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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 往北

换过几程船马,过了最后一道关,天一下子高了。

关门在身后合拢,沉沉一声,像把南边那些熟悉的水汽与人声都留在了另一面。马蹄踏上硬土,碎石在蹄底滚动,亲卫们的队伍拉成一道长线,沿着官道往前。

扬州那一路的麦田、桑林、运河边的垂柳,像被人用袖子一抹,全没了。眼前是一整片黄绿色的草,从脚下铺到天边,只在很远的地方,有一条淡青色的线,是山。

草浪伏下去,又慢慢抬起,望不到头。路旁偶尔立着几根枯硬的草茎,顶端挂着被风吹干的籽壳,马经过时,籽壳便彼此碰出细微的沙沙声。

风从正北吹过来。

干,直,带着一点砂,像一只不讲情面的手,把人脸上的水气一把掠走。

她把披风领口往上拢了拢,指尖很快被风刮得发凉。沿途的亲卫都裹得严实,连马耳也罩着布套,只有她额前那两缕碎发不肯安分,一会儿扫到眼皮,一会儿贴在嘴角,仿佛还惦记着扬州的湿暖。

赵馥灵骑在马上,嘴唇已经起了皮。

她今天穿一身厚锦的骑装。胭脂褐的窄袖短袄,领口袖口镶了一圈暗金的回纹,底下是同色的长裤,脚踩一双鹿皮的高靴,靴筒里塞着裹腿。头发收成一个紧紧的圆髻,外面包一块靛青的布巾,把耳朵和后颈都裹进去,只在额前露下两绺碎发。

马行得不急,鞍子却仍随步伐一下一下晃。她握着缰绳,腰背僵得发酸,生怕稍一松懈,便被那副鞍具抖成一件挂在马背上的行李。

脸上没有别的妆。

只在眼角,点了一抹淡淡的桃色,是今晨动身前,翠微硬按着她涂的。“风再大,眼睛也要好看。”翠微说,一本正经,像在交代军令。

翠微此刻骑在她身后不远处,腰间挂着水囊,鞍袋系得四四方方,连一角布巾都收拾得服服贴贴。她一路不时朝王妃的马看一眼,像在检查一项随时可能失控的军务。

最外头,是一件灰褐色的斗篷。

太大了。

肩线落到她的手肘,下摆拖过马鞍,在风里一下一下地翻起来,像一面不肯投降的旗。

她伸手压过一次,斗篷很快又鼓起来,将她的手也一并裹住。她只得把手抽回来,改抓缰绳,心里对这件衣裳生出几分敬意:它显然比她更有主见。

斗篷上有冷杉的味道,旧墨的味道,还有这几日一路吹进去的砂和马汗。

是他的。

她垂眼看着膝上的斗篷。布角翻起时,露出底下骑装的暗金回纹,落回来,又擦过她的手背,带着一点粗糙的暖意。

“坐直。”

旁边那匹黑马靠过来,郑君珩伸手,在她腰后轻轻一托。

他手掌隔着厚衣,力道收得很稳,只一托便让她重新坐正。黑马的鬃毛被风吹得往一侧伏去,他身上的披风也在马背旁掀开一角。

“你坐得像一袋香料。”

“香料很贵。”赵馥灵说,双手死死捏着缰绳,“请温柔一点。”

他没有笑出声,可是她看见,他左眉尾那道浅疤,往上挑了一下。

她默默把背挺得更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袋正在努力端坐的香料。若真要计价,她至少该算上那件斗篷,还有此刻快被缰绳磨红的两只手,怎么也不能按寻常货物处理。

郑君珩的黑马放慢了些,与她并行。前头的亲卫听见两人的话,肩膀似乎动了一下,随即又把背挺得笔直,显然正在努力证明自己专心赶路,绝没有听见王妃被比作货物。

* * *

她脑子里,有一个声音,慢吞吞地亮起来。

“……主人。”

“在。”她在心里应。

“目前最稳定的功能:吐槽。检索和代价预警:维修中。”

这句话,它每天早上都要说一遍,像别人早起要漱口。

赵馥灵在心里回它:“你这个功能倒是精神得很。”

小馥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吐槽不需要看路,因此目前路况不影响我。”

“今天的风,”小馥说,“很诚实。”

“怎么说?”她在心里问。

“风里没有城里那些胭脂、薰笼的气味。”小馥说,“大概没有人有空。”

前头一名亲卫的帽沿被风吹得歪向一边,他单手扶了扶,仍牢牢抓着缰绳。另一名亲卫把披风裹紧,连说话都省了,只用下巴朝道路前方点了点。

赵馥灵吸了一口气。

她的鼻腔先被一点烟气牵住,喉头随之微微一紧。那份苦涩像一截烧过的枯枝留在唇齿间,带着野地里才有的粗砺,这是烧过的杜松。

杜松。

不是灰灰的、寡淡的那种,是烧过之后的杜松,带一点烟,带一点苦,像一截刚熄的火折子。

底下是羊油,马汗,铁。

那股味道从前头迎面而来,贴着马队掠过去,忽远忽近。她的鼻子先把它们一层层分开,像在翻一页不曾读过的书。

还有一种草的味道,细细的,涩涩的,带一点像艾草又不像艾草的辛。

赵馥灵下意识放慢了呼吸,试着把那份细微的辛味从烟气里分辨出来。她在鞍上微微前倾,连缰绳都放松了一点。

“小馥,这是什么草?”她在心里问。

“转圈中。”

她等着。

“……转圈中……”

马的耳朵朝前抖了抖,鼻息拂动了路旁的草尖。队伍仍沿着草原向北,蹄声一下一下,踩过硬土与浅草。

马的蹄声,嗒,嗒,嗒。

“错误:查无此草。”小馥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冒犯的镇定,“我的数据库里,偏偏缺这种草的记录。我可以告诉您这是风,这是马,这是人。草的部分,建议主人换一种比较有名的草。”

赵馥灵在心里叹了口气:“你说得倒很有把握。”

“我对不会的事情一向把握十足。”小馥答道,“这是避免主人误以为我会的唯一方法。”

“这里的草都没有名字。”她在心里说。

“那是它们的问题。”

赵馥灵低头,咬住嘴唇,把一声笑吞了回去。

吞得太用力,呛了风,咳了半天。

郑君珩的手又伸过来,在她背上拍了两下。

他掌心隔着衣料落下,拍得不重,却正好让她忍住那一阵咳。前头有人回头看了看,立刻又端正地转回去,像是只要看得够快,便不算好奇。

“怎么了?”

“小馥说,”她眼角咳出了水光,“这里的草没有名字,是草的问题。”

他沉默了两息。

“它说得对。”他说,“我在这里一年半,也没有人告诉过我那些草叫什么。”

“你没问过?”

“问过。军医说,叫草。”

这一次,轮到她没忍住。

笑声被风吹散,飘出去很远,惊起了草丛里一只灰色的鸟,扑棱棱贴着地面飞走了。

那只鸟飞得低,翅膀几乎擦过草尖。队伍里一匹马跟着偏了偏头,亲卫赶紧收紧缰绳,灰鸟便一头扎进更远的草色里,很快不见。

* * *

晌午,在一条浅浅的小溪边歇脚。

溪水从石缝间穿过,清得能看见底下细细的砂砾。水面被风推皱,日光落在皱褶上,一片片晃到岸边。马匹一到溪旁,便低头饮水,偶尔甩甩耳朵,把水珠甩在旁边亲卫的靴面上。

十来个亲卫各自散开,喂马,解水囊,动作整齐得像一排上了漆的木桩。翠微从鞍袋里取出一包胡饼,拿出一张,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赵馥灵,一半递给郑君珩,又从怀里摸出一小罐蜂蜜,往她那半块饼上,涂了薄薄一层。

翠微把蜂蜜罐口仔细抹干净,再将塞子按回去,动作熟练得仿佛那罐蜜是军中粮册,少一滴都得记在帐上。

“王妃,”一个年轻的亲卫凑过来,双手捧着水囊,眼睛看着地面,“请用水。”

赵馥灵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落下去,让她干得发紧的口腔稍稍舒展。她把水囊递回去,见那亲卫仍低着头,连靴尖都朝外偏了些。

“谢谢。”

那亲卫的耳朵,一下子红到了脖子,退后三步,行了一个过分用力的礼。

他退得太急,靴跟在地上磕了一声,水囊里的水也跟着晃出几滴。他赶紧扶稳,背脊挺得比方才更直,像是刚才那一声响也是礼数里的一环。

“我是不是,”她小声问翠微,“很可怕?”

“不是。”翠微面不改色,“是他们这一路,一直在打赌,王妃骑马会不会摔。”

赵馥灵抬头看了一眼拴在溪边的马。她骑得固然不像久经沙场的人,至少一路都坐稳了,这个结果总该算她赢了半局。

“赌多少?”

“原来三个押您不会摔,一个押会摔。”翠微顿了顿,“刚才您抓缰绳那一下,又多了两个押会摔的。”

赵馥灵捧着胡饼,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自己刚才那一下,确实把缰绳抓得像一根即将逃跑的罪证。

“谁庄家?”

“领头的老队正。他自己押了三十个铜板,赌您会摔。”

赵馥灵把饼咬下去,嚼得很用力。

翠微又取出一块干净布巾,替她拭去嘴角沾上的一点蜜。她手法俐落,神情平静,仿佛正为一位将军整理出征前的甲胄。

“那他眼光不太好。”赵馥灵说。

翠微把布巾收起来:“王妃若摔了,老队正便能赚钱。他眼光如何,眼下还不好说。”

小馥立刻接话:“主人,这是一项以您为赌注的活动。您是否希望我记录各人的押注?”

赵馥灵在心里说:“你最好把自己的功能先记录清楚。”

“正在记录。”小馥答道,“标题是:主人不慎落马时,相关人员的笑声应由谁负责。”

嘴里有麦香,蜂蜜的甜,还有一丝盐。

她鼻尖先被那点柔甜牵住,肩头跟着松了一点。那股甜意像冬日晒暖的被褥边,薄薄地贴在鼻端,是蜂蜜的香。

很简单的味道。

可是她吃得很慢,因为她在想,从这里往北,再走半天,有一千个人失去了嗅觉,已经很久没有闻过这样简单的麦香了。

那块胡饼边缘烤得硬,内里仍有些软。她把剩下的部分收在掌心,没有急着吃完,指腹无意识地蹭过饼面,将散落的细屑拨回手里。

郑君珩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用一块布,慢慢擦着剑鞘。

他擦得很仔细,从剑鞘口一路顺着纹路往下,手指经过磨损的地方时,会多停一下。溪水在他脚边绕过石头,映出一截晃动的天光。

“左营一千人,”他忽然说,“前日又收到信,说马厩失火了第三次。牲口自己挣断了绳子,跑出来了,人还在睡。”

赵馥灵手里的饼停了一下,细屑落在她的膝头。她抬眼看向他,没有追问信里还写了什么。

“牲口闻得到。”

“牲口闻得到。”他看着她,“人闻不到。”

溪水从他们脚边流过去,清清凉凉,带着草根的甜。

水声细碎,从一块石头碰到另一块石头,再往更低处流。翠微把蜂蜜罐收回自己的鞍袋,系好袋口,亲卫们各自忙着整理马具,没有人插话。

她把最后一口饼吞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袖口的碎屑。

“走吧。”

她转身时,衣摆沾上的一点草籽落在地上。众人收好水囊,重新上马;溪水声渐渐落在身后。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们翻上一道缓坡。

上坡的路比先前窄,马蹄踩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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