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梢撤了的第二天,祁望就来了。
午后的热气还没散,灶房里升起一股煮茶的白汽。前堂的小伙计正把遮阳的门板往旁边挪,听见街上传来慢吞吞的脚步声,手里的门板便停在半空,像一扇尚未决定要不要开的门。
这回没坐软轿,是走着进来的。
他进客栈的时候,一手摇着一把大蒲扇,一手拿着一块汗巾,狐皮帽歪在头上,额头上全是亮晶晶的汗,沿着鬓角往下淌,把领口洇湿了一圈。
蒲扇每摇一下,衣襟便跟着晃一下,活像扇子在替他指路。他走得不快,却很坚定,路过门槛时还低头看了一眼,似乎担心这客栈连门槛都会记得他前几日走过几趟。
常掌柜迎上去,笑得见牙不见眼:
“祁东家,今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东风。”祁望一屁股坐在大堂的长凳上,把帽子摘下来扇风,喘着气说,“热死我了,来碗酸梅汤。”
常掌柜一面应声,一面替他把桌上的茶盏挪开,免得蒲扇一挥,整个桌面都跟着乘风而起。
“好嘞!”
祁望接过酸梅汤,先看了看碗沿,像是在确认这碗汤不会也被列入哪本簿册,才仰头灌了半碗。他抹抹嘴,眼睛在大堂里一扫,落在楼梯口。
那双细眼睛平日总带着笑意,这会儿却在楼梯口停得比碗沿上的水珠还稳。大堂里有人收拾桌子,竹筷碰上粗瓷碟,发出两声清脆的响。
“王妃在楼上?”
“在。”
“劳驾通报一声。”
常掌柜抬手替他指了指楼梯,话到嘴边又收住,往四下看了一眼。近日客栈里的人提起祁东家,总要先看一眼窗外,仿佛怕他又在某个转角被谁记下一笔。
“祁东家,”常掌柜压低声音,“您可想好了?这几天,王妃的人,把您盯得……”
“我知道。”祁望笑嘻嘻地说,“所以才来道谢。”
他把酸梅汤放回桌上,还不忘将碗放在原来那道圆印上。常掌柜看见了,嘴角动了一下,没敢问他是不是连碗印也打算交代清楚。
* * *
赵馥灵在客栈二楼的雅间里,摆了一壶茶,三碟点心。
窗纸外透进来的光被木格切成几片,落在桌面,茶壶的影子细细长长,沿着一条木纹缓慢移动。窗缝里有风,吹得桌角的纸页翘起一角,又轻轻落回去。
点心是常掌柜送的:一碟枣泥糕,一碟杏仁酥,一碟蜜饯。碟子是粗瓷的,摆得整整齐齐,旁边放了三双竹筷。
三双竹筷摆得像要迎接三位客人,也像常掌柜早已把每个人的手都算进去了。赵馥灵瞥了一眼,心想若祁望再多带一个人来,这桌上恐怕只差一张写着“请按次序取用”的帖子。
郑君珩坐在窗边,没说话,翻着一本帐册。
他的指尖沿着帐页慢慢翻过,纸张在屋里极轻地摩擦。每翻一页,他便在某一行停一下,窗光落在他衣袖上,照出一线沉静的暗纹。
她坐在桌前,面前一杯茶,水面微微冒着热气。
热气贴着杯沿散开。她端起茶盏,鼻端被温润的水汽拂过,喉咙里紧着的那一点松开了些;那股清气像午后晒过的被子,带着暖意,落在舌根,是茶香。
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她没有抬头。
那脚步,沉,稳,带着一点胖人特有的、一步一顿的轻响。
木楼梯把每一步都传得清楚,节奏却不急,像有人一边上楼,一边还在替自己的腰身与台阶讲道理。楼下的小伙计正好端着空碗路过,听了两声,朝常掌柜悄声说:“这脚步倒比前几天少了一个跟着记的。”常掌柜看他一眼,他立刻端正了碗,假装自己只是路过此处。
门被推开。
祁望站在门口。
门扇推开时轻轻碰上墙,发出一声闷响。他站在门外,先朝屋里看了一眼,才把肩膀往门框里收了收,像是进门之前还得先向这扇门借一借地方。
他先把蒲扇和汗巾收好,将帽子压在胸前,朝两人抱拳,朗声道:
“王爷!王妃!祁望给二位道谢来了!”
“道谢?”郑君珩抬头。
他合上帐册一半,指腹仍压在纸页上,像随时还要把那一行接着看完。
“是!”祁望笑得满脸的肉都挤在了一起,“谢谢王爷,谢谢王妃,这十多天,我祁家,从来没有这么安全过。”
“十多天?”
赵馥灵听见这几个字,抬眼看他。祁望的笑容没变,手里的帽子却转了半圈,狐皮毛朝外,又被他按回去。
“白天一班,夜里又一班。”祁望笑道,“若按人家这份勤快算,我还得再多谢一倍。”
他迈步进屋,在桌边坐稳,这才掰起手指。
“我家的伙计都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负责的客人。”祁望掰着手指头,“我吃饭,有人看。我睡觉,有人看。我上茅房,有人在墙外看。”
他掰到第三根手指时停了一停,像是想起还有旁的事,最后又把手指收了回去。大约连他自己也觉得,这一桩桩若都列出来,便不止是道谢,还能另开一桌茶会。
“祁东家。”
“我吃了八顿,”祁望感慨地说,“他们居然也记得一清二楚。”
赵馥灵端起茶,抿了一口。
茶水温度正好,入口微涩。她放下茶盏时,竹筷在碟边轻轻一碰,声音短得像一声提醒。
“祁东家今天来,”她说,“是来道谢,还是来嘲笑?”
祁望看了她一眼。
“王妃明察。”他笑,“都有。”
他抬手摸摸自己的肚子,脸上的笑带了几分坦然。常掌柜若在此处,大约又要替他添一碗酸梅汤,免得他笑得太久,半碗便先凉透。
* * *
他是个很会说话的人。
他说话时,总能把一句话分成几层,最外头一层是笑,里头一层是试探,再往里,才是他真正想摆上桌面的东西。赵馥灵听着,视线偶尔落在茶盏上,偶尔落在他的手上,没让自己的目光在任何一处停得太久。
说了一刻钟,一半是玩笑,一半是刀。
他说,王妃查帐的本事,凉州城里人人都在传;他说,王爷巡察河西,是凉州三十年来头一回;他说,这一回,查来查去,查到的,是他祁家最干净的一本帐。
“我祁家,”他拍着胸口,“没有一文钱,是走偏门来的。”
那一拍落在衣襟上,声音不重,却把袖口拍得微微一晃。赵馥灵看着那道皱褶,想到帐册上整齐排列的数字,忽然觉得祁望连说话都像在做生意:先报价,再添赠品,最后还要问一句客人可满意。
“我没说你有。”
“可是王妃盯了我十多天。”
“我盯错了。”
她说得很平。
祁望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盯错了?”
“是。”
祁望没有立刻接话,只将帽子放到膝上,拇指顺着帽沿抚过一圈。那股惯常的笑意仍在他脸上,却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底下有什么不肯随着笑一起融开。
“王妃是说,”祁望的眉毛慢慢挑起来,“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目前的货线,指向另一个买主。”她说,“我不该只盯你一家。但是,你卖了货。”
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动了一下,帽沿跟着轻轻抖了抖。
“卖货,是生意。”
“我明白。”
“谁来买,是客人的事。”
“我明白。”
“我们开店的,不问客人是谁。”
“我明白。”
她连答了三个“我明白”。
祁望的笑,一点一点,淡了。
屋里的风从窗隙溜进来,吹得桌边的茶气散开。郑君珩手里的帐册已经合上,却没有插话,只让指尖停在封面上。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慢慢拢进袖子里。
那是一个很自然的动作。
像人在夏天,忽然觉得有点凉,想把手缩进袖口,暖一暖。
可就在他抬手的一瞬间,
风,从窗外吹进来。
吹动了他宽大的袖口。
一缕,极淡极淡的气息,从那两层锦缎的缝隙间,被风轻轻带了出来。
她的鼻尖,动了一下。
喉头像被一根细线轻轻牵住,呼吸在胸口收窄了一瞬。那气息贴着她的鼻端掠过,像锅边沾着的一点蜜,隔了些时候才翻出焦痕,甜意藏在热过的余味里。
不是祁家沉。
不是沉香,不是丁香,不是羊脂。
不像他惯用的合香,倒像从别处染来的东西。
腻。
凉。
带着一种,被火烤过之后,才会有的焦焦的甜。
烧过的。
她放下茶杯。
杯底碰桌,发出极轻的一声。她指尖仍留在杯沿旁,没有立即收回,窗外的风穿过窗格,吹得茶面晃起一圈细纹。
指尖,轻轻搭在桌沿上。
小馥在她脑子里,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很轻地开口:
“主人,您的呼吸,停了半息。”
“嗯。”她在心里应。
她让自己照常呼吸,眼睛却没有离开祁望的袖口。小馥的声音落在她意识里,像一枚小小的石子,沉到水底,没有惊动桌上任何一个人。
“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
她看着祁望。
祁望也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隔着三碟点心,隔着一屋子的安静。
枣泥糕边角压着一道细细的裂纹,蜜饯在瓷碟里映出一点黯红。那一刻,桌上的茶盏没有再冒出明显的热气,连窗纸外的光也像被木格留住,静静停在祁望的手背上。
* * *
“祁东家。”
“嗯?”
“你家里,”她轻声问,“谁在烧香?”
祁望整个人,顿了一下。
那个顿,很短。
可是,她看见了。
他手里的帽子往下滑了些,指节立刻把它托住。他脸上原本快要重新浮起的笑,也在那一瞬间停住,仿佛有人把一扇看不见的门推到半开,却没有告诉他里头站着谁。
“烧香?”他笑,“我家就是卖香的,家里谁不烧香?”
“我是说,”她说,“在你身边的人。”
祁望沉默了一息。
他眨了眨细细的眼睛,缓缓地说:
“我娘。”
“你娘?”
赵馥灵说完,才发觉自己问得太快。她把视线垂到茶盏上,让那两个字留在桌面,不再往前追。
“我娘信佛。”祁望说,“每天早晚,在家里的小佛堂念经。”
“烧什么香?”
“祁家自己的。”祁望答得很快,“祁家沉。”
“每天?”
“每天。”
“从什么时候开始?”
祁望的眉毛,轻轻皱了一下。
他这回没立刻回答,手指在帽沿上停住,衣袖的褶子层层叠在腕边。郑君珩看着他,目光安静,没有催促。
“我爹过世之后。”
屋里,安静得出奇。
桌面上那几块点心还好端端地摆着,蜜饯上的糖光被窗光照出一点亮色。窗外有人经过,鞋底踏在石板上,声音由近而远,没有停下。
郑君珩的目光,从帐册上,慢慢抬起来,落在祁望身上,没有说话。
赵馥灵看着祁望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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