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反常早雪过后的第九天,识香营多了一面旗。
旗是老锅用灶上的旧围裙改的,灰蓝色,边角还留着一道油渍。上面用白灰歪歪扭扭画了一个鼻子,鼻子底下三个字:识香营。
旗布被风扯得鼓起来,油渍那一角反倒格外有精神,活像整面旗里唯一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的部分。
校场背阴处的残雪还没化干净,靴底踩过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长桌上摆着八只瓷盒,盒盖各有样本号,与学员胸前的编号分开记。盒里是胡十二备来作比较的木料、燃料与烧过的余物,火早已灭透;未轮到的仍盖妥,免得气味混在一起。旁边几块木牌被风吹得轻碰,叩、叩两声,像有人正拿筷子敲碗催饭。
旗杆插在校场东边的长桌旁,风一吹,鼻子就跟着抖。
赵馥灵站在桌后,看着这面旗,沉默了片刻。
她的鼻尖微微发暖,喉咙里跟着松了一点。那股味道像寒天里揭开蒸笼时扑出的白雾,最后才辨出是灶房飘来的麦粥香。
“这是谁画的?”
“老锅。”顾泽抱着册子,站得笔直,神情肃穆,“他说,鼻子是营魂。”
顾泽说这话时,胸口那块木牌被风吹得翻了个面。他忙用手按住,仿佛怕营魂看见自己牌上的编号,会当场要求换个更有威严的数字。
“鼻孔呢?”
“弟子建议他画了两个。”顾泽补充,“他一开始只画了一个。”
赵馥灵看了看那个鼻子。画上的两个鼻孔一大一小,白灰从鼻尖拖出一条短线,不知是风雨留下的,还是老锅落笔时想起了什么。
“幸好你去得早。”她说。
顾泽正要答话,老锅在桌子另一头咳了一声。他手里还拿着一小截白灰,脸上的神情十分坦然,仿佛画鼻孔这件事已经经过反复推敲,并且比熬粥更需要火候。
旗下,坐着三十多个人。
有左营刚开始恢复的兵,也有斥候营的老手,还有几个听说这里有人重新闻到饭香,趁轮休从别营跑来旁听的。他们分成三排,每个人胸前挂一块小木牌,牌上写着自己的编号。
那几个外营来的人坐得格外端正,眼睛却总往瓷盒上飘。有人把手背在身后,悄悄揉了揉肚子,身旁的人立刻用手肘顶他一下。两人都没出声,脸上却写着同一桩心事:若是闻得好,能不能再问问饭香在哪一边。
第一排正中,是胡十二。
他仍旧穿着那件油亮的旧皮袄,羊皮帽压得低低的,一只独眼半闭,双手揣在袖子里,活像一尊坐着打盹的石像。
石像偶尔也会动。长桌前有人吸鼻子太急,他便用指节敲一下桌面;有人伸手想掀盒盖,他那只藏在袖子里的手就会伸出来,准准地按在对方手背上。那几名新来的人很快学会了,桌上有盒子,桌下有胡十二的手,两样都不能随便碰。
只要有人闻得太急,或只报个名字就算完,他的右眼便会睁开,一句话把人问住。
“六号!”
“柏、柏木?”
“柏木没错,生的还是烧过的?”胡十二哼了一声,“别只背名字。再闻,想想刚劈开那一刻。”
那名兵把脖子缩了缩,重新俯近瓷盒。旁边几个人立刻跟着收住呼吸,连方才最想看热闹的那个,也把嘴闭得严严实实。
“刚劈的……有股树脂味,没有烟。”
赵馥灵看着这一幕,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开口,那兵便又低头嗅了一回。胡十二仍板着脸,指头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替他把散掉的心神敲回来。
这个人,三十年的烟,现在全教给了这些后生。
她转过身,去看长桌尽头的另一个人。
顾泽正小心翼翼地,把一册新的簿子翻到空白页,工整地写上:“北境识香营・日志・第一册”。
簿子边上压着一块小石头,免得纸页被风卷起来。顾泽写一笔便停一停,墨汁在笔尖聚成圆圆的一点,迟迟不肯落下,旁人走过桌边都绕得比平日远些,生怕自己的袖口碰坏了这份庄重。
写完,又添了一行小字:“首席助教,顾泽。”
他写得很慢,像是怕写错了这一生最重要的一个名字。
写到最后一笔,他还拿袖口擦了擦指尖,才把笔端搁回笔架。那副小心模样,让桌旁一名斥候忍不住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木牌,仿佛忽然觉得“三号”两个字也值得端端正正写一回。
“小馥。”
“在。”
“顾泽,”她在心里说,“好像长高了一点。”
“从您的语气判断,”小馥说,“他是胖了一点。”
“你又没有眼睛。”她在心里说。
“所以是推理。”
赵馥灵抬眼看了看顾泽。顾泽还在对着簿子上的那一行字端详,神情像一位刚刚替自己立下家训的人。
她在心里说:“你若再把这句推理记进日志,我就把你也编个号。”
“主人,”小馥说,“我没有手,无法领取木牌。”
她的唇角终于弯了一下。顾泽听不见她们的话,却很快把簿子合上,朝她行了个礼,神色端正得仿佛方才被编号的真是他。
* * *
午后,校场西边的角楼上,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钟声。
当,当,当。
钟声穿过营盘,撞上帐篷与木栅,又沿着空地奔过来。桌边几个正抬手的人停在半途,连旗布都像被那三声敲得缩了一下。
不是平时的报时,是三声连敲,停一下,再三声。
正在练习的人,齐齐转头。
一名兵手里还捏着木牌,听见钟声便下意识把它攥紧,牌角抵在掌心。他身旁的人已经站起身,膝盖碰到长凳,凳脚在冻硬的土地上擦出一声短响。
胡十二猛地睁开那只独眼,一把按住桌子站起来。
“北边。”
他的声音,像一块冰撞在石头上。
校场外头,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传令兵满头是汗,翻身下马,单膝跪在赵维面前。
马蹄带起的泥雪溅上路边木桩,传令兵一手按住腰间的刀鞘,另一只手撑地才稳住身子。他喘息未定,便把话送了出去。
“大帅!北面三处烽燧报警,塞外三处起黑烟!”
“几道?”
“三道。”传令兵喘着气,“烟是黑色的,往这边飘。”
赵维站在帅帐前,没有说话。
他的披风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靴边。两名守卫站在一旁,握住长枪的手都收紧了些,枪杆在掌中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他仰起头,看向天边。
北方的地平在线,三缕细细的黑烟,直直地爬上灰白的天空,在高处被风吹散,拖成长长的、歪斜的尾巴。
“牧人的火?”旁边一个副将低声道。
“牧人的火,不会三处同时。”
“那是战火?”
“也不一定。”赵维的声音很沉,“还没见到马队,不能只凭烟认是哪一部。”
副将把目光从天边收回来,又看向三处烟起的方向。他没有再问,手指却在腰间的佩刀上停住,没有挪开。
赵维的目光,缓缓转过来,停在赵馥灵身上。
她正抬头望着那三缕烟,眼睛微微瞇着。
远处的烟在风里散开,天色灰白,城外的雪原看不出尽头。她抬手挡了挡眼前的光,指尖被风冻得发紧。
距离太远了。
远处黑烟已经看得见,烟里夹着什么,她却还分不出。这一阵风送到营里的,只有近处灶烟与马厩的味道。
“父亲。”
“嗯。”
她放下手,朝他走近半步,说话时声音清楚,没有回头看桌边那些人。
“让我上城墙。”
赵维看了她一眼,随即侧身让开通往城门的路。守卫应声去取马,校场上那面旗还在风里翻动,画上的鼻子忽高忽低,谁也无暇再替它评理。
* * *
云朔城的城墙,有三丈高。
登城的石阶窄而陡,踏上去时能感觉到寒气隔着靴底往上钻。墙头风大,吹得人站不稳。垛口一个挨着一个,像一排缺了牙的老人。赵馥灵披着郑君珩那件黑披风,里头穿一件象牙白的短袄,领口的狐毛被风拨得乱飞,她用手按着帽子,一步一步走上去。
披风的下摆不断拍在她腿上,狐毛沾了几粒细雪,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又落下来。她每走一步,身后的布料便被风扯紧一分,像这件衣裳也急着先上墙去看清北方。
她身后,跟着十个人。
紧随其后的是胡十二,再后面是八个斥候,个个肩背挺直,胸口挂着小木牌。最后面,顾泽抱着册子,一边爬一边喘,嘴里念念有词,像在念经。
他的脚步比众人慢了小半拍,木牌时不时撞上胸口,叩出轻响。他抱着册子的手臂越收越紧,纸页的边角被他按出一道浅痕。
“顾泽。”赵馥灵在前面问,“你念什么?”
顾泽抬起头,吸了口气:“弟子在背样本号,免得一紧张,把木牌上的学员号报出去。”
前头一名斥候没忍住,呛了一声,赶紧装作咳嗽。顾泽把册子抱得更紧,神情格外诚恳,仿佛他今日最大的敌人不是城外的风,而是自己的记性。
到了垛口边,风扑面而来。
干冷,带着细细的雪粒。
雪粒打在帽檐与披风上,沙沙轻响。有人抬手按住衣领,有人把脚尖朝内挪了些,先让自己站稳。顾泽把册子紧紧夹在臂弯里,两条腿僵得像刚被人从冻土里拔出来。
“先站稳,离垛口一臂。”胡十二低声道,“对着北,闭眼闻几息就好。站不稳的别闭,没闻出的也照实说。”
八个斥候,沿着城垛,一字排开。
他们依言站好,有人鞋底蹭过城砖,发出一声细细的刮擦。阿柱把下巴收进衣领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被寒风吹得通红。
他们闭上眼,鼻翼同时微微张开,像一排被风吹开的花。
赵馥灵站在他们中间,也闭上了眼睛。
风掠过她的眉骨,眼皮底下浮出一片灰白。她把呼吸放慢,鼻腔里先感到一阵干涩,喉头跟着收紧,连肩膀也不自觉地抬了一下。
风。
远方的雪原。
很淡的粪柴烟,混着近处马匹与羊毛的气息。
墙头比营盘开阔,风一阵一阵掠过。她等着,让每一次呼吸都停在鼻端实际收到的气味上。
这一回只是分辨眼前的风,没有往前推算,也没有倒带。能做的,是把闻到与没闻到的分开。
又一阵风到了。先前混在灶烟里的那点怪味,这才稍稍清楚。
风的边缘,有一点点怪怪的气息。
不是辛,不是苦,不是甜。
是一种带着凉意的、贴着鼻梁滑过去的光滑。
她的肩膀,微微一紧。
“像样本三号。”身边的一个斥候,忽然轻声说。
胡十二没有睁眼。
“说清楚。”
“像……三号那股味。”那斥候的声音有点抖,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阿柱,脸上还留着冻疮,“我、我闻到了,它不甜。”
他说完,吞了口唾沫。喉结动得很轻,像怕那点动静会把鼻端刚抓住的东西吓跑。
“还有?”
“它刮鼻子。”
胡十二慢慢点头:“先记下。别听别人答什么就跟着报,换一口气再闻。”
第二个斥候睁开眼:“三号!”
他的声音比阿柱高了一点,报完又安静下来,等下一阵风。
第三个:“三号,混了二号的底,牛粪。”
他说到最后两字时,声音低了下去。身旁的人仍闭着眼,鼻翼轻轻动着,谁也没抢着替他补话。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八个人,一个接一个,轻声报出同一个编号。
八个人的答话里都提到三号,有人只抓到一点,有人还分出二号那种粪柴烟。胡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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