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天未亮,长安城东、通往渭水渡口的路旁,车马与待送上船的行李,已排成长长一列。
车队缓缓来到渡口。大的小的,客船货船,一艘挨着一艘,桅杆上挑着灯笼,在残夜里,一点一点亮。码头上,人声嘈杂,挑夫扛着行李,厨子抬着锅碗,孩子们追着跑,马嘶、狗吠、缆绳绞动的吱呀声,混成一片。
码头边的石板被夜露浸得发亮,脚步匆忙的人踩过去,鞋底立刻沾上一层深色的湿痕。几个挑夫把箱笼往船上抬,最上头那只摇摇欲坠,旁边的同伴赶紧伸手扶住,嘴上还不忘嘀咕:“行李掉了,挨骂的是我;箱子没掉,腰先掉了,也还是我。”
另一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叹道:“你说得很有道理,可惜有道理不能替我扛。”
赵馥灵经过时听见了,忍着没笑出声。出门一趟,尚未离城,已有人把人生的苦乐说得明明白白。
最前面那艘船,不大,船身漆成淡淡的青灰,船头平平的,没有雕花,也没有彩旗,只在桅尖上,挂着一盏白纱灯。
船边有个船工正蹲着检查缆绳,手指在绳结上来回摸了两遍,才满意地拍了拍。他抬头看了眼那盏白纱灯,低声道:“这船瞧着清简,倒像个不爱惹事的。”旁边的人立刻回他:“船不惹事就好,人出门总要惹些事,否则一路上连话都没得说。”
那是郑君珩特意包下的。
他说:老人家受不得颠,眼前这段平水,挑稳当的船;后头水陆转接,也得留足扶她上下的工夫。
他把沿程转接的地方另列在单上,遇险段不硬闯,换车、换船都有人先去接应。这不是从长安坐一条运河直抵扬州;船家的十日估程,只在最顺的情形下才赶得上。严太医看过阿芷近日的情形,叮嘱随行的人,若有不适便就近停靠,不赶夜路。
为了这句“稳”,船工们昨夜把船身里外查了一遍,连几块松动的木板都重新钉紧。郑君珩听完回报,只问了句是否平稳,倒把船工问得不知该从哪一根木板答起。最后那人说:“殿下放心,真有哪块板不稳,我便先把自己绑上去试。”这话一出,旁人看他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敬重,也多了几分“此人不太会算帐”的怜悯。
赵馥灵站在码头上,穿一身浅青的窄袖短襦,外罩一件薄薄的藕色披风,发上只用一根木簪,眼尾淡淡描了一笔灰青,像一个远行的人,不愿被风吹散了眉眼。
她的袖口收得俐落,方便扶人,也方便提东西。披风下摆被晨风掀起一角,她抬手按住,指尖碰到木簪时,才想起今晨出门匆忙,连香囊都没来得及换。她低头看了眼腰间旧香囊,心里对小馥说:“等到了船上,你可别嫌它旧。”
小馥在她意识里答:“主人,我只负责分析您嗅到的气味,不负责评选香囊的仕途前景。”
赵馥灵唇角一弯,随即把笑意压住。小馥近来说话越来越像一位不肯领俸禄、却很会挑差事的幕僚。
她面前,站着柳氏。
柳氏没有送她,是送另一个人。
她手里抱着一条厚厚的毯子,是她连夜缝的,靛蓝的底,边上绣了一圈细细的缠枝莲,里子是软软的羊绒。她把毯子,轻轻搭在竹椅上那个瘦小的人身上,仔细掖好四个角,又把一只有罩的暖手炉,隔布放在她腿旁,没有闷进毯底。
柳氏的手指在毯角上按得很轻,指腹却仍有些粗糙。针线活留下的细小刺痕藏在指节旁,她昨夜缝得太久,手腕还微微发僵。赵馥灵看见她把毯子的一角再理平一次,没有上前打断,只把脚步放慢了些。
“嬷嬷。”
“嗯。”
“路上冷。”
“知道。”
“每天要喝药。”
“知道。”
“晚上不要吹风。”
“夫人,”阿芷笑了,“你比我还啰嗦。”
柳氏没有笑。
她站在那里,看着阿芷,看了一会儿,才轻轻说:
“我去不了。”
“我晓得。”阿芷说,“家里有一堆人,都要你管。”
柳氏垂眼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伸手替她把披在肩上的衣料理顺。她的动作一向利落,这回却慢得很,像是每抻平一寸,就能多留一刻。
“等院开了,”柳氏说,“我去看你。”
“好。”阿芷点头,“到时候,我替你留一个位置。”
柳氏的手,在毯子边缘,轻轻停了一下。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弯下腰,在老人的额头上,轻轻按了一下。
像一个学生,在向老师,行最后的礼。
这一按之后,她的手没有立刻收回,指尖在阿芷额前停了片刻。码头上有人喊着要搬箱子,远处一只小狗追着滚动的木桶跑,撞得木桶咚咚响;柳氏像是都没听见,只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人。
赵馥灵把那一幕记在心里,没有拿话去碰它。
* * *
船开的时候,天刚亮。
岸上有人把一篮子热食递给船工,另一人忙着清点行囊,点到最后,发现手里多了一只不知谁家的布鞋。几个人互相看看,谁都不认,最后只好把鞋放在码头石阶上,旁边摆了颗小石子,权当提醒失主回来认领。送行的人里,有人一边挥手一边找鞋,神色急得十分真诚。
太阳从城墙的缺口,一点一点升起来,把眼前的河面,染成一条金红色的带子。岸边的柳树,刚刚抽出新芽,细细的枝条垂在水面,被船划出的波纹,一摇一摇。
赵馥灵回头望了一眼,码头上的人影渐渐被水面拉开。她的指尖扣在船沿,木头带着夜里留下的微凉。郑君珩站在船尾,正同船工交代行船的事,衣袖被风轻轻掀动,说话时只抬了抬手,便叫原本争着答话的几人安静下来。
阿芷坚持要坐船头。
没有人劝得动。
赵馥灵试过,郑君珩试过,连宁师都试过,换来的,只是老人一个淡淡的眼神:
“我在船舱里,什么都看不见。”
宁师把要劝的话咽回去,拂了拂袖口,最后只说:“那便坐船头,身上多添一层。”她说得像是做了妥协,手却已经伸向毯子,准备把老人裹成一卷。阿芷瞥了她一眼,她那只手只好在半空转了个方向,假装是在替自己整理衣襟。
“可是您……”宁师想说,船头风冷。
“我闻不到,”阿芷接话,“可是我看得到。”
宁师微微一顿,随后点了点头,没有再把那句话说完。赵馥灵看见她把手收回袖中,手指在袖里轻轻蜷了一下。
她被几个人扶着,安置在船头的竹椅上,毯子、暖炉、软枕,一样样摆好。赵馥灵在她身边,放了一张矮凳,自己坐下。
阿芷坐稳后,抬手摸了摸竹椅的扶手,又往前探了探身,像是在量水面离自己有多远。她的手背很薄,青色的脉络在皮肤下隐约浮着,掌心却稳稳落在扶手上。赵馥灵替她把一侧的毯角压好,阿芷便用指节轻敲一下,表示知道了。
船行得很慢,水声潺潺,像一个人,在耳边低声说话。
船头划开水时,细小的水珠溅上木板,很快又被日光照得发亮。船工站在一旁,手里的长篙一收一放,动作熟练得不带半点急躁。赵馥灵听着篙尖碰水的声音,偶尔抬头看岸边,偶尔回身看阿芷。老人把每一眼都看得仔细,连岸上一扇半掩的木门也不肯放过。
岸上,有农人在地里犁田,牛慢吞吞地走,犁出一道一道湿润的黑土。有孩子骑在牛背上,远远看见大船,拼命挥手,嘴里喊着什么,风吹散了。有妇人蹲在河边洗衣,棒槌一下一下,敲在石头上,咚、咚、咚。
那声音随着船身远近起落,远处的犬吠也被风送来一两声。船边一名水手刚把舀水的木桶放好,听见孩子的喊声,忍不住也举手挥了挥。船上另一人笑他:“人家喊的是船上的人,你挥得倒比谁都勤。”水手把木桶一提,正色道:“我与人相逢,怎能不回礼?”说完转过身,差点把桶里的水泼到自己的靴上。
阿芷看着这一切,一眼不眨。
“孩子。”
“嗯。”
“我数桥。”
“数桥?”
“这一路的水程里,”阿芷说,“有多少桥,我数过。”
“您什么时候数的?”
“四十年前。”阿芷笑,“我头一回从扬州上长安,走的也是这一路水陆相接的路。那时候,数到第九十九座桥,我才睡着。”
“那今天呢?”
“今天,”阿芷说,“再数一遍。”
她说完,便把脸转回河面。赵馥灵看着她眼角的细纹被晨光照亮,又看了看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桥影。那回数桥的旧事被阿芷说得轻巧,话落下去,也就随河水往后流。
* * *
于是,这一趟水陆换乘的路,成了一趟数桥的旅行。
离京的几日,有时坐船,有时得靠岸换车。到了南下的运河,众人才又分乘前后几艘船,匣子、行李与老人,都重新点过一遍。数桥的纸也换了一张,上头接着前一段的数。
阿芷把数字记在心里,赵馥灵替她记在纸上。纸片由船上管事找来,边角不齐,还留着一小道墨痕。赵馥灵把它压在膝上,每逢老人报数,就用笔添上一笔。她写得仔细,阿芷报得不急,旁边的人也渐渐习惯了这套规矩。
记桥的头一天,数了十七座。
再一个整日在水上的日子,数了二十三座。
每经过一座桥,阿芷就轻声报一个数,赵馥灵在旁边,记在一张小纸上。有的桥是石的,圆拱,爬满青苔;有的桥是木的,平平的,栏杆被磨得发亮;有的桥是竹的,晃悠悠,像要掉下来。
数到一座低矮的石桥时,桥面上有头驴停下来不肯走,驴背上的竹筐一晃一晃,主人在后面扯了几次缰绳,它才慢慢挪步。阿芷等牠走过,才报出那一座的数字。赵馥灵写完,忽然觉得那张纸上的每个数字都不只是在记桥,也记着一个个走过河岸的人。
船上有个年轻水手看了两日,忍不住问:“阿芷前辈,倘若有座桥看漏了,怎么办?”
阿芷说:“那就回头数。”
水手立刻低头望向河面,神情很是认真,似乎已经开始盘算船能不能回头。另一个船工用篙柄轻敲他的鞋尖,提醒他不必替桥担心。那水手想了想,又问:“若回头还是找不着呢?”阿芷笑了笑:“那就算它藏起来了。”
水手听罢,点头如捣蒜,回去之后竟把这话告诉了同伴。隔日有座桥被岸树遮去半边,他远远看见,立刻指给赵馥灵看,语气严肃得像在报官府失物:“那一座差点藏起来。”
桥上的人,看见这艘小船,船头坐着一位白发的老人,膝上盖着一条蓝毯,身边一个年轻的女子,都好奇地探头,有的挥手,有的笑。
阿芷便笑着,朝桥上,点点头。
像一位出远门的老乡。
脑子里,小馥悄悄地说:
“我记了一下,今天,岸上传来一百四十三声招呼。”
“你怎么数的?”她在心里问。
“我听见,”小馥说,“有人喊:‘你看,那是谁?’也有人只是打招呼。这不能算看了几次,只能算我听见几声。”
赵馥灵低头,笑了。
“其中,”小馥补充,“我记作一百二十八声人语,十五声狗叫。至于是不是全朝着您,我不敢保证。”
“狗也来凑数?”她在心里问。
“狗用叫的。”
小馥答得一本正经,赵馥灵差点把手里的纸折出一道新痕。她在心里说:“你这份统计,可真是耳朵做的帐。”小馥回她:“主人,帐目来源清楚,只有狗那一栏,声音略显激动。”
她笑得肩膀发抖,被阿芷看见,老人不明所以,也跟着笑:
“它说什么?”
“它说,”赵馥灵憋着笑,“您很受欢迎。”
“那就好。”阿芷说,“老人家,也想当一回名角。”
她这句话说得坦然,船上的人便都笑了。赵馥灵替她把毯子往膝上拉好,阿芷拍了拍毯面,像是收下了这份恭维。桥那头有人还在回望,直到转过河湾,才被树影挡住。
* * *
后面的船上,也有许多故事。
船队拉开了一小段距离,后船的人声时不时被风送过来。有人在甲板上整理竹篓,有人把湿衣挂在绳上,有人坚持说自己不晕船,说着说着便坐到船尾吹风,脸色比他挂起来的衣裳还白。
顾泽晕船。
这是整个船队最大的新闻。
这消息传得比船上的饭香还快,连前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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