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暴过后,他们又走了半个下午。
队伍的影子被夕阳拖在沙地上,忽长忽短,骆驼每走一步,影子便跟着晃一下,仿佛连影子也累得不愿赶路。沙粒仍黏在衣襟、发梢和靴缝里,走动时便细细地磨,偶尔有人抬手拍一拍,落下来的沙又被风送回脸上。
顾泽拍了几回,终于停手,盯着袖口看了片刻。
“沙子倒是很有礼数,”他说,“我送它走,它还知道回来。”
苏木牵着骆驼走在他身旁,认真点头。
“师父,这里的沙很念旧。”
顾泽听完,默默把袖子放下,决定不再与沙子来往。
太阳沉得很慢,把整片大漠,染成一种像旧铜一样的颜色。驼铃声被风沙洗过,变得又哑又闷,一声,一声,慢悠悠地敲在耳边。
远处的天色逐渐沉下来,沙丘的脊线先暗,接着连绵的起伏也一点点融进暮色里。赵馥灵坐在骆驼背上,掌心抵着鞍侧,随着驼步微微颠簸。每一次起伏,帷帽的纱便擦过她的肩,带起一点细微的沙响。
她在心里抱怨眼里总像有沙,小馥便提醒:“主人,若还刺得难受,让同行的人再帮您看看,别一直揉眼睛。”
她在心里回道:“那是因为沙子很积极。”
“小馥理解。沙粒正在努力参与您的旅程。”
“你不用替它说好话。”
小馥停了停:“它可能只是想留下印象。”
她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假装是在整理袖口。
傍晚时分,鲁老头忽然抬手,指向前方。
“那边。”
他手臂瘦得像一截老树枝,指向远处时,衣袖从腕骨滑下来一寸。骆驼循着他的手势转了转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
远处的沙丘上,立着一个黑黑的影子。
方的,高的,孤零零的,像一根被人遗忘的柱子,在渐暗的天光里,静静地站着。
队伍的步子慢了下来。风把细沙推过坡顶,沙流沿着那道影子的根部散开,远看仿佛有什么在地上悄悄挪动。顾泽把眼睛瞇成两条细缝,抬手搭在眉骨上。
“若是柱子,未免高得太有志气了。”他说。
阿乙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首席,柱子大约不必有志气。”
“你看它站得如此端正,必定心中有志。”
苏木认真想了想:“师父,若它有志,应该也不想一直站在沙里。”
顾泽点点头,竟觉得很有道理,于是没再替那根柱子打算前程。
走近了才看清。
那是一座塔。
夯土垒成,足有四五丈高,底宽顶窄,墙体被风沙削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塔顶塌了半边,露出一圈参差的缺口。塔身上,开着一排小小的方孔,黑洞洞的,一个挨着一个,像一排空了的眼睛。
塔身的土色比四周的沙更深,风刮过时,墙缝里簌簌地落下几粒碎土。夕阳从塔的一侧斜斜擦过,把凹陷处的阴影拉长,坑坑疤疤的墙面也因此多了几分年岁。那不是一座端庄的塔,倒像一个走过太多路、懒得再解释的老人。
“烽燧。”鲁老头说,“老辈人留下的。”
他抬头望着塔,语气里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熟悉,像是认得那道墙上的裂纹,也认得风从哪一侧最爱钻过去。
“做什么用的?”阿乙仰着头问。
阿乙仰得脖子发酸,仍不肯先低头,似乎低下去便会输给一座土塔。
“报信。”鲁老头说,“从前这里有守兵,备着柴草,遇警便举烟火,附近的台看见,再往下一座传。”
阿乙闻言,往塔顶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水囊,神情逐渐严肃。
“若是柴草烧得不旺,怎么办?”
鲁老头看了他一眼:“添。”
阿乙低头看水囊,似乎想确认里头的水能不能帮上忙。顾泽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
“你先别忙着操心柴草。眼下最要紧的,是别把自己的晚饭也拿去添火。”
“现在呢?”
“现在没有兵了。”老人看了看天,“火,也熄了。”
他说着,从骆驼背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袖上的沙,动作很轻,像在对一位老朋友打招呼。
鲁老头落地时膝头微弯,脚下的沙陷下去一小圈。他仰头看着塔,掌心在衣襟上停了一会儿,才把那点沙拂掉。塔上空空的方孔一动不动,暮色将它们一个个填黑。
“今夜,就宿这儿。”
* * *
塔脚下,有一圈矮墙,围出一个小小的院子。
墙塌了一半,地上积着厚厚的沙,沙里长着几丛枯黄的骆驼刺。院子一角,有一间半圮的土屋,屋顶还剩一半,墙还算完整,可以挡风。
斥候先查看院外四周,另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看过塔身与土屋。屋顶已塌了半边,碎土还会随风往下落,谁也没叫众人进去。
鲁老头领着大家绕开残墙,选了院旁一片背风空地。人铺毯子的地方,离塔身和断墙都留出距离;缺了的墙口远远挡去一些风,却不必把脑袋交给松动的土块照管。
馥兰将行囊放下,掀开一角查看绳结。白日护得紧的帐册仍干燥,她才将油布重新扎好。
九头骆驼卸下鞍具,伏在另一侧,分到带来的干草。二十匹马由斥候轮流照料,饮水与草料也另外点过,没有因人都累了便略去。最后一头老骆驼停得稍偏,阿乙便牵牠挪开些,留出夜里通行的路。
阿乙熟练地捡来干骆驼粪,堆在营地一角,划着火石,点起一堆火。
火石碰出几点亮星,阿乙低着头,掌心护住火绒,反复几次,才让火苗稳稳地窜起来。他抬袖抹了抹额角,袖口又沾上了一点沙,于是方才那场与沙子的争执,似乎并未真正结束。
火光腾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火光沿着矮墙的缺口晃动,把每个人的影子照得忽长忽短。墙上的土块被映成暖色,转眼又落回暗处。离火近的人伸出手烤一烤,离得远的人把毯子裹紧,谁也没有嫌火烧得不够大。
沙漠的夜,来得又快又冷。
白天还烫手的沙,转眼就凉透了。风从四面八方吹来,穿过烽燧墙上一个个小孔,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
赵馥灵把手拢在袖中,喉咙微微松开,方才一路被风磨得发紧的呼吸,也慢了下来。火旁的热气带着熟食的温厚,像寒夜里掀开一角晒暖的被褥,先贴住鼻尖,再慢慢落进胸口。那是羊汤的暖香,简单,踏实,让人一时想不起远路还有多长。
她身旁的阿乙端着碗,两手捧得仔细,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他低头吹了两下,吹得太用力,汤面反而溅出一滴,落在手背上。阿乙立刻缩手,碗却还端得稳稳当当,脸上写着一副与碗共存亡的神情。
呜……
呜……呜……
低低的,长长的,一波一波,起起伏伏。
那声音穿过方孔时变了调,先是细细一缕,接着在塔身里打了个转,最后被风送进院子。火苗跟着低伏了一下,旁边一匹骆驼停住咀嚼,嚼到一半的草还挂在嘴边。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哭。
顾泽一个激灵。
他正捧着一碗热汤,刚喝了一口,听见这个声音,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汤还在他唇边,碗沿也没放下。他的眼珠先往墙上的小孔移了一下,又迅速移回火堆,仿佛只要不看那边,声音便会自行知难而退。
“那、那是什么声音?”
“风。”鲁老头说。
鲁老头坐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截木枝,慢慢地拨了拨火边的灰。他说得平常,仿佛回答的是“天黑了”或“汤里有盐”。
“风会哭吗?”
“会。”
“为什么?”
“墙有洞。”老人平静地说,“风一过,就响。”
顾泽的眼睛,慢慢瞪圆了。
阿乙默默把自己的碗往怀里收了收,怕一个不留神,这碗热汤也要被风带走。他看了看墙,又看了看鲁老头,似乎想用眼神确认这个解释是否能替他省下一夜的胆量。
顾泽放下碗,声音有点发虚:“首席……首席觉得,这个解释,不太讲理。”
“怎么不讲理?”苏木问。
“风,不会,”顾泽吞了一口口水,“有感情。”
话音才落,墙上的方孔便又送来一声低响。
呜……呜……
风又过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更长,更低,尾音拖着一点颤,像一个妇人,压着嗓子,哭了一夜,嗓子都哑了。
那一声在墙洞里绕了半圈,掠过火堆,从众人头顶远远地拖过。顾泽伸向碗的手僵在半路,还没来得及碰到碗沿,人已先站了起来。
他退开半步,整个人像被风声从地上提了起来。
他一把抓住苏木的手臂,抱得死紧:
“苏木!”
“在。”
“首席,要你保护!”
苏木被他攥得手臂发麻,连忙点头:
“师父,我在。”
顾泽的手指越收越紧,苏木的袖子被抓出一把皱褶。苏木低头看了一眼,试着把手臂往外抽,顾泽便跟着挪了半步,抓得更牢。
“你不要走!”
“我不走。”
“你一步都不要走!”
“好。”
顾泽把头,埋进苏木的肩膀,浑身发抖。
苏木拍了拍他的背,用一种很老成的语气,小声安慰:
“师父,不要怕。”
“首席、首席不怕!”
“岛上的鬼,”苏木认真地说,“都不怕香。”
顾泽的抖,停了半息。
苏木用空着的手拍了拍他的肩头,想了想,又补上自己认为很周全的推论。
“这里的鬼,”苏木又补一句,“应该也不怕。”
顾泽整个人,僵了。
三息后,他把头,更深地,埋进苏木的肩膀。
“苏木。”
“嗯。”
“首席,现在更怕了。”
火堆旁,爆出一阵闷笑。
翠微面无表情地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柴枝落下去,火星噼啪跳起,翠微连眼皮都没抬。她把手收回袖中,端正坐好,仿佛自己方才只是在替火堆办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阿乙笑得把一口汤喷了出来。
汤落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神色颇为惋惜,像是刚刚失去了一位相处甚欢的朋友。
馥兰低头,肩膀抖了半天,才勉强把算盘拨回原位。
她拨了两下,发现珠子都停在了不该停的位置,于是又从头拨了一遍,嘴角仍绷得笔直。
赵馥灵坐在火边,用袖子挡着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肩头随着呼吸轻轻颤,火光映在眼角,亮得像沾了水。顾泽还埋在苏木肩上,苏木则一手拍着师父的背,一手努力把被抓皱的袖子救回来。
小馥在她脑子里,淡淡地说:
“建议记录:苏木,今日,成功把首席的恐惧,提升了一个等级。”
她在心里说:“你记得真详细。”
“恐惧的变化值得留意,主人。”
“那你也记一下,苏木的袖子快被抓坏了。”
“已记录。袖子比鬼更接近危险。”
赵馥灵咬住唇,差点又笑出声。
* * *
天黑透了。
火堆渐渐小了,只剩一堆红红的炭。
众人把毯子铺在先前清好的背风空地,将水囊与行囊收在手边。骆驼们仍围成半圈,有几头已伏下身,偶尔抬起头咀嚼几下,又把下巴搁回前腿上。火光落在牠们的眼睛里,一闪便暗,安静得只剩鼻息与草叶被嚼碎的声音。
大家各自蜷在毯子里,睡了。
顾泽是睡在苏木身边的,两只手紧紧抓着苏木的袖子,睡姿像一只缩成一团的刺猬。
苏木侧着身,手臂被他压在毯子底下,仍维持着一副随时能起身应答的模样。顾泽呼吸渐稳,抓袖子的手却没有松,仿佛入睡之前,还特地与袖子重新确认过一次彼此的去留。
阿乙睡在行囊旁,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张,呼噜声轻轻的。
老骆驼隔着几步远慢慢嚼草,阿乙翻了个身,牠也没抬头,倒比人更懂得夜里不必多管闲事。
斥候们轮流守夜,影子在墙边一动不动。
守夜的人坐在背风处,肩上披着厚衣,手边放着兵器。火光一暗,影子便融进墙根;火光一亮,又重新落回原处。风从方孔里进进出出,夜色也跟着一层层深下去。
她没有睡。
她躺在毯子里,睁着眼,听风。
白日的疲倦沉在四肢里,却没能把她的意识一并带走。她将手指蜷在毯边,指腹碰到一缕粗糙的线头,轻轻捻了捻,直到那一点细小的触感也消失在黑暗里。
呜……
呜……呜……
听久了,那声音,也就不那么可怕了。
不过是风,从土墙的小洞里,钻过去,又钻出来。
她轻轻坐起来,披上外衫。
外衫落在肩上时,布料带著白日留下的微暖。她伸手摸了摸腰侧,确认随身的小物都在,才将衣襟扣好。火堆只剩暗红的炭,偶尔裂开一点细小的火光,在暗处亮了一瞬,又慢慢沉下去。
西边天上,还剩一弯新月。
细细的,薄薄的,像被人用指甲掐了一牙,斜斜挂在塔顶缺口的上方,正要往下沉。
一点薄光落在沙面上,残塔与行囊只剩模糊的轮廓。
她从毯子旁站起,绕过铺毯睡着的人,脚步放得极轻。沙面被靴底压出一个个浅印,声音几乎被风带走。她走过骆驼圈外沿时,牠们仍低着头,长长的睫毛落下一道窄影。
她先向守夜的斥候示意,指了指塔后的方向,才沿着空地往另一头走。
不为什么。
只是,鼻子,动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像身体比思绪早半步醒来。她停住脚步,将呼吸放慢,手指搭在外衫领口,让夜风从指缝间掠过。
风从塔的背后,吹过来。
吹过来的,是一股气味。
焦。
苦。
带着一点,被火烤过的木头才有的、淡淡的酸。
她循着气味走到塔后侧,没有粘贴斑驳的墙根。
塔后靠外的矮土埂旁,积着一堆黑黑的东西。那处离高墙有一段距离,上头没有悬着的残砖。
月光斜斜地照进去。
她停住脚步。
一瞬间,风声仿佛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只剩脚下细沙被她踩实时的一声轻响。她没有立刻靠近,先辨清地上的起伏,再移动脚步,避开散落的土块。
是一堆木头。
烧过的木头。
碎的,断的,黑的,焦的,一块叠着一块,堆成一座小小的丘。
最上面几片斜斜地搭在一起,边缘被夜风吹得泛起细碎的灰。她俯身时,外衫垂下来,衣角差一点扫到地面,便抬手将它挽住。
她蹲下,戴上棉手套,拨开最上面一层。
灰,细细的,凉的,从指缝间簌簌地漏下去。
灰落在沙上,几乎看不出原来堆在哪里。她动作很慢,先用指尖探了探木片的边缘,确认它没有立刻碎裂,才将它轻轻翻起。
她拿起一块较完整的木片。
薄,方,边角被火燎得卷了起来。
木片的表面凹凸不平,黑痕沿着纹理伸展。她把它托在掌心,借着薄光辨了辨外形,细处仍看不真切。
她把木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个东西,被熏得发黑,却还能看出形状。
是一小块毡。
灰褐色,粗硬,纤维很长。
边缘烧焦了,蜷缩成一团,可是中间,还留着原本的质地。
她将木片托在身前,没有把浮灰送到鼻口。
风从残木那边吹来。她偏开脸,等浮灰散下,仍在焦苦中捕到一丝熟悉的甜腻与凉意。
干的,腥的,残留的毛毡气息与焦木缠在一起,又焦,又苦。
可是,在这层焦苦的底下,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甜。
腻。
凉。
她的手,顿住了。
* * *
“郑君珩。”
她没有回头,只把那块木片放回掌心,让月光落在毡片边缘。
“嗯。”
他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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