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小满门前熄了火。
暴雨洗净了桂花巷,积水沿着青石板两侧的石沟流淌。天色正暗下来,沿街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
闻笙提着猫包,小心跨过湿滑的石阶。季迟野扶了他一把,等他站稳才松手。膝盖上的敷料牵着伤口,他走快了仍疼,这回没再逞强。
季迟野收了黑伞,插进门边的伞架。白西装已经拧过水,装在袋子里,他只穿着衬衫,擦过的发梢还潮着。
“阿嚏!”
猫包刚打开,汤圆就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喷了闻笙一脸。
“先把它身上的泥洗掉,赶快擦干。”闻笙反手锁门,把猫包重新拉好,“要是还打喷嚏,我就问一舟。”
季迟野接过猫包,跟着他慢慢上楼,在浴室门边等。闻笙换掉湿衣服和脏鞋,套上干净睡衣,罩好膝盖上的伤处,才过来和他一起把猫抱出来。
楼上的卫浴间很小,热水器一响,屋里很快起了水雾。
汤圆爪子刚碰到浴盆里的温水,大爷架子就散了。
“嗷呜!嗷嗷嗷!”
胖猫扭成了泥鳅,后腿乱蹬,前爪死扒着瓷砖。泡沫和洗澡水兜头泼下来,闻笙又淋了一场雨。
“汤圆!别动!水温正合适……别抓!”
闻笙坐在防滑凳上,箍着猫肚子,睡衣前襟湿了大半,鼻尖挂着宠物香波的泡沫,急得直冒汗。
季迟野看着这只刚把气象局备用雨量筒坐成王座的祖宗,嘴角抽了抽,挽起湿袖口蹲下来。
“先停一下。”季迟野把水关小,“它越急,咱们越按不住。”
闻笙喘着气松开一点,汤圆立刻把两只前爪搭到盆沿,瞪着他们,尾巴“啪”地甩了一下。
“对,就这个态度,洗澡也得发表意见。”季迟野拿过吸水毛巾,先给它挡住眼前乱溅的水,又托稳后半身,让四只爪子都有着落。
闻笙把喷头挪近,只冲沾泥的肚子和爪子。刚才还叫得像受了天大委屈的猫,终于改成小声哼唧,时不时回头剜季迟野一眼。
“记仇呢。”闻笙低声说。
“我记着它十四斤,它记着我洗它爪子。扯平。”
闻笙嘴角动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也稳了。两个人挤在浴盆边,好不容易把泥和泡沫冲干净,把猫裹成了一卷。
吹风机轰隆隆地响过一阵,汤圆总算干了,又蓬成一个大面包。
一得自由,它扭头就走,蹿进卧室的毯子里,只给他们留下一个绝情的后脑勺。
闻笙扶着小凳,在浴室门外坐下,长长松了口气,抬头才看见季迟野。
他衬衫湿透了,紧贴着身体,连睫毛上都沾着刚才洗猫溅上去的水珠。
闻笙心里一揪,赶紧站起来。
“季主播,你快把衣服脱下来!”他碰了碰季迟野的手臂,指尖凉得一缩,“都湿成这样了,会生病的!”
季迟野低头看看自己,笑了:“没事,气象主播体格好得很。时候不早了,我回去换就行。”
“不行!”
闻笙拽住他的衬衫下摆,哭肿的眼皮还发沉,手却不肯松。
“外面风凉,你穿着湿衣服开车吹空调,肯定不舒服。你……你先冲个热水澡,我给你找干净衣服。”
他急得又要咬嘴唇。季迟野看了他一会儿,没再推辞。
“……好。”
浴室里响起水声。闻笙慢慢踩过老木地板,推开了走廊尽头外婆的房门。
外婆走了一年多,他仍每天进来擦灰,屋里的东西都还放在原处。金桂干花和樟木箱的气味淡淡地浮在空气里。
他拉开衣橱最底层的抽屉,从旧被褥底下翻出油纸包着的木盒。里面叠着两件旧衣服,熨得平平整整。
一件是洗得很软的米灰色纯棉细条纹衬衫,一件是深蓝色粗布排扣工装。领口、袖口仔细收过边,有些泛黄了,都还干净。
这是外公的衣服。
闻笙已经记不清外公的长相。外婆一直宝贝着这些旧衣,每逢伏天都要拿出来晒透,再塞上樟脑叠回去。
他挑出尺码稍大的米灰色衬衫,又从自己的收纳箱里找出一条还没拆封的宽大运动裤。
“季主播……”闻笙敲了敲浴室门,“衣服放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了,你洗完自己拿。”
水声停下,里面传来一声微哑的“好,谢了”。
闻笙缩回手,像被烫了一下,扶着栏杆下了楼。
后厨的抽油烟机低低响着。砂锅里水滚了,新切的老姜丝随着气泡翻动。闻笙用木勺加了少许红糖,糖色化开,辛辣的暖香漫了出来。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手里的木勺停住了。
季迟野头发还半湿着,脸被热气蒸得微红。旧衬衫穿在他近一米九的身架上,大小正好。领口解开两颗母贝扣,袖子随意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底下是那条宽松的运动裤。
少了西装革履的派头,倒像旧画报里走出来的老街青年,干净,又英俊。
“……合身吗?”闻笙回过神,耳尖有些发烫。
季迟野扯了扯衣角,旧棉布软软地垂下来,带着樟木香。
“合身,也舒服。”他拉开操作台旁的木凳坐下,摸摸布料,“这款式有些年头了。老手艺织的棉布,现在市面上买不到了吧?”
闻笙把生姜红糖水盛进两只马克杯里,递给他一杯。
“是我外公的旧衣服。”
他在对面坐下,捧着杯子,看热气袅袅往上升。
“外公走得很早,那时候我才三四岁,记忆里只剩客厅挂着的黑白照片。外婆一直把他的衣服收在最底层的抽屉里,谁都不让碰。”
季迟野安静地听着,握杯的手微微收紧。
“外公走后,就剩外婆一个人守店。大家劝她把门面盘出去,回乡下享清福,她不肯。”闻笙抿了口姜汤,笑了一下,“她说,开店是两个人年轻时候一起定下的念想,人走了,味道不能散。”
他看着这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老后厨。
“小满已经开了三十年。”
“这条巷子翻修了三次,隔壁的粮店换了好几回招牌,最后成了力哥的咖啡店,只有小满一直在。外婆每天早上四点起来磨米粉、熬桂花蜜。我爸妈常年在南极,回来的日子总凑不到一起,我就是她在这间厨房里,守着烤箱带大的。”
闻笙说起外婆独自守店的日子,语气很平静。季迟野握着杯子,好一会儿没出声。
他低头看了看衬衫袖口,指尖在最外面那颗扣子上停住,碰了碰那一圈线,就不再扯袖子了。
“这是外婆缝的?”
闻笙凑近看,那颗扣子的线跟其他几颗有些不同。他点了点头:“嗯。她说扣子丢了,还能补,别总嫌旧。可小时候我不懂,问她为什么不买新的,她就拿针线盒敲我脑袋。”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这段家常太小,连他自己都很久没想起来了,讲出口却像厨房里又多了点声响。
“也不疼。”他补了一句,“就是不许我在她穿针时闹。”
季迟野跟着笑了。
他喝了大半杯姜汤,脸色缓过来些,看着闻笙,轻声问:“所以这些年,你都是一个人扛过来的?”
闻笙的指尖顿住了。
巷口的路灯光穿过后厨高高的气窗,斜落在操作台上。他低下头,摩挲着粗糙的杯壁。
傍晚徒手翻找泥泞垃圾桶的无措,在雨里哭得喘不上气的绝望,都还留在心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季迟野就坐在对面,穿着外公的旧衬衫。
闻笙吸了吸鼻子,笑了。
“我以前觉得……一个人也可以的。”
他有点不好意思,却没躲开季迟野的目光。
“今天突然觉得……有人陪着找猫,真好。”
那句话轻轻落下来,季迟野没有立刻接。闻笙捧着杯子,指尖已经被热气熏暖了。
季迟野按在杯壁上的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停住了。
闻笙抬起眼,等他开口。
季迟野伸手越过操作台,揉了揉闻笙的发顶,语气也认真起来。
“以后猫丢了……还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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