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天刚亮,赵馥灵站在善堂后院的一间空屋里,鼻尖贴着一件灰袍的领口。
她的左手捏着衣襟,右手托住袖口,衣料粗硬,洗得发白,折痕却还留着穿衣人的习惯。窗外有麻雀落在瓦上,啄了两下,又飞走,屋里只剩那张帐页被风吹动的声音。
屋子是萧管事住的,四面墙,一张板床,一只掀开的竹箱,窗纸破了一角,风从那里灌进来,把桌上半张没写完的帐页吹得簌簌响。
竹箱里只剩一件旧褡裢和几枚散钱,床脚搁着一只翻倒的木屐。桌边的茶盏已空,盏底留着一圈褐色的痕迹,旁边还压着一根短短的灯芯。
顾泽站在门外,手里抱着小册子,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他似乎怕自己写错一个字,便得跟着整间屋子一并查问。
人是前天夜里走的。
颜知微说,他是连夜报的官。
京兆府的牛捕头叉着腰站在门口,一身黑,脸也黑,眼珠子转来转去,把整间屋子看了三遍,只看见灰尘。
他靴底还沾着院里的泥,进门时在门槛上蹭了两下,蹭得门槛比别处更黑。翠微站在赵馥灵身后,瞥了一眼那两道泥印,神情仍旧平淡,仿佛已把它们也列入了案情。
“赵小姐,”他闷声道,“这姓萧的,早就跑没影了,十成十是往南,下官已经派人去各个城门问。”
“码头也得查。”赵馥灵说。
她没有抬头,仍看着灰袍领口的缝线。屋里一时只听见纸页翻动,顾泽终于在小册子上写下“码头”二字,落笔过重,纸背都隐约透出一道痕。
“您怎么想到码头?”
“他是个谨慎的人。”她把灰袍从鼻尖移开,指尖在领口摩了一下,“领口只有汗和皂角,没有尘。他走时可能换了衣裳,守门的人未必认得出。过了城门,也可能转走水路,不能只问城门。”
牛捕头愣了一息,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手下的人,还真没有一个去问过码头。
他把叉腰的手放下来,又抬起来,最后改成摸了摸腰间的刀鞘。那模样像是想替自己找个差事,偏偏刀鞘上也没写着该往哪里去。
“水路?”
“先查灞水渡口。”她说,“看看有没有他的船。”
牛捕头应了一声,立刻吩咐门外的人去传话。脚步声匆匆穿过后院,没有再耽搁。
她闭上眼睛,把衣领重新凑近。
鼻腔先微微发痒,喉头像被一粒细灰轻轻挠过。那感觉使她想起翻开一只久搁的木箱,日光照进去时,浮尘一点点升起。
灰袍的气味一层一层地铺开。
最上面,是善堂里的药烟。
往下,是人的汗。
再往下,皂角洗得过头、洗得发苦的干净。
她轻轻吸气,分清领口几缕仍留着的气息,把皂角与汗味一层层辨开。
脑子里,小馥懒洋洋地补了一句:
“您闻了三遍领口,这件衣服大概洗了很多次。”
她在心里回道:“你算得倒快。”
“我只是负责记录。”小馥说,“如果衣服能提告,它大概会告主人用力过度。”
赵馥灵的指尖在衣襟上停了一停,差点把那点笑意也揉进布料里。
“嗯。”
“洗得这么用力,不是为了干净,是为了不留。”
“对。”
“通常,”小馥慢吞吞地说,“这种人,身上都有一样东西,是洗不掉的。”
牛捕头正在门外催人,没听见她心里的对话,只看见她低头盯着一件旧衣,神色凝重。他把声音也压低了些,像怕惊动衣服里藏着的什么。
她的鼻尖,停在领口最内侧的缝线里。
那里,皂角的苦底下,藏着另一缕更细的苦。
不是药苦,是茶苦。
苦丁。
第三层,更细,更薄,被人用力盖住的,一点点树脂的涩。
没药。
赵馥灵睁开眼。
窗纸破角处透进一缕淡白的天光,正落在她手背上。她指腹沾了些灰,灰袍领口的线头也勾在指甲边,仿佛那一缕隐约的痕迹,正从衣料里牵出一条看不见的路。
“就是他了。”
* * *
【气味追踪】。
这个本事,她用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像在黑夜里抓住一根细线。
她把灰袍交给翠微收好,转身时,斗篷的系带从肩上滑落。翠微替她重新系紧,手指利落地打了个结,结尾短得不能再短。
这一次,线藏在长安的晨雾里。卖早点的吆喝声,蒸笼的热气,刚出炉的胡饼香,一层一层挡在前面,她的鼻子把它们一一推开,像拨开一排挂在竹竿上的湿衣裳。
街边有人提着食盒匆匆过去,竹盖碰撞,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牵驴的汉子停下来买了两个胡饼,驴却趁机把嘴伸向他的袖口,将他藏着的一小把草料偷得干干净净。
她循着善堂后院窗下留下的气息,穿过一条窄巷,拐上一条卖菜的街,在豆腐摊前绕了半圈,往东,穿过两座牌坊,一座石桥,沿着城墙根走,走出春明门,走过一片刚抽芽的柳树林,走向水声。
走出春明门时,守门的兵士把手里的粗陶碗搁下,让出通道。赵馥灵没有停步,身后粥摊的热气很快被晨风吹散。
灞水渡口。
她们到的时候,日头刚爬上河面,水面一层碎金,晃得人睁不开眼。
翠微抬袖遮了一下眉眼,随即把袖口放下。牛捕头走在后面,靴子陷进岸边湿泥,脚步也跟着放轻。
渡口边停着十几条船,大的小的,乌篷的,平底的,桅杆林立,缆绳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岸边的茶栈贴着官府的封条,窗板钉得死死的,门口的旗子垂在风里,像一只睡着的鸟。
茶栈门前的封条被风吹得轻轻拍着窗板,啪、啪两声。路过的船夫看了一眼,顺手把旗子往上扯了扯,扯完才发现那不是自家的旗,赶紧又放开。
她站在渡口的青石上,闭眼,鼻子缓缓转过一个圈。
水腥,桐油,湿木头,鱼鳞,旧缆绳。
这些都是岸上的味道。
她把鼻子往河面的方向推。
远远的,第三排,一条不起眼的乌篷船,船头拴在一根朽木桩上,帘子半垂。
一缕苦丁,一缕没药,从篷顶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飘出来。
她睁开眼,朝翠微看了一眼。
翠微点头,手已经按在袖里。
牛捕头也瞧见了她的目光,收住脚步,朝身后的差役抬了抬手。
“牛捕头,”赵馥灵低声道,“请您带人守在岸边,别动,也别喊。”
“小的明白。”
他向身后几人比了个手势。差役们分开守住岸边通路,刀鞘贴着腿,没有人出声。
“顾泽。”
顾泽站在她身后,抱着小册子,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在、在。”
“你留在岸上。”
“掌事,我可以……”
赵馥灵看着他,停了一下。
“你要吐的话,”她回头,认真地说,“请往河里吐。别吐在捕头鞋上。”
顾泽捂住嘴,默默点头。
牛捕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往旁边挪了半步。顾泽也跟着挪了半步,两人中间忽然空出一块足以放下一只小凳子的地方。
他说自己不晕船,从来不晕。
可是这会儿,船还没开,他的脸已经绿了一半。
顾泽把小册子抱得更紧,像那册子能替他把胃也绑在原处。他抿着唇,努力望向岸边的柳树,避开河面。
* * *
翠微先动。
她像一只猫,无声地滑上第一条船的船舷,脚尖点过船板,趁两船挨近的一刻跃起,落上第二条。
第一条船上的船夫抬头瞧了她一眼,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掌,仿佛刚才只是错觉。他手里还握着一把梳子,梳子齿间卡着一缕渔网线,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第三条船的帘子被风掀开了一角。
里面有人。
赵馥灵沿岸边的踏板上了第一条船,提起斗篷下摆,踩过船间搭着的窄板,走到第三排那条乌篷船的船头。
船晃了一下。
她的鞋尖在船板上滑过半寸,另一只手立刻扶住船舷。掌心底下的木板带着晨间的凉意,缆绳被水流牵动,船身又轻轻晃了第二下。
篷里的人猛地回头。
三十多岁,瘦长,脸色灰白,一身普通的粗布短打,指甲剪得极短,几乎看不见指甲盖。
他看见她,眼睛猛地睁大,下意识往后一退,后腰撞上船帮,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船板上的一只竹筛被撞得转了半圈,里头几条小鱼跟着滑向一侧。他没有低头看,目光只盯着她。
下一息,他的手伸向嘴。
赵馥灵比他快。
她早就在看他的右手。
秦嬷嬷那一次,她来晚了半步,永远记得那个咬碎毒囊的声音。
她松开船舷,任斗篷下摆落回腿边。右手一点也没迟疑,闪电般探出去,扣住他的下颌,拇指与食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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