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读小说网

100. 土木香

冬月初五,长安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夜里风声一直贴着窗纸走,偶尔有雪团从屋檐滑落,砸在地上,闷闷一响。天色将亮未亮时,街巷已被积雪填平,车辙和脚印全都埋在底下,连平日最爱叫嚷的贩子也被冬天收了声。

雪从半夜开始落,天亮的时候,整座城都白了。西市东头那条老街,两边的屋檐,挂着一排细长的冰棱,阳光一照,亮得像一排倒挂的琉璃刀。

街口有人提着扫帚清路,扫了半天,扫帚尖反倒结了冰。他停下来对着手心呵气,隔壁卖炊饼的老汉探出头,告诉他不如先把自己扫出门。他们两个都笑了一声,笑完又各自缩回厚袄里,继续跟雪较劲。

观香阁的大堂里,生了两盆炭火。

红炭藏在灰下,偶尔吐出一点火星,映得屋里人的脸一明一暗。门扇开合时,冷风钻进来,学员们的衣袖便跟着一抖,靠近火盆的几个人嘴上说不冷,脚尖却都往前挪了半寸。

第三排最左边的九号椅,今天有人坐。

那椅子靠着墙,椅背擦得发亮,扶手边有一道细小的裂痕。往常它空着时,学员们总忍不住多看几眼,仿佛那位置能自己开口,替旁人答一堂课。

叶先生来得很早。

他抖着肩上的雪,笑着跟每个人点头,把一小包新茶,放在柜台上,说:“掌事尝尝,今年的雪水茶,天寒,味道特别干净。”

他说话时,唇边还留着一点白气,手指冻得发红,却把茶包摆得端端正正。柜台边那只铜镇纸被他顺手推正,连方向都照着木纹转了一下。

赵馥灵接过来,也笑了笑。

“叶先生辛苦。”

“哪里,哪里。”

他转身,走到自己的座位,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小帕子,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扶手,才坐下。

那块帕子叠得四四方方,擦过扶手,又折出干净的一面,才收回袖中。旁边一名学员看见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沾的雪水,默默把手藏进袖子里,连椅子也坐得比方才端正。

赵馥灵的目光,只在他背上停了一息。

这两个月,她没有揭穿他,也没有赶他。

她只是每一堂,在课堂上,换一批新的气味。

甘松白芷,丁香肉桂,陈皮紫苏,香材都是真的,配成的暗号却是她另编的。学员们私下往来,谁也没用过这些记号。

每换一堂,桌上的香材也会跟着挪位置,罐子换了大小,布巾换了颜色,连煮水的壶都轮流摆在不同一侧。她做得不急,像是只想让课堂有些新意。学员们把注意力放在香材上,偶尔为谁分错一味争上几句,只有她记得,那些变动也曾落进另一双眼睛里。

她让他闻到的,都是她挑好的。

那本蓝布簿册上,现在记的是什么,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那些记号,不是真的。

炭火旁的小学员悄悄把一片橘皮塞进袖中,才刚闻了两下,便被同伴用手肘一顶,两人同时抬头。赵馥灵望过去,那孩子立刻挺直背脊,两手放到膝头,神情端庄得仿佛袖子里藏的是一篇经书。

“主人。”小馥说。

“嗯。”她在心里应。

“他今天,用了新的桂花。”

“我知道。”

“比上一堂,浓。”

“他怕我闻出来。”赵馥灵在心里说,“所以越来越用力。”

“收到。”小馥在她脑中说,“您在猜他害怕,我倒有一件不用猜的事:主人,您今天早上说了三次‘我不紧张’,自己的心跳一次也没慢下来。”

赵馥灵的指尖在衣袖里蜷了一下。她早上确实对着镜子说过三次,第三次时,连梳头的春杏都停下来看她。

她把视线收回来,走向讲台。

讲台旁边,多了一张矮桌。

桌上铺着一块深蓝的布,布上摆了十几只素色香囊。

魏氏还没有回汴京。

她留在长安,每逢课后,就盘腿坐在那张矮桌后面,教学员们蒙上眼睛,只用指腹,摸一摸布面。

魏氏的手掌宽,指节粗,指腹上留着常年做活磨出的纹路。她示范时,手掌放得很轻,手背的筋络却绷得分明。学员们蒙好眼,有人伸手太快,一把把香囊捏扁,坐在旁边的人立刻替他把布角摊回去,两个人都不敢出声,只听见一阵忍笑的鼻音。

“摸,不要捏。”她大着嗓门,“布是活的,你捏它,它就不理你了。”

一名年轻学员立刻把手指收得只剩指尖,摸得极小心,活像在跟布面求情。另一人偷偷问魏氏,布若是不理人,要不要哄。魏氏把香囊往他掌心一放,说先把眼睛蒙好再问,省得布听见他话多,更不肯理。

底下有人笑,有人试,也有人皱着眉头,一脸不服气。

九号椅上的叶先生,也在笑。

笑得两道笑纹,很深。

赵馥灵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一点很轻、很暖的东西。

也有一点很冷的。

她把手放在讲桌边,指腹沿着木头的旧痕慢慢擦过。窗缝里漏进来的日光落在深蓝布上,魏氏的手停在一只香囊上,学员蒙眼后探出的指尖也停在半空。那一刻,大堂里像有一口看不见的钟,正等着谁先把时间推动。

* * *

那天的课,讲到一半,春杏从后门跑进来。

她的鼻尖冻得通红,眼睫毛上沾着细细的霜,手里捧着一个用油布包好的小包袱。

她一路跑得急,靴底带进来的雪在门边化成几点水。春杏先把包袱举高,避开人群,才想起自己还没喘匀,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掌事。”她压低声音,“广州来的。”

赵馥灵的指尖,轻轻一顿。

那一小下几乎看不出来,指尖碰到讲桌的木面,留下薄薄一声。她转头看春杏,春杏脸上冻红未退,眼神却很认真,手里那包东西被她抱得紧紧的。

她向学员们点了点头,说:“诸位先练习,我去去就来。魏掌柜,劳您替我带一会儿。”魏氏应了一声,将几只香囊挪到学员手边。

有人把手伸向香囊,另一个人还蒙着眼,摸错了方向,指尖碰到同伴的袖口。那人低声提醒,两个人交换位置,继续摸得一本正经,仿佛方才只是在校正桌上的布。

走进后堂的时候,她的步子,比平常快了一点。

门关上。

门外的声音像被隔开一层,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后堂窄桌上摊着一卷没收好的布,春杏将包袱放下时,先把桌面擦了一遍,才抽开油布绳。

油布,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个旧旧的蓝布袋,袋口用细麻绳扎着,袋面上,用针脚歪歪扭扭地缝了一个小小的字:

蔡。

广州的蔡婆。

赵馥灵把麻绳解开。

袋子里有两样东西。

一封信,和一块根。

那块根,约莫拳头大小,褐黄色,干干的,表面有一圈一圈细细的皱纹,像是老人的手背。

春杏站在一旁,忍不住伸长脖子看了一眼,随即又把下巴收回去,仿佛多看一眼便会把信上的字看跑。赵馥灵把信纸展平,纸角有一道折痕,墨色深浅不一,最后几笔却写得比前面稳。

她先拿起信。

蔡婆的字,歪歪扭扭,像是用烧焦的树枝写的。这一年,她跟码头上的帐房学了不少字,这一整封信,竟是她自己一笔一笔写完的。

信纸薄,墨迹有几处渗到背面,像写字的人每落一笔都用了力气。赵馥灵把纸边按住,避免它随着门缝进来的风掀起来。

“小娃娃:

老婆子在广州,听人说你在含章殿上,让国子监的老祭酒,当着皇帝收回了自己的话。老婆子高兴得喝了三杯。

不过今天写信,不是为了这个。

三皇子的商号,近两个月,分三次,在广州港,收了一批土木香。土木香是北边本地的根,从北边走陆路,本来就到得了长安;偏偏有人先把它送到南边,装上船,绕进广州港,再转一手。

不是一点点,是整整三百斤。

老婆子在港口蹲了二十年,从没见过哪个商家,一次买这么多。

货不卖,不转,不晒,不装箱。

直接用车,走陆路,往北。

老婆子叫人偷偷劈了一块,寄给你。

你闻闻。

老婆子腿脚不好,眼睛也花了,鼻子倒还行。

你也要活着。

蔡。”

读到“高兴得喝了三杯”时,春杏的眉梢抬了一下,又赶紧垂下去。她没问蔡婆喝的是什么,只把一旁的水盏往赵馥灵手边推近些。

赵馥灵把信放下,拿起那块根。

* * *

她先用拇指摸过根部的裂口,干硬的纤维勾了一下指腹。春杏把一片干净的布推到桌上,赵馥灵将根放在布面,俯身靠近。

凑近鼻尖。

胸口先微微一紧,喉间也跟着收住。那股沉沉的感觉,使她想起冬日井沿上那块被水浸透的石头,冷意不往外散,反而往掌心里坠。沉,苦,干,带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旧樟木箱一样的气。

土木香。

是一种菊科植物的根,她在2030年的书里读过它。味道很重,带着一股浑厚的泥土味,和一点点像樟脑的凉苦。

她闭上眼睛,调用第四格,按眼前这块根的气味逐层分辨。她没有追问它经过谁的手,也没有往过去倒带。

第一层,泥土。

潮,沉,像一口很深的老井。

第二层,苦。

涩,凉,带着药气,尾端有一丝辛。

第三层……

她停住了。

春杏不敢出声,只把手里那截麻绳绕到掌心,绕了半圈又放开。桌上的信纸被风掀起一角,她伸手按住,指尖留在那个“蔡”字旁边。

第三层,她暂时没辨出别的掺味。

至少眼下闻到的几层,都还是这块根本身的气息;没有闻见,不等于能替它担保什么都没混过。

土木香,是一种不依附别人的气味。

它不甜,不暖,不讨喜,却又霸道得很。

气味重到一定程度,就会抢走鼻子原本能注意到的细味。她想到叶先生的桂花头油:盖在前头的味道,未必能把底下的东西抹掉,却能让人错过。

赵馥灵的眉心收紧。她把根转了半圈,指腹沿着外皮那道皱纹走过,仿佛只要再确认一次,第三层便会自己浮出来。

“小馥。”她在心里叫。

“在。”

“土木香,能盖住什么?”

“一些比它淡的花香、果香、木香,甚至某些腐味,都有可能被它压得不容易察觉。”小馥在她脑中慢慢答,“可要看用量、风向和混在一起的是什么,不能说放一块根就能盖住满屋。”

“毒呢?”

后堂里,春杏把手里的麻绳放到桌边。那截绳子落下时,轻得几乎听不见,她的眼睛却一直停在赵馥灵脸上。

小馥沉默了一息。

“如果是靠气味辨察的那一种,可能。”小馥说,“可有的东西本来就没明显气味,没闻到也不代表没有。主人,我们现在只知道有人买了很多香,还不知道他要遮的是什么。”

赵馥灵的手心,慢慢凉了。

赵馥灵睁开眼,把那块根放回布上,却没有立刻松开手。根的硬角抵着掌纹,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春杏抬手想替她拿外衣,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 * *

她走出后堂,把赵馥兰叫到柜台后面。

大堂里的课还在继续,魏氏隔着矮桌提醒一个学员把手腕放松。那人的肩膀立刻垮下来,差点把蒙眼的布也一并扯掉。赵馥灵经过时,魏氏抬头看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把桌上一只香囊重新摆正。

“馥兰,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赵馥兰放下正在整理的帐簿,将炭笔搁在一旁。她顺着赵馥灵的目光看向后堂,先看见春杏站在门边,再看见桌上那封信的一角。

“一场宫里的大宴,要用多少香料?”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