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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 胡十二

大营西侧的风比校场更硬,沿着帐篷一顶顶刮过去,吹得系帐的麻绳轻轻作响。风把地上的细沙吹进靴边,脚步落下,便带出一点干涩的响。

胡十二的帐篷,在大营最西边,靠着马厩的后墙。

帐篷旁的马偶尔喷一声鼻息,地上散着些草料,几根干草被风吹得贴着帐壁打转。这地方离营中人声远,倒离马的脾气很近。

很小,很矮,进去要弯腰。帐壁是羊皮缝的,里头一块毛都磨秃了,露出底下缝线的针脚。中央偏门边摆着一只铁火盆,只留一层小炭火,上面架着一只壶沿缺了一角的铜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帐顶留着出气口,门帘也没有压死,风仍能穿过。

赵馥灵在门边便闻到羊皮受火烘出的干暖气息,喉间先松了一点,像冬日里掀开晒暖的被褥。

赵馥灵掀帘进去的时候,披着那件灰褐斗篷,鼻尖被迎面的风拂得微红。

翠微守在帐外,抱着刀,背靠着帐柱。

她立得笔直,刀鞘贴在身侧,连斗篷边角都被她压得服服帖帖。过路的人若想从她面前探头,恐怕得先想清楚自己究竟是来问路,还是来找刀。

郑君珩跟在她后面,弯下腰,进来,在火盆边最靠门的位置,坐下。

帐门垂帘落回去,外头的风声便被隔薄了一层。赵馥灵在胡十二对面的小凳坐下,把斗篷从肩上拢到膝旁,衣角擦过地面,抖下几粒沙。

胡十二抬头看了他一眼。

“王爷也来。”

“杜成那时,跟你提过我?”郑君珩问。

“问过。”胡十二说,“那孩子临走前一晚,问我,这件事,要不要先告诉王爷。”

郑君珩没有说话。

他坐得端正,膝上的手指搭在一起。帐里地方窄,几个人都收着腿,衣袖离火盆留了些距离。

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下颔的线条,一动不动。

胡十二拎起铜壶,倒了三碗酒。

铜壶外壁留着一圈深色的水痕,酒液落进粗陶碗里,发出几声沉沉的咕嘟。他把壶放回火盆上,壶底碰着铁架,叮的一声。

酒是黄褐色的,浑,冒着热气,闻起来有一股谷子发酵的酸,底下,是淡淡的焦。

胡十二用拇指抹了一下碗沿,推碗时还特意把缺口转向自己那边。

“北境的酒。”他把一碗推到赵馥灵面前,“不比王妃的蓝火,但是暖。”

她双手捧起碗,抿了一口。

酒液滑下去时,她喉头猛地一缩,辛辣直往上顶。她捧碗的手顿住,竭力维持住王妃的体面,结果那点体面只勉强撑到了下一息。

烧喉咙。

她没忍住,咳了两声,眼睛立刻湿了,在心里唤了一声。

“小馥。”

“您的身体,”小馥说,“正在向我抗议。我替它转达:这不是水。”它顿了顿,声音慢了半拍,“……快二更了,省电模式就要开了。这是今晚最后一则通知。”

赵馥灵在心里说:“知道了,你省着点。”这回小馥没有再接,当真安静了。

她把碗搁在膝上,两手扶稳,抬头。

“老人家,您说。”

* * *

帐里的热气慢慢往上浮,碰到帐顶又散回来。胡十二没有催她饮酒,只把自己的碗捧在掌中,手指在碗壁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借那一点暖意。

“先说互市。”胡十二用袖子抹了一下胡子,“王妃今早在校场上,没问,可我看得出来,您想问,为什么云朔城,肯跟北边的人做买卖。”

“是。”

“十几年前,不是这样的。”

他盯着火盆,右眼在炭光里,像一颗发亮的黑豆。

“那时候,北边的汗还是老汗。年年入寇,年年抢粮,年年烧村。老子的爹,就是被烧死在村口的。”

火星在盆中轻轻爆了一下,映得他鬓边的白发亮了片刻。他的话说得平,落进帐里,却像一块沉石压住了酒碗旁那圈薄薄的光。

“后来呢?”

“后来,换了一个新汗。”

胡十二笑了一声,很短,很干。

“新汗年轻,聪明,派了一个使者,千里迢迢,赶了三百匹马,来朝廷献马。马是好马,一匹匹膘肥体壮。他还带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封信。”他说,“盖着印,用漆封着,新汗连拆都没拆,原封不动送到朝廷。朝廷拆开才知道,是另一个国约他一起打进来的信。”

赵馥灵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酒碗,热气已经散薄了些。她把胡十二说的年数和献马一事记在心里,等他往下说。

帐里很静,只有炭裂开的细响。

“他说,”胡十二慢慢地说,“我不想打。你给我茶,给我盐,给我布。我给你马,给你皮,给你不入寇。”

“朝廷答应了。”郑君珩说。

“答应了。”胡十二点头,“就在云朔城外,立了一座互市。四面挖沟,立篱笆,大门有人守,卯时一过才开门,官府先把价钱定好,两边才许交易。”

赵馥灵在心里理过这几道关口:守门的人,定价的人,准入的货。若有人藉互市夹带东西,便不能只盯着一顶商队帐篷。

他停了一下。

“不许卖的,贴在门上,一张纸,锦、绫、金、铁。”

她记下那四样,又等了片刻,始终没听见自己最在意的那一类。

“药呢?”

胡十二的独眼,一下子亮了。

“王妃问得好。”

他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圈。

“药,不在那张纸上。”

赵馥灵与郑君珩,对看了一眼。

郑君珩的手指在碗沿停住,目光没有离开胡十二。她也没有接着追问,心里那个圈却已经落在一处,周围还空着一大片,等着有形的东西填进去。

没有人接话。

火盆里的炭,轰的一声,塌下去一角,溅出细细的火星。

* * *

胡十二把酒碗放在膝上,手掌粗厚,指节上有几道旧伤。火光掠过他掌上的纹路,照出那些被岁月磨平又重新裂开的痕迹。

“杜成,”胡十二把碗端起来,又放下,“是我带出来的第三个徒弟。前两个,都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

“那孩子,二十三岁,鼻子比我强。站在山口,闻到西边飘来的潮气,就知道该留意变天。再看草、看云,常能先提醒我们避开一场风雨。”

赵馥灵抬眼看着他。那是走山口的人把鼻子、眼睛和多年的经验合在一起,不是只凭一口气,就把明后天的风向说死。

“说得准吗?”

“准到老子不好意思骂他。”

胡十二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又很快收住。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那只火石袋,袋口那根磨得只剩一线的绳子,今晚换成了草绳。

“死前那晚,他来找我。”

“一个人。”

“一个人,带了一小壶酒。喝了两碗,脸就红了。他不太能喝,可那天,他喝得很急。”

胡十二的目光,直直地盯着火焰深处。

赵馥灵的手指在碗沿慢慢收紧。她没有催他,连呼吸都放得轻了一些。

“他说:胡叔,我找到他们换药的地方了。”

她心里那根弦骤然绷紧,胸口短短一滞,指尖的温度像被碗壁吸走。

“换药?”

“我问他,换什么药,换给谁,谁换。他说,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

火盆里的红光映着他的眼底,帐顶垂下的影子微微晃动。赵馥灵等着,没把自己的猜测放进去,任那句话留在原处。

“什么事?”

“他们留记号。”胡十二的声音低下去,“圆里一横。”

郑君珩手里的碗,微微一震。

那一下很轻,酒面漾开一圈细小的波纹,碰上碗壁,又慢慢散了。

“在哪里?”

“驿站墙上一个,互市的商队帐篷上一个,还有一个,”胡十二停了停,“他没说。他说,等他确认了,再告诉我。”

赵馥灵的目光落在火盆边缘,炭灰压着一粒未熄的红。那个记号有了两处去向,第三处仍悬在话里,谁也没有伸手去碰。

“他去确认,就没回来。”

“第三天,在驿站外的沟里,找到的。”

“那年冬天,军中验过,”郑君珩接了一句,声音没有起伏,“结论是,酒后失足,冻死在沟底。”

“他不太能喝。”胡十二说。

“我知道。”

“他那晚,只喝了两碗。老子数着的。”

胡十二说这句话时,拇指在空碗边缘摩挲了一下。那碗不知何时已被他喝空,碗底只留着一点湿痕。

独眼的老人把空碗在手里转了一圈,搁到地上。

“驿站那堵墙,老子后来,再没敢去。”

帐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帐外风吹过旗杆时,绳子打在杆上的声响,一下,一下,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叩门。

赵馥灵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碗酒。

酒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花。

她望着那层油花,拇指抵着碗身,没有把碗放下。

“您当时,为什么没有说?”

“说给谁听?”

胡十二的独眼,终于抬起来,看着她。

他眼中的火光不再像一粒黑豆,倒像一扇被人关了多年的门,门缝里仍有一线亮。

“营里上上下下,谁都比老子说话有分量。我一个老斥候,跑到帅帐去说,有人在换药,圆里一横。谁信?”

他缓缓摇头。

“杜成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胡叔,要是我回不来,你别急着说。等一个能闻得出来的人。”

他的独眼,看着她。

赵馥灵肩背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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