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海忽然停了。
浪小得几乎觉不出来。眼前那片海像被谁轻轻按住,细细的水纹退到灯光之外。风也停了,帆垂在桅杆边,一动不动,像一匹睡着的巨兽,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桅杆上的绳索松松垂着,偶尔碰上木身,发出一声极轻的笃。那声音落下去,四周便又静得只剩人的呼吸,连平日最爱嘀咕的船板都像有意收敛,怕吵醒这片海。
水手们说,这叫“镜海”。
有老水手说,自己好多年没见过这样亮的倒影。风息了,大舶暂时走不出脚程,却仍随流缓缓漂;柯舟师记着针向,留人看周围船影,不让一片好景把当值的眼睛也迷住。
有人摸了摸栏杆,像要确认船还好端端浮着;又有人往舵柄上搭手,等了片刻,终究把手缩回袖子里。这一夜,帆暂借不到风,辨向、看流与瞭望却仍得照做。其余的人才有空抬头,等一点新风。
大舶停在海中央,周围什么也没有,天,海,船,三样东西,静静地挤在同一片黑里。
赵馥灵是被甲板上的一阵低低的惊叹声,唤醒的。
她先听见舱外有人压着嗓子说话,后一句又被另一个人用更低的声音压了回去。说话的人显然都觉得自己很轻,整条船的人却也显然都醒了。
她披着披风,走出住舱。
披风边角被夜风留下的凉意贴在手腕上。她把衣襟拢紧,沿着舷侧往前走,脚步落在木板上,轻得像怕踩疼了夜色。
甲板上,已经站了好些人。
有人抱着手臂,有人把外衣披在肩上,还有人明明打着呵欠,眼睛却睁得比平日大。水手们三三两两,靠在栏杆边,仰着头,低着头,一个个,像在看一幅他们这辈子都没看过的画。
她走到船舷边,低头。
愣住了。
海面,平得像一面磨亮的铜镜。
不,比镜更平。
连一丝涟漪都没有,连船身挤开的水纹,都在半途就睡着了。
星星,一颗不少,全沉在水里,亮得像有人把整个夜空,小心翼翼地,端起来,倒进了海。
不像倒影,像真的,一整片星空,从船舷下面,一直铺到天边,银河从这一头,横过去,另一头,天与海连成一体,分不清哪里是上,哪里是下。
她的手指搭在栏杆上,铜扣被夜露沁得冰凉。眼前的景象太宽,胸口反倒像被一根细线轻轻收住,她眨了眨眼,怕自己一个眨眼,就把整片天都眨散了。
大舶,不在海上。
它悬在两片星空的中间。
* * *
“姐姐。”
念儿由赵馥兰牵到她身边,两脚踏在栏内的甲板上,从栏间往下看,看了半天,认认真真地说:
“我们是不是,在天上?”
“也许。”
“那掉下去,会怎样?”
“看着像另一片天,其实是海水。”她扶稳念儿的肩,“掉下去很危险,不能拿自己去试。”
念儿想了想,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
“那另一片天,有糖吗?”
她忍不住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
“梦里也许有。”
“真的?”
“真糖在舱里。”她笑,“但要先睡觉,明早再吃。”
念儿不情愿地“哦”了一声,被赵馥兰牵回了舱。
赵馥兰牵得很稳,念儿走得慢吞吞,还不忘转头再看一眼海面。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赵馥灵没听清,倒看见她两只手紧紧护着自己的衣襟,仿佛糖若真从天上掉下来,她也有把握一颗不漏地接住。
临走,她回头,朝着海面,挥了挥小手,像在跟水里的星星说再见。
甲板上,渐渐安静下来。
不当值的水手一个个回去睡了,轮值的人仍留在各处。有人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一眼,像是想把那景象多装一些进眼里,免得明早醒来,旁人问起时只剩一句“挺亮的”。柯舟师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把那只小铜碗,端到桅杆边,看了一眼碗里的针,针稳稳定向,他核过针向,低声说了一句“针不晃,船也还是会漂,别漏了记流”,才慢慢回了舵楼。
他将木托上的碗稳放好,交代接值的人再核。赵馥灵看着他的背影,这才更明白:针肯安稳指向,是好事;海面再平,也不等于船被钉在原处。
连那六只猫,都蜷成一团,睡在收妥不用的缆绳堆旁,露出六个圆圆的肚皮。
牠们把缆绳占得理直气壮,尾巴交叠在一起,像一团毛茸茸的结。平日里各自为了哪块木板更暖闹得不肯相让,今夜倒像约好了一样,谁也不肯先睁眼。若要搬动牠们,恐怕得先向六位船上大人告罪。
只有顾泽的鹦鹉,还醒着,立在笼子的横杆上,低着头,看着水里的星,看了一会儿,轻轻吐出两个字:
“晚安。”
牠说得很清楚,像是早已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练过许多遍。
这是牠头一回,说这个词。
没有人听见。
除了她。
她这一小段栏边只剩自己,远处仍有值守人的身影。她靠着栏杆,看脚下那片没有边的星空。
她把披风往肩头拉了拉,没有急着回去。那条银河安安静静地铺在水上,仿佛只要她伸手,便能摸到一点星光;可她的手仍停在栏杆上,掌心贴着微凉的铜,没有抬起。
* * *
她把两片星空、念儿的问话与自己难得不翻胃的感觉说进心念。
小馥很安静。它看不见,却听她把这一刻一点点说完。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轻轻开口:
“主人。”
“在。”
“照您刚才说的,”小馥答,“胃今夜总算肯留船了。”
她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主人,”小馥接着说,“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问。”
小馥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您那边的海,”它说,“是什么味道?”
她愣了一下。
“哪边的海?”
“您原来的世界。”小馥说,“我在数据库里,找到了许许多多关于‘海’的文字描述,但是我没有鼻子,”它顿了顿,“我想听您说。”
她沉默了。
星空在脚下,一动不动。
她把手肘撑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想了好一阵。
“我忘了。”
她说。
声音很轻。
“怎么会忘?”
“太久了。”她说,“我最后一次去海边,大概,是十几年前。”
“十几年。”
“嗯。”她笑了一下,“我一个人,在工作室里,每天闻很多很多味道,可是我好多年没有,”她想了想,“去闻一闻,真正的海。”
小馥没有说话。
她的鼻尖微微发酸,胸口却慢慢松下来。那一瞬的清爽,像刚剥开橘子时汁水沾上指尖,然后才浮起熟悉的橘皮香。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坐直了身子。
“不对。”她说。
“嗯?”
“我记得。”
她闭上眼睛。
风,不知什么时候,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像一个人在耳边,呵了一口气。
她的鼻尖,轻轻翕动。
“消毒水。”她说。
“消毒水?”
“是。”她睁开眼,眼睛里,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发觉的温柔,“那边的海边,有一个游泳池。消毒水的味道,顺着风,比海先到。”
小馥安静了一息。
“还有呢?”
“防晒乳。”
“防晒乳?”
“一种涂在皮肤上的东西。”她说,“有椰子味,甜腻腻的,混着汗,混着阳光。那回经过的人里,好几个都带着那个味道。”
“再往后呢?”
“烤鱿鱼。”
她说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自己先笑了。
“码头边,一个老阿姨,推着一台小车,车上烤鱿鱼,用炭火,淋酱油,撒辣椒粉。香气飘得整条街都是,我每次去,都忍不住买一只,”她说,“烫得一边吹一边吃。”
她说得仔细,还抬手比了一下那只鱿鱼大概的模样。那手势刚做完,她便想起烫嘴时的狼狈,唇边笑意更深了一点。她从前总以为自己记得的是海,细想起来,记住的倒是一路走到海边时,身上沾过的日子。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笑,眼睛却慢慢湿了。
“这就是我的海。”
她看着脚下的星,缓缓说:
“消毒水,防晒乳,烤鱿鱼。”
* * *
小馥沉默了。
沉默到,水面上,一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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