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香过后的第二天,天还没亮,后墙的鸽笼里传出一阵急促的扑翅声。
那声音把院里的寂静撕开一道口子,惊得廊下值夜的小厮抱紧了扫帚。他盯着墙头半晌,才小声问旁边的人:“是不是有人翻墙?”
旁边的人打着呵欠,答得很笃定:“若是人,翻墙不会先替自己鼓掌。”
一只灰鸽回来了。是扬州自家孵的,早先托人寄放在长安叶先生那里,宁师还没来得及给牠取名。
牠从长安飞了三天,一落地就趴在笼底,胸脯一起一伏,羽毛乱得像刚跟人打过一架。
翅膀边还黏着一点细草屑,牠抖了两下,草屑仍固执地挂着。赵馥灵看了一眼,心想这一路奔波,鸽子至少比她们少了一件要收拾的行李。
宁师穿着寝衣冲出去,头发还翘着,一手抓起牠,一手摸牠的腿。
她的寝衣袖口一长一短,像是急着出门时只来得及劝服其中一边。后头有人探出半张脸,看见她手里的鸽子,又悄悄缩了回去,显然认定这是宁师与飞鸟之间的私事。
“别怕,别怕,”她小声说,“这回是不是又有坏消息?”
灰鸽没有答。
牠只是抬起头,用小小的眼睛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这不是我该决定的事。
宁师摸牠腿的动作顿了一下,神情里竟有几分被一只鸽子看透的无奈。
小馥在赵馥灵脑中低声说:“主人,宁师刚才问了坏消息,倒没问牠饿不饿。”
赵馥灵在心里回道:“你别把一只鸽子说得比我还会安排日子。”
腿上,绑着一截细竹筒。
竹筒的细绳绕得很紧,宁师怕伤着鸽子,解绳时用指甲一点点挑开。她一面挑,一面念叨:“这绳结打得倒俐落,叶先生写信俐落,绑东西也俐落,莫不是连打结都嫌多一圈。”
赵馥灵接过来,就着廊下的灯,抽出纸。
灯芯里的火苗缩了缩,纸张在她手里发出一声轻响。她鼻翼微微收紧,喉间跟着一紧,那气息像藏在旧书页里的干燥秋日,沉沉压着一点苦,最后才辨出是墨香。
这一刻,廊下有人挪动了脚步,鞋底擦过青砖,声音很轻。宁师把灰鸽先放回笼里,还特地替牠把歪掉的翅羽顺了一下,仿佛牠接下来也要旁听公事。
这回的纸,比上次厚。
字也比上次多。
叶先生很少写这么长的信,他一向惜墨如金,一个字能解决的事,绝不写两个。这一次,他在两张薄纸上都落了字,第二张只留三行。
赵馥灵的目光沿着字行慢慢往下,指腹压在纸角,免得夜风把信吹得翻起来。纸面上的字写得端正,笔画间却有几处收得很急,仿佛落笔的人也在赶着把消息送来。
“长安,三月十七至十九,连着三天,各有人家出事。城南一家卖布的,一个老太太睡了不醒;西市一家茶楼,掌柜的父亲烧了香以后,天亮不认人;城北两户,各有一个妇人,夜里出门,说要去接人,被巡夜的拦下。”
她读到“三天”时,手指往纸上收紧了一分。廊下的灯光落在信纸边缘,薄薄一圈,照不亮字里那些空白。
宁师原本还伸长脖子想看,察觉赵馥灵的神色后,便把脚尖往后挪了半寸。她脸上的睡意散了大半,连方才那点想替鸽子讨早饭的心思也一并收起来。
“京兆府昨日封了两家香铺,捉了三个卖香的。可是,夜里后巷,仍有人买。价钱也涨了。”
她读到这里,手指停了一下。
停住的指尖贴着纸面,灯下能看见一点淡淡的白。院墙外有更夫敲过梆子,声音隔着夜色传来,敲完便往远处去了。
第二页。
只有三行。
纸张翻过去时,边角刮了一下她的指腹。她垂眼看着那三行字,胸口像被什么缓缓勒住,呼吸也跟着放轻。
“死者,除绸缎庄寡妇外,又添一位。是城南那位老太太,三月十九夜,没有再醒。”
读到这里,廊下的灯芯噼啪一声,火光颤了一下。灰鸽在笼里挪了挪爪子,细小的声响贴着沉默落下来。
“长安城里,如今有人在传:知香院的碑,是祭坛。”
她的拇指从纸边移开,指甲留下一道浅浅的折痕。那两个字落在眼前,院门外那方石碑仿佛也随之沉了沉。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轻,像写的人手在抖:
“请速归。”
* * *
早饭桌上,没有人动筷子。
桌上摆着粥和几碟小菜,热气一缕缕往上升,走到半途又散了。平日里最早伸筷子的宁师,把筷子横放在碗沿,还把碗往自己面前挪了一点,像在替它占住位置。
郑君珩坐在她旁边,面前放着一只空碗。
他刚接完旨。
宫里来的是个年轻内侍,穿着半新不旧的青袍,在知香院门口站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把黄绫递到他手里,说了四个字:“陛下召见。”
黄绫上的日子,是三月十四。它在路上走了九天,内侍的靴面与马腿都溅着一路的泥点。
这个日子早于叶先生信上的三月十七。赵馥灵看着桌上的黄绫,两件事摆在一起,连先后都显得格外刺眼。
然后,没喝水,没吃茶,转身就走。
内侍离开时,衣角掠过门槛,外头的晨风顺势灌进来,把桌边一片薄纸吹得翻了个面。翠微伸手按住,低头一看,那是馥兰写的路费清单。她把纸翻正,慎重得像在替全院守住最后一笔帐。
郑君珩将已听宣、看过的黄绫重新卷好,放在桌上,没有再打开。
屋里一片安静。
赵馥灵把叶先生的信收在手边,纸张整整齐齐,却像有一角沉在桌面下,谁也抬不起来。
筷子被放下。
勺子被放下。
热粥的白气仍往上升,却没有人去碰。宁师将差点滑落的筷子扶正,没有说笑。
过了好一会儿,他先开口:
“我明天出发。”
“我跟你走。”
她说得很自然。
像在说“我去添碗汤”。
话落下后,她拿起筷子,把筷尖在碗沿轻轻碰了一下。小小一声脆响,反倒让桌上的人都抬了抬眼。
郑君珩转头看她。
“长安现在,”他说,“不是好地方。”
“所以才要去。”
“碑被人说成祭坛。”
“那就更该去。”
“你在扬州,也有事。”
“扬州有念儿,也有宁师、钟老和院里的先生。不是把事丢给她一个人。”
他看了她一息,两息。
桌边的光落在他的袖口,随着他手指微不可察的动作,衣料起了一道细褶。赵馥灵没有移开目光,粥碗里的热气终于细细升起,像有人替这一桌紧绷的话留了一道缝。
没有再说什么。
他的手,在桌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按了一下,又放开。
只有一下。
可那一下,把整张桌子上的凝重,松开了一寸。
她指尖稍稍蜷起,恰好碰到桌沿下垂的衣袖。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说得太快,快得连心里那点不肯示人的担心都没来得及藏好。
小馥在她脑子里,没有出声。
它懂得,什么时候不开口。
* * *
念儿站在桌边,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捏着衣角。
她一直等到桌边的人起身,才把目光从那些收走的碗盏上移开。翠微路过她身旁时,顺手替她把衣角从指间解出来,念儿又立刻捏回去,像手里那一小块布比什么都能给她勇气。
她从头到尾没说话。
直到饭后,大家散了,她才走到赵馥灵面前,仰起头。
“姐姐。”
“嗯。”
“我也去。”
赵馥灵看着她。
屋檐下挂着一串细小的风铃,晨风从院子另一头绕过来,铃片碰了一下,又很快静住。念儿仰着脸,辫尾垂在肩前,像是连风也在等她把话说完。
十五岁的念儿,已经长到她肩膀。
两条辫子,衣襟上那枚铁鼻子,比一年前亮了很多。
念儿低头看了一眼那枚小小的铁鼻子,指腹轻轻擦过上头的光。那东西跟了她一年,边角被摸得圆润,她往常最爱拿它逗院里的小孩子,说它比人的鼻子还有精神。
那眼神,不是请求。
是一种已经想好了、却怕被拒绝的坚持。
赵馥灵把手里的信纸放到桌上,让出一点位置,才走近她,微微俯身。
“念儿。”
“我可以帮忙。”
“我看得出来。”
“我的鼻子,不比谁差。”
“我也看得出来。”
念儿的手指从衣角松开,伸到身侧,又收回去。她像是想再说些什么,目光在赵馥灵脸上停了一瞬。
“我也可以……”
“知香院,”她轻轻打断,“要有人看门。”
念儿的话,一下子停住了。
门边摆着一只竹编的小篮,里头是昨夜收下的纸张和线绳。风一吹,篮口那条细线轻轻晃着,正好碰到篮沿,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赵馥灵微微弯下身,与她视线平齐。
“这个院子,也有你的一份。”她说,“我离开后,课与学徒的事由你接住;有难处找宁师、钟老,对外的事有馥兰留的交接,别一个人扛。”
“碑立在门口,不是为了让我站在旁边守,是为了让你站在前面,替它说话。”
念儿的眼眶,红了一下。
她把嘴抿成一条线。
赵馥灵伸手,替她把肩上的辫子拨到背后。念儿的肩膀绷着,衣料底下却有一点细小的颤动。赵馥灵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轻轻落在她肩头。
过了一息,两息。
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声音很小,却很稳,“我看门。”
说完,念儿把衣襟上的铁鼻子扶正,又用掌心把衣襟抚平。她做得很认真,仿佛要先把自己整理成一个能看门的人,再去承接那句话。
* * *
接下来那一天,知香院忙成一团。
院子里绳索、衣箱、纸卷轮番上阵,翠微把一件外衫折得四四方方,放进箱子里,转眼又拿出来,说这件该放在上头。她把同一件衣服折了三回,衣襟依旧平整,衣袖却仿佛记住了她的心思,怎么也不肯待在原来的位置。
承砚把整套手拓的碑文,仔细卷好,用油纸包了三层,放到她的行李旁。
“带上。”他说,“真的,不是假的。”
“嗯。”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包裹,像是还想加上一层,最后只把油纸边角按得更牢。油纸在他手下发出窸窣声,听来比他平日翻书还谨慎。
“你会用得到。”
她没问为什么。
承砚把卷好的拓本递过来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耳尖微微红。
他把手往回收得很快,像是那卷纸忽然有了自己的主意,急着从他掌心里逃走。
“我拓了二十四遍。”他小声说,“最好的这一张,是第十九遍。”
她握着那卷纸,没有说话。
她的拇指沿着纸卷外侧停了一下,没有拆开来看,只将油纸的一角压回去。承砚把目光转向窗外,窗外只有半扇门和一把靠墙的扫帚,仍然足够让他认真看上一会儿。
翠微打包衣物,一件一件折好,边折边唠叨。
她嘴上说着衣裳的厚薄,手上却把赵馥灵常穿的那件外衫放在最容易取到的地方。旁边的小厮抱着一捆绳子经过,听了一耳朵,低声对同伴说:“翠微姑姑若去做行军官,车马还没出门就能先被她折成方的。”
翠微抬起眼看他。
那两人立刻加快脚步,一人抱着绳子,一人抱着自己的嘴,走得十分有礼。
馥兰在帐房里算路费,算盘打得劈啪响。
每拨一回,她就在纸上记一笔,神情专注得像帐房里藏着一只会偷钱的老鼠,随时等她抓现行。有人从门口探头问需不需要帮忙,她连头也没抬,只把算盘往桌里推了推。
顾泽在后院抱着第八册,翻来覆去,一边翻,一边自言自语:“首席的第九册在哪?首席的第九册在哪?”
他把册子举高,又放低,翻到封底,再翻回封面,动作郑重得让人以为第九册若不出现,院里今日便无法开门。
苏木悄悄递过去一本。
“师父,这个是。”
“首席知道!”
“师父,你拿反了。”
顾泽低头,把本子转过来。
他清了清嗓子,把第八册抱得更紧,仿佛方才只是替书检查了另一种拿法。苏木低头抿嘴,肩膀抖了一下,顾泽假装没看见,翻页的速度却快了半分。
宁师从窑棚里钻出来,头发上沾着灰,手里举着一张纸,神情像捧着圣旨。
她身后的窑棚里还留着一点余温,灰落在她的袖子和发梢上,连眉心也沾了一小点。她把纸举得高高的,大家先看见那张纸,才看见她本人。
“各位!”
大家停下手。
原本正在搬箱子的两个人同时停步,箱子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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