”
阿乙怔了怔,像是忽然听见自己被正式编入某个极要紧的行当,立刻站直了些。苏木在旁边看着他,把嘴角抿得紧紧的,没让笑声跑出来。
莲生法师站在白垩圈外面,双手拢在袖里,白眉毛底下的眼睛很平静。
“贫僧可以进来吗?”
他问得客气,脚下却已经停在圈边,鞋尖正对着里头,像是只差她一句话,就能把那半步走得端端正正。
“法师不是要忙寺里的帐?”
“帐可以晚一个时辰记,”莲生说,“这件事,不能晚。”
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莲生抬脚跨进圈里。他的袖口掀起一角,她喉间微微一紧,肩上绷着的力道跟着松了些;那股气息像木匣里收着的旧衣,沉静、干爽,最后才辨出一缕檀香。她没有追着那缕香多嗅,只把这个细节留在心里,任由他在圈边坐下。
* * *
第一天,只教一件事。
她先让众人认住院味,不急着考谁分得快。
她把三十个人围成三圈,每人面前放一只小瓷碟,碟里是同一种东西。
小瓷碟不大,白釉上有些细细的窑痕,落在石地上时,声音轻得像一声短促的鸟鸣。她沿着圈慢慢走,确认每一只碟子都摆得端正。有人把手放在膝头,有人捏着衣角,还有一个驼夫把腰背挺得笔直,神色严肃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受封。
“请各位闻,”她说,“慢慢闻,不要说话,不要比谁先闻出来。闻完,闭上眼睛,记住它。”
她的声音不高,空地上的人却都听清了。馥兰站在外圈,替一名年纪最小的小僧把碟子往前挪了半寸,又收回手,没替他把头也推过去。
三十个人低下头,三十个鼻子凑近碟子。
空地上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过白垩线的沙沙声。
碟里是分好的小块参照封蜡,淡黄色,取自院里核过的一批,由顾泽随行带来。她先在圈外揭一份示范,气息分作两层。
最上面一层,是栀子,清清淡淡,像刚下过雨的院子。
底下,是橘皮。
焙过的橘皮,不焦,不生,带一点点甜,一点点苦,像冬天早上灶边煨着的一碗茶。
“这个味道,”她说,“叫院味。”
阿乙抬起头:“院味是什么?”
“这批院里核过的封蜡,有这个共同的味道。”她说,“弟子的押香配方不同,封口另有院味。今天先记它,别拿今天闻过,就说天下所有封蜡都一样。”
她说完,没有再把话往下讲,只让众人把目光收回碟子上。每个人面前的小蜡块看起来都一样,然而她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不是把人教成一个样子,而是让每个人都能把自己嗅到的那一点,留在心里。
“别人仿得出来吗?”
“能仿。”她说,“所以要试着分辨相似处,也要容许自己说不确定。真假来路,还得和押条、印记、院册一并核。”
苏木咬着嘴唇,鼻尖靠得太近,连吸了好几口,忽然抬头:“像岛上的树脂,被晒了三天的味道。”
“对,”她说,“像,但不是。”
苏木又低下头,再闻。
“闻三下就好,”她走过去,轻声提醒,“短短的,像啄米,不要一口气吸到底。鼻子累了,先把盖合回,到上风处没有香味的地方歇一歇。”
三十个人陆续合上碟盖,起身走到圈外。
阿乙习惯地把袖子抬到鼻下,她拦了一下:“袖子也有味,不拿另一股味逼鼻子清醒。先歇。”
风带起一点沙,一个驼夫掩住口鼻,打了个很响的喷嚏。旁人往外让了让,他也摇手,先退出这一轮。
“对不住,”他红着脸,“我袖子有三年没洗。”
“那是你的院味,”阿乙很严肃地说,“叫驼味。”
笑声在空地上荡开。
那驼夫摸了摸鼻子,竟也点了点头:“名字倒是取得不错。”
“阿乙,”她提醒道,“别替人定香名。”
阿乙立刻收敛神色,朝那驼夫一拱手:“那便暂称驼味,等先生洗了袖子再议。”
这一句又惹得几个人笑起来,连苏木也把额头抵在手背上,肩膀一颤一颤。那驼夫倒没生气,还把袖口举到眼前端详,神情像是第一次知道自己身上竟藏着一味传家香。
翠微站在圈外,双手抱胸,没有进圈。
“你为什么不来?”她问。
“我的鼻子,”翠微面无表情,“只闻得出血。”
“那也是本事。”
“是。”翠微说,“但是今天用不上。”
她停了一下,竟然补了一句:“我可以帮你看着,谁偷懒。”
“好。”她笑着说,“你看。”
翠微往前一步,目光从一圈人脸上逐个扫过。坐得最端正的那个小僧立刻把背挺得更直,挺到连脖子都僵了;旁边一名驼夫原本正揉鼻子,手才抬起一半,就若无其事地改成整理衣襟。
她看着这一幕,心想翠微或许确实找到了一种不需要嗅香的本事:只要她站在那里,连偷懒都会自己觉得心虚。
* * *
七月二十八,第二天,教的是,一起。
她请莲生借了一个木鱼。
莲生把木鱼拿来的时候,小沙弥捧着它,像捧一个刚出生的娃娃。
小沙弥两只手托着木鱼底下,步子放得极慢,眉头也跟着皱起来。木鱼本身沉稳地躺在他掌中,接受了这份过度的恭敬,半点也没有配合他做出婴儿的样子。
她忍住笑,接过木鱼。木槌握在手里时,木头表面有些温热,想来一路上都被人小心捧着。莲生仍坐在外圈原位,几个僧人各自就座,白垩圈中间留出一块,留给她敲出节拍。
“每一个人,”她站在圆圈中间,木槌握在手里,“听我的木鱼。第一下,短短闻一次;第二下,盖回、闭眼,先在膝上摆好自己的木片:一片是有,两片是没有,三片是不确定。第三下,睁眼,记完各自的答案再举手。别瞄旁人的手。”
莲生合十,缓缓说:“一同做,也得各自照实说。不能为了跟旁人一样,忘了自己有没有闻到。”
众人听了,神色都认真了些。阿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鼻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悄悄问苏木:“那我是不是开太快了?”
苏木也压低声音:“你先等木鱼。”
阿乙点点头,点得十分慎重,仿佛要把这句提醒记进一卷经书里。
她敲了第一下。
“咚。”
三十个人,一起吸气。
“咚。”
停。
“咚。”
三十双手……
有二十七双举了起来。
有一双举得特别高,特别快,还没等第三声木鱼响完,已经甩了出去。
是阿乙。
另一双紧跟着,几乎同时,也甩到头顶。
是苏木。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时发现对方的手比自己高一点,于是同时再往上伸了半寸。
“你的手太长了。”阿乙小声说。
“你的手太快了。”苏木也小声说。
“第二轮,”她说,“手,放低一点,不是比赛。”
“是,王妃。”两个人齐声,手慢慢降了半尺。
阿乙还偷偷转了转手腕,像是想确认自己刚才举得究竟有多高。苏木瞧见了,立刻把自己的手也转了一下,两人的手在半空各自比划,谁也不肯承认自己还在比。
可是第二轮,他们两个又是第一个举起来。
第三轮,还是。
第四轮,连旁边的老匠都忍不住笑出声:“小子,你们再快,鼻子还没到,手先到了。”
阿乙把手收回来,坐得端正,脸上写着“我是在练习”。苏木也把下巴抬高了一点,仿佛他举手快只是因为手脚天生伶俐,与阿乙毫无关系。
老匠在一旁摇摇头,笑得胡子都颤了。她敲了一下木鱼,提醒众人重新坐好,木声落下,圈里的肩膀便一个接一个安静下来。
* * *
还有一个人,每一次,都是最后一个。
莲生法师。
他坐在圈子的最外围,双腿盘得稳稳的,等木鱼第三声落下,他的手总是迟了半拍。
不是他慢。
是他举手之前,总要先合十,微微低一下头,再把右手缓缓抬起来,像在做一件极庄重的事。
第一轮,他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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