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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7. 空盒子

七月初,陶半仙失踪了。

不是消失在街角。

是往常摇着羽扇、穿着星月宽袍出来招揽的人,连影子也没露。

念儿是在一个有雾的早上,发现这件事的。

那天是初一,扬州城的集市日。

天色才刚亮,街面还湿着,远处的屋脊浮在雾里,瓦当像一排排没睡醒的眼睛。念儿揉了揉鼻尖,喉头因晨雾微微发紧;潮润的空气贴在脸上,像刚掀开一床晒过的被子,里头浮着蒸饼的麦香。

她照例起了个大早,请院里的人一起把长桌搬到大门口,摊开帐册,摆好押条,备好小瓶,在桌前站定。

长桌是院里最结实的一张,桌脚还有一处不大平整。她拿一片薄木楔垫在底下,试着按了按,桌面总算安分下来。帐册压在一只小石镇下,押条按照日期排齐,小瓶则并排放在桌角,瓶口一律朝着同一边。

她把每样东西都摆得仔细,仿佛只要桌面够端正,对面的人便不得不把欠下的话也端端正正地交代清楚。

这是她这一个多月来,每个初一、十五的功课。

她要堵陶半仙。

不是追他,不是骂他,也不是在人群前拆穿他。

平日的长桌留在院门口;去集市时,她带的是那张能收起桌脚的小方桌,请人帮着搬。摆到他的摊前,仍是同一句话:

“真传的,请拿出押条。”

这句话,她说了三次。

第一次,是五月初十的庙会,他收了摊,走了。

第二次,是六月初一,他躲进铺子,没敢出来。

第三次,是六月十五,他勉强笑着说了一句“小师父好记性”,转身,把摊子,往旁边挪了两丈。

她就把桌子,也往旁边挪了两丈。

他又挪。

她又挪。

挪到后来,两个人,一个摊子,一张桌子,一前一后,沿着街,绕了半个城。

那一路上,卖豆腐的收了摊,卖绣线的换了地方,两边的店家也逐渐弄清楚了谁在走、谁在跟。有人搬凳子出来看热闹,有人干脆把茶碗捧到门边,仿佛这不是追人,而是城里新添了一场不收钱的游行。

小栗跟在后面,抱着擀面棍,一路小跑,一路喘气:

“念儿师父!他要往哪里逃?”

“不知道。”

“我们要追到天边吗?”

“追到他给押条为止。”

“那他永远不给呢?”

念儿想了想:

“那就追到,”她说,“全城的人,都看见他没有。”

小栗把擀面棍抱得更紧,认真点头,仿佛已经接下了这桩大事。跑到街角时,他的鞋尖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扑,幸好擀面棍先抵住地面,倒像是他把棍子当成了第三条腿。

他爬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还回头确认念儿有没有看见。

念儿看见了,没说。

小栗也当她没看见,抱着棍子继续跑。

* * *

这一天,初一。

她在老地方等。

从辰时,等到巳时,等到午时。

集市上人来人往,卖糖人的吆喝,卖馄饨的叫卖,卖花的挑着担子,一路喊“栀子花哟,刚摘的”。

街边的小贩把竹篓摆得满满当当,担子一头高、一头低,走起来吱呀作响。孩子们在摊间钻来钻去,大人便一手护住钱袋,一手去捞自家孩子的衣领。小栗站在桌子旁边,替她看着帐册,眼睛却追着一个糖人看了半天,最后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摸出来的只有一小段棉线。

他低头看着那段线,像是在清点自己全部的家当。

可那个圆脸细眼、摇着羽扇的人,没有来。

她又等了半个时辰。

小栗蹲在桌子底下,已经打了三个呵欠。

他第三个呵欠打到一半,忽然抬头看了一眼桌板,嘴巴还张着,整个人定住。念儿低头看他,他便很快把嘴合上,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打算把剩下的呵欠也一并拍回去。

“念儿师父。”

“嗯。”

“他是不是,不来了?”

她没有回答。

她把帐册合上,朝对街望了一眼。

“走。”

“去哪?”

“他的铺子。”

小栗立刻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膝上沾了一圈灰。他把自己的擀面棍抱稳,想伸手帮忙拿小瓶,却被念儿叫住。

“你拿棍子就够了,别一下接四五样。”

她把帐册和瓶子交回院里,托人守好桌子,才带小栗过街。

* * *

陶半仙的铺子,在知香院对街,关着门。

不是关门打烊的那种关。

是门板,一块一块,严丝合缝地嵌着,门上,压着一把大锁,锁上,已经生了一层细细的灰。

门缝里看不见半点光,连门前那小块地面也收拾得空落落的。街上有人挑着菜担经过,脚步声从门前过去,又往远处散开,没有人停下来敲门。

招牌,还挂在上头。

黑底金字:

知香院真专安神香。

那个多余的点,还在,像一粒没擦干净的墨点。

念儿站在铺子门口,仰头看了好一阵。

那几个字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格外清楚,金漆有些斑驳,唯独那个多余的点固执地留着。她看着它,忽然觉得那一点不只多余,还很有主意,像是即使整间铺子都走了,它也打算留下来替人看门。

然后,她转身,走向隔壁的米铺。

米铺的老板是个瘦瘦的中年人,姓吴,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看见她,连忙放下手里的活:

“念儿姑娘!”

“吴叔。”

“是来问陶家铺子的吧?”吴老板压低声音,“我正想找你说呢。”

“他什么时候走的?”

“前天夜里。”吴老板说,“三更天,我听见有车的声音。我趴窗户看,是两辆板车,上头盖着草席,装了好多东西,搬得很快,没大声招呼。”

他说着朝隔壁的门板望了一眼,又像怕那道门忽然长出耳朵似的,赶紧收回视线。柜台上的算盘珠停在半空,吴老板的手还搭在上面,半天没再拨动。

“几个人?”

“四个。”吴老板说,“戴斗笠,看不清脸。”

“陶掌柜呢?”

“我没瞧见他。看得清的那几回,都不是他那张圆脸。”

“那是谁指挥?”

“一个,”吴老板回忆,“穿灰衣服的人。他朝搬东西的低声说了几句,我听不清内容。”

念儿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收紧。

说话很轻。

她在姐姐的信里读过这四个字。

米铺里的秤砣被人碰了一下,轻轻撞出一声。吴老板瞥向那边,接着把声音放得更低,像是这几个字一旦说得太响,就会顺着街巷飘到不该去的地方。

“房东是谁?”

“我哥。”吴老板说,“这房子,是我们吴家的旧房子。”

“租金怎么付的?”

“按年。”

“付了多久?”

“一次付了一年,”吴老板压低声音,更低了,“现银,一次付清。我哥那天高兴得,晚上请全家吃了一顿羊肉。”

吴老板说起羊肉时,脸上浮起一点复杂的神情,像是那顿饭的滋味还记得,付帐的人却已经不见了。柜台下头摆着一只空碗,碗沿有一道裂纹,米糠沾在边上,和他此刻紧抿的嘴角差不多整齐。

“银子呢?”

“还在我哥那里。”

“能给我看看吗?”

吴老板愣了愣,随即点头:“我去叫他。”

他转身往后间走,走到门边又停下来,回身望着念儿。

“念儿姑娘,你看这事……”

“我想先看看银子。”她说。

吴老板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掀开布帘进了后间。

* * *

银子,是一锭。

整整齐齐,摆在米铺后间的一张小桌上,下面垫着一块蓝布。

银色,亮亮的,边缘有被剪过的痕迹。

念儿戴上手套,拿起那锭银子,凑近鼻尖。

手套的布料蹭过银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指尖隔着一层布,仍能感到银锭沉沉地坠在掌心里,那点凉意隔着布料传来,倒比屋里的空气更能叫人静下心。

她闭上眼睛,没有闻到明显的皮袋或油汗气息。

干净得令她想到姐姐信里那句:洗得太干净。

可这锭银子收了多久、中间经过几双手,她都还没问清。没闻到,不等于能断言有人特意洗过,更不能凭这点便认出付租的人。

她睁开眼睛,将方才那个念头先压在心里,只记下银锭的形状、剪口与吴家兄弟所说的收租经过。

她放下银子。

银锭落在蓝布上,发出轻轻的一声。那一点声响很短,短得像话才说到一半便被人收了回去。

脱下手套。

对吴老板和他哥,郑重地鞠了一躬:

“多谢。这一锭银子,请先单放着。我回院请人通知衙门,也请收租经手的人把日子和交付情形写清楚。”

“好,好,”吴家兄弟连忙答应,“那房子……”

两兄弟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先往下说。吴老板把手掌在衣襟上擦了擦,又停住,似乎才想起自己并没有碰过那锭银子。

“也请你们先不要租出去。”念儿说,“我想,进去看看。”

* * *

钥匙,是吴家兄弟拿来的。

念儿先让小栗回院叫人。等院中帮手到了,便请他守着小栗留在门外,自己才跟着房东开门,没有让孩子先往空屋里钻。

锁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门板被推开,一股凉凉的、带着尘土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肩膀微微一缩,鼻腔里先泛起一点干涩,像是久未打开的旧屋忽然吐出一口藏着的气。那股气息里的灰尘很淡,却把空屋的冷清一并带了出来。

屋里,空的。

货架没了,柜台没了,连地上的灰,都被人扫得干干净净。

四壁只剩下架子留下的浅色痕迹,像那些东西曾经站在原处,后来又被人整整齐齐地请走。地板上有几道木轮压出的细痕,从屋内一路延到门边,停在门槛附近。

只有靠墙的一张矮桌,还立在原处。

桌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木盒。

不大,约莫一尺见方,漆是素的,没有花纹,盒盖,半开着。

念儿走过去。

木桌的一条腿比其他三条短一点,桌面略微向墙边倾斜。那只盒子却摆得稳,盒盖停在一个将开未开的位置,像是有人才离开不久,又像是它一直等在那里,等着下一双手来看。

小栗站在门外,探头往里看,声音压得低低的:

“念儿师父,有鬼吗?”

“没有。”

“那我可以进去吗?”

“不可以。你守在外头,替我看着谁来。”

小栗立刻挺直了背,往旁边挪出半步,将门口让开。身旁的大人忍着笑,他只当是自己这差事接得好。

念儿走到桌前,弯下腰。

盒子,是空的。

里头什么都没有,只有底下,铺着一层厚厚的灰褐色的毡。

粗,硬,毛尖微微卷曲。

她的呼吸,停了一息。

她重新戴妥手套,先请房东看清盒子原来的位置,再将毡的边角轻轻掀起。

毡的缝里,卡着细细的、淡黄色的、干干的东西。

她用一小片干净纸接住边缝落下的细粒。

沙。

淡黄,颗粒细,混在毛毡的纤维里。与她平日看惯的院中泥土不同,可那并不表示她已能一口叫出它的来处。河边、运河旁,乃至装货时搬过的院落,都还没比。

她把纸折好,另作记号,没有将沙末送到鼻口。

身体略略退开,等屋里那阵灰气散去,她仍在盒边闻到一点毛毡的干腥。

那股气味,一层一层,涌上来。

像毛毡留着的干腥。

还有,在最底下,贴着毡的毛尖,极淡极淡的,腻。

凉。

甜。

她停了一会儿,将那点甜凉记在心里,没有再把脸贴近盒子。

门外的小栗不敢出声,只抓着自己的衣角,等她开口。

过了好一阵,念儿才直起身。

“像姐姐信里写过的那只盒子。”她轻声说,“还不能说就是一路货,得留着比。”

* * *

她没有哭,也没有惊叫。

她只是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慢慢地,把那个盒子,合上。

她把开合前的情形记下,请房东见证,连毡一起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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