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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 婚前一夜

四月初七,婚前一夜,将军府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睡着。

晚风从院墙外绕进来,吹得挂在廊上的灯笼微微晃动,灯影在青砖上抖成一片。赵馥灵从人群间走过,喉头轻轻一松。那股暖甜的气息像刚掀开蒸笼时升起的白雾,带着糯米蒸熟后柔软的甜香,是米糕的香气。

廊下挂满了红绸,檐角的灯笼换成了双喜字,院子里堆着一摞一摞的食盒、箱笼、红漆的抬盒,婆子们来来往往,脚步声踩在青砖上,一阵急一阵缓,像一场永远不会落幕的细雨。

两个捧着食盒的婆子在廊柱边擦肩,一个低声说:“这些盒子明儿一早还得再点一遍。”另一个说:“你都点了三遍了。”前一个把食盒往怀里紧了紧:“所以我才知道,第三遍比前两遍少一个。”她说完便匆匆走了,留下另一个婆子对着满院子的红漆盒子,露出一张想数又怕数错的脸。

西厢房的门关着,窗纸被灯光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屋里,赵馥灵坐在妆台前。

她身上穿着一件月白的中衣,头发全部放下来,披在肩后,发梢还带着洗过的湿气,有一点桂花油的甜。妆台上摆着一面铜镜,镜面擦得光亮,镜边刻着缠枝莲纹。

镜子里,有一个人站在她身后。

柳氏。

今天她没有穿大袖衫,只穿着一件家常的黛青褙子,袖子挽到手肘,发上那一支金累丝的长簪换成了素银的,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雪白的丝线。

赵馥灵看了一眼柳氏挽起的袖口,又看了一眼自己无处安放的手。这样的姿势让她想起从前做精细活时,别人总爱在旁边说“放轻松”,而那句话通常只会让人更不知道该怎么放。

“抬头。”

赵馥灵抬起下巴。

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眉毛,努力让两边都维持在一个不会惹人怀疑的高度。这种时候,若是其中一边先投降,整张脸便会显得很没出息。

“不许动。”

“是。”

那根丝线,粘贴了她的额角。

这是开脸。大晟的规矩,新娘出嫁前一夜,要由娘家的长辈用丝线把脸上的细毛绞去,说是从此脸面干净,日子清爽。

赵馥灵短促地吸了口气。她平日靠鼻子辨气息,今日倒先明白了另一桩事:脸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很有自己的主张。

线一紧,一松。

赵馥灵的眼睛,瞬间被逼出一层水光。

“疼。”

“忍着。”

“很疼。”

“我当年哭了半个时辰。”柳氏的声音很平,手上的动作却一下轻了半分,“你这才刚开始。”

“母亲,”赵馥灵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您这是安慰人吗?”

“是。”

“我觉得不是。”

她觉得自己眼下最需要的,或许不是安慰,而是一份详尽说明,告诉她这场折磨何时结束。可柳氏手上的丝线显然不打算提供这种服务。

赵馥兰坐在窗边的绣墩上,把小镜子搁在膝头,替她们俩举着第二盏灯,看着这一幕,终于忍不住开口:

“馥灵,你忍着,我上回偷偷叫婆子替我绞一下眉心,就把整个院子的鸡都吓飞了。”

赵馥灵眼角含着水,仍努力从镜中看她:“你当时到底做了什么?”

“我叫得很大声。”赵馥兰说得理直气壮,“那一声连我自己都佩服。”

“你那是装的。”柳氏头也不抬。

“有一只是真的!”

“那只鸡本来就要飞。”

赵馥灵的下巴被柳氏托着,不方便转头,只好把笑意憋在喉咙里。她想,若是往后再有人说成亲之前讲究体面,她便把这一夜的丝线拿出来,请那人先替自己试一试。

春杏蹲在墙角,负责给那盏灯添油,听见这一句,一个没忍住,手一抖,灯油泼了半碗在地上。

她立刻伸手去捂油壶,动作快得像那半碗油还有机会回到壶里。

翠微坐在门边,面无表情地拿着一块布,擦一把已经擦了三遍的短刀,头也不抬:

“春杏,去拿抹布。”

“是……”

春杏把油壶放稳,小心避开地上的油,往门边走。走到一半,她想起自己还不知道抹布在哪里,便望向翠微。翠微仍在擦刀,刀面被布带过,映出灯下一道冷亮的光。

春杏只好自行领会,从墙边抓了一块布。那块布看起来新得很,她看了两眼,又默默换成另一块旧的。

屋里的笑声,轻轻叠在一起。

* * *

那件深青的翟衣,前一日已经处理过了。

赵馥灵让人在后院支起一口大缸,装满冷泉水,把嫁衣的锦料一寸一寸地放进去,轻轻按,不揉不搓,换了三回水。每一回的水,她都留了样,照先前同样的纸条与水位做比对。第三回,纸条上已看不见先前那道灰粉的带色。她又细查袖口与衣缝,不把一条干净的纸,就当成整件衣裳都已查妥。锦料阴干以后,她又让翠微用艾草熏了一夜,熏烟散去后,宫里那层沉水和苏合的端正香气仍有残留,只比先前淡了些。

后院的石板被水溅湿,青黑的水痕沿着缝隙慢慢散开。翠微一直守在缸边,袖口挽得齐整,手里另备了一块干布,遇上赵馥灵要拿东西,便及时递过去。她做事不急不躁,若有人不知道内情,会以为她守着的不是一件嫁衣,而是府里最难伺候的一位长官。

赵馥兰守在旁边,捧着帐册,用朱笔画了一道线:经手人九个,两个已经不见踪影,一个在腊月告了病假,一个说老家有事回扬州。

朱笔尖在帐册上落下又抬起,留下一道细而直的红线。赵馥兰翻回上一页,确认前头记的日期,再把帐册往自己膝上移了移,没有让风吹动纸角。

“两个,”她说,“都是在料子进尚服局之前离的。”

赵馥灵没有说话,只在心里把这两个人记住了。

她的目光在帐册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下,随即移开。眼下要做的事太多,这些名字只能先收进心里,等合适的时候再取出来。

* * *

绞完脸,是试妆。

屋里收拾过一回,妆台上只留下当下要用的东西。零碎的盒子依次排开,铜镜前空出一小片地方,正好容得下一双手,和一张必须坐住的脸。

柳氏把线收起来,从妆匣里取出一只白瓷小盒,打开,是一层薄薄的、带着珍珠光泽的粉。

她用指尖挑了一点,在手背上推开。

“不用厚。”她说,“你的脸底子好,薄一层就够了。”

粉是用珍珠和米磨的。赵馥灵向柳氏问清配料与制粉的人,得知这盒只用珍珠与米粉,才凑近辨了辨气味,点头。

柳氏替她轻轻拍上。

她的目光越过镜子,落在柳氏的手指上。那双手做事一直很稳,连拍粉的动作也有分寸,一下接一下,不多也不少。

粉很薄,薄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是让皮肤的纹理更透亮了,像一张刚洗过的脸,没有一点用力的痕迹。

接着是眼睛。

柳氏从另一只小盒里,挑出一点极淡的胭脂,颜色比桃花瓣还淡,用小指指腹,沿着她眼角外侧的位置,轻轻晕开。

赵馥灵坐得端正,双手平放在膝上,努力不去追着柳氏的指尖看。她一向以为,手稳的人大多不怕别人看;今日才发现,被看的那个人,反而最容易连眼珠都不敢乱动。

一点。

再一点。

边缘被她推得很柔,看不出界线,仿佛那一抹桃色,本来就长在她的眼睛里。

最后,她拿起一支最细的笔,蘸了一点黛,在她眼尾极轻地、极细地,带出一道,只有半分长。

笔尖离开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息。

那一息里,妆台前的光落在铜镜上,映出一小块安静的亮色。屋外的脚步声已经远了,门缝底下只剩灯影轻轻晃过。

“好了。”

赵馥灵睁开眼。

铜镜里,是一张她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十九岁的脸。

干净,透亮,眉细长,眼角一点淡淡的桃色,睫毛根根分明,眼里有水光,不是委屈,是刚哭过又被风吹干的那种清亮。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手指不自觉地捻了一下中衣袖口。这张脸仍是她,眉眼之间却像多了一层薄薄的光,连平日里熟悉的神情都变得端庄了几分。

“比我想的好看。”赵馥兰凑过来,下巴搁在镜沿上,认真地评价。

“谢谢。”

“不过还差一样。”

她转身,从自己的妆匣里,捧出一只小小的、红漆描金的盒子,打开。

盒盖上描的花枝在灯下泛着暗金色,盒子拿在赵馥兰手里,显得格外小心。她打开时,先低头检查了一眼里头的绒垫,才把盒子转向赵馥灵。

盒里,是一支钗。

金累丝的凤钗,凤身细细的,翅膀上嵌着三粒米珠,凤尾坠着一缕极细的金丝,一动,就轻轻颤。钗头的凤眼,是一点米粒大的红宝石。

赵馥兰把盒子往赵馥灵怀里一塞,别过脸,语气硬邦邦的:

“借的。”

赵馥灵低头看着盒子,手臂下意识地托稳了些。那支凤钗细巧得很,金丝弯出的每一道弧度都清楚,拿得稍重都让人觉得自己是在跟一件精细活较劲。

“这是你最好的一支。”

“所以才叫借。”赵馥兰说,“借三天。大后天要还。”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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