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支给弟子试做的押香,她决定给顾泽做。
不是因为他是首席。
是因为,他是整个知香院里,唯一一个,听到“押”这个字,会自己先激动三息的人。
四月十二,午后,观香阁后院。
午后的日光从屋檐边斜斜落下来,照得院中青砖一半明亮,一半还留着阴凉。桌脚旁有几片被风吹来的去冬落叶,叶尖卷着,碰到桌腿便停住,没再往前挪。
院子里搭了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一排小瓷碟,碟里各放一撮东西:栀子干花、橘皮、安息香、松烟墨、艾草、一小块白蜡。
赵馥灵俯身时,鼻腔先微微发痒,喉头随即松开。那一缕气息像晾在春风里的布巾,带着干净而微凉的空隙。艾草的青气。
顾泽坐在桌子对面,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神情像一个即将被授予印信的将军。
苏木蹲在他旁边,抱着第八册,随时准备记录。
赵馥灵在桌子这头坐下。
顾泽坐得太端正,连膝上的衣褶都被他一寸寸理平了。苏木翻开册子,笔尖悬在纸面上,仿佛只要首席一开口,他便要记下一段足以传世的话。
“顾泽。”
“在!”
他的回答在院子里撞了一下,苏木手一抖,笔杆碰得桌沿小碟轻轻一响。
“这一支香,只属于你一个人。”
顾泽的肩背又挺高了一分,几乎要把身上的天青长衫撑成一面旗。
“首席明白。”
“三味以上。”
“首席明白。”
苏木的笔尖落下,在册子上写了个“三”,又怕记错,特意往旁边添了一个小圈。他写得慎重,仿佛这个圈若是歪了,整支押香便会跟着歪。
“你说,你要什么。”
顾泽深吸一口气,眼睛望向屋檐,用一种庄严的声音说:
“栀子。”
她点头。
在纸上记下:栀子。
“墨。”
她又记:墨。
顾泽停住了。
他闭上眼睛,眉头紧皱,像是在做一个很重大的决定。
苏木也跟着屏住气,笔尖停在半空。那副神情活像他自己也参与了这道难题,只差没把眼睛闭上,一同替顾泽想。
“还有呢?”
“还有……”顾泽的声音很轻,“首席的味道。”
她抬头。
“首席的味道,是什么?”
顾泽睁开眼,认真地看着她。
“老师,这个问题,首席从来没有想过。”
赵馥灵将纸上的笔搁稳,等着他。
“现在想。”
“好。”
他又闭上眼,肩膀慢慢绷紧。
院墙外传来一声鸟鸣,短短的,像替这场沉思敲了一下更漏。
一息。
两息。
三息。
苏木放下了笔,等得有点着急。
他把第八册往膝上挪了挪,免得手腕悬得发酸。这一挪,册子封皮啪地拍在膝头,声音不大,顾泽却立刻睁了一下眼,又忍住,重新闭上。
终于,顾泽缓缓睁开眼睛,一脸郑重地说:
“被罚站的时候,墙上的石灰。”
院子里安静了半息。
苏木的肩膀,开始一点一点,往下塌。
他低头看了看册子上刚写好的栀子和墨,笔尖在纸上停住,像是不知道该不该替“石灰”留出同样端正的位置。
她低下头,用手指按了按额头。
“石灰?”
“是。”顾泽的声音很稳,“首席第一次被罚站,是在扬州知香院的后墙。那堵墙刚刷过,石灰很新,首席靠着,靠了整整一个时辰。”
“然后呢?”
“然后,”顾泽说,“首席的后背,有一半是白的。”
苏木把笔尖挪到纸上,写了一个“墙”字,又停住,抬头看了看顾泽。他大概在衡量这算不算香材,最后还是默默把字旁边添了个小小的问号。
小馥在她脑子里,轻轻地,非常轻地说:
“我还是头一回听人,把石灰当成自我认同。”
她咬住嘴唇,才没笑出声。
她看着顾泽那张严肃的脸,再看看纸上的字。
栀子。
墨。
她提起笔,先记下他的话,再在旁边注明:
墙边干草气,一点。
顾泽的眼睛,唰地亮了。
“老师,您真的加?”
“加你记得的味,不刮墙皮。”
“首席太感动了。”
“别感动,”她说,“你先告诉我,一点,是多少。”
顾泽想了想,伸出小指,比了一个指甲盖大小。
“这么多。”
赵馥灵用笔尾在纸边轻轻点了一下。
“太多。”
他又缩了缩。
“这么多。”
苏木往册子上看了一眼,悄悄在原先写的“一点”旁另画了一个更小的圈。那个圈小得像一粒墨屑,倒很配合顾泽眼下的神情。
“再少。”
“这……”顾泽把手指缩到只剩一个影子,“首席的味道,是淡淡的。”
苏木终于撑不住,转过身,抱着第八册蹲在墙角,肩膀抖得像筛糠。
他把脸埋在册子后面,还不忘用手掌压住纸页,生怕笑得太用力,将今日这一场香事也抖成一团。
* * *
押香做出来,用了一个下午。
日光从屋檐下慢慢退到院墙边,桌上的影子也拖长了。苏木搬了张矮凳坐在旁边,抱着第八册,这回连笔都不敢随便落下,生怕一个不慎,记录里便多出一条“首席的影子,淡淡的”。
她用的是栀子干花、留样的松烟墨,以及一点艾草调出的干草气。顾泽记得的是靠墙时那份干燥清凉,并不需要真的把墙混进去。她把选材与用量记下,另备同批的试片和封存留样。
三样东西,在碟子里,轻轻搅匀。
她把这撮粉,加进融化的蜜蜡,搅了几下。
蜡的颜色,由金,变成了一种微微泛灰的暖。
她取出一张薄纸条,滴了一滴蜡。
顾泽的印,已经准备好了。
顾泽坐在桌边,双手放在膝上,目光跟着那张纸条移动。他今日已经端坐了大半个午后,背仍直得很,倒是两只脚悄悄换了好几次位置,每回都在苏木抬头时立刻收回原样。
是他自己刻的。
一枚小小的青石印,印面刻着一个“顾”字,旁边,歪歪扭扭,伸出一枝小栀子。
刻得不算好。
栀子的花苞,有点像一个拳头。
她没有说什么。
苏木瞥了一眼那枚印,又飞快低头看册子,似乎想把自己的表情也一并记录下来,最后还是只在页角画了一朵小花。那花画得端正,与印上那朵栀子分明不是同门。
只是把印,轻轻压入蜡面。
蜡边,溢出一圈细细的、泛着灰白微光的边。
她把纸条,放在鼻尖前。
鼻腔先微微一紧,随后,那股细微的气息才顺着呼吸慢慢散开。
栀子的甜。
墨的苦。
底下,藏着一丝干草的清苦,与松烟的沉气搭在一起。
像刚刷过的墙。
像一个人,靠着墙,罚站了一个时辰,什么都没有想。
她把纸条递给顾泽。
顾泽双手接过。
他接得极小心,两根手指托着纸条边角,仿佛那不是一张薄纸,而是刚被授予的印信。纸条在他掌间微微一晃,他便立刻将手稳住,还低头确认了一眼,没让蜡面碰到袖口。
等蜡封完全冷却,他才把纸条举近,轻轻闻了一下。
整张脸,慢慢地,慢慢地,皱成一团。
两滴眼泪,无声地滚了下来。
苏木抬起头,手里的笔忘了落下。他望望顾泽,又望望那张小小的纸条,最后把笔轻轻放回册子旁,没有去打断他。
“老师,”他哽咽,“这是首席。”
“是你。”
“这个,”顾泽吸了吸鼻子,“首席一辈子,都不会忘。”
苏木在墙角,终于放弃抵抗,笑得蹲在了地上。
顾泽把纸条捧在手里,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擦眼泪。他的指腹沿着纸边慢慢挪过,避开那圈薄蜡,像怕稍一用力,便会碰散里头那段旧日子。
* * *
押香做出来的第二天,馥兰来找她。
她手里捏着一张纸条,神情平静,眼睛亮得有点危险。
她踏进院门时,步子不快,纸条却被她捏得平平整整,边角一点也没皱。赵馥灵看了看那张纸,心里先替它捏了把汗。
“我来仿。”
“什么?”
“这支押香。”馥兰说,“我试着仿一支。仿得出,就知道哪里有洞;仿不出,也不能只凭我一个人便说天下都仿不出。”
赵馥灵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鼻子。”
“我不是。”馥兰说,“所以最适合当假货。”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赵馥灵没有立刻答应。她把桌上的纸条翻过来看了一面,又翻回去,才将它放回原处。馥兰站在旁边等着,手指仍捏着自己的那张纸,神色一丝未变。
“给你三天。”
馥兰点头,转身就走。
她走得干脆,衣角从院门一掠而过。苏木正好抱着册子经过,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的印,凑近赵馥灵,小声问:“要不要替她也备一页?”
赵馥灵看他一眼。
苏木立刻把册子抱紧,端正地退到一旁,表示自己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打算提前替任何人写下败绩。
三天后,她回来了。
馥兰进屋时,手里捧着一只小匣。她把匣子放上案面,开匣的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揭开一件已经查验过的物证。
她面前,摆着一粒蜡封,跟顾泽那粒,乍看之下,一模一样。
纸条,一样的白。
蜡,一样的灰金。
印,一个“顾”字,一枝歪歪扭扭的小栀子,花苞,也像一个拳头。
连蜡边溢出的那一圈细边,都像是同一只手捏出来的。
苏木拿起册子,探身看了两眼,立刻又把册子放回胸前。他看得很认真,认真到最后只得出一个结果:这两枚印若被放进册子里,连他也要靠翻页才能分清哪一枚在前。
她拿起来看了一阵。
“印,你是怎么仿的?”
“用顾泽那张纸条,拓了印面,找刻字的师傅,仿了一枚。”馥兰面无表情,“他的栀子,刻得歪,所以仿的人,也得歪。”
苏木听到这里,先看顾泽的印,再看馥兰的仿印,眼神里多了几分对刻字师傅的敬意。那位师傅显然不只手稳,还肯为一朵拳头似的花苞反复斟酌。
“香呢?”
“我隔一会儿试一试,对了三天,没有整日贴着闻。”
“闻到什么?”
“栀子,墨。”馥兰停了一下,“还有一种,说不上来。干干的,像灰。”
“你怎么处理?”
“我加了一小粒石灰。”
她抬眼。
“一小粒?”
“肉眼看得见的那种。”馥兰说,“我觉得,既然是石灰,就得有石灰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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