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午后,老梧桐上的蝉叫个不停,暑气闷在桂花巷里,连树叶都懒得动。不是周末,店里这个点没别的客人。
闻笙在后厨的小隔间里,拿喷壶给金桂盆栽的新芽洒水。汤圆四脚朝天瘫在收银台上,吊扇慢悠悠地转,把它肚皮上雪白的毛吹得一晃一晃。
青石板上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人还没进门,大嗓门先响了起来:“笙宝!出来接驾!你干妈我带着全套医疗器械微服私访来啦!快把那只胖成猪的猫交出来量三围!”
闻笙抿着唇笑,放下喷壶,擦干手走出后厨:“一舟,你小点声。汤圆刚睡醒,等会儿又抓你白大褂。”
来的是林一舟。
她跟闻笙从穿开裆裤那会儿就认识,是他唯一的好友,如今接手了家里开的宠物医院。人长大了,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一点没改。今天她扎着高马尾,套了件印着卡通爪印的白大褂,脚踩厚底马丁靴,拎着诊疗箱推开门,撞得风铃“叮咚”一响,大步跨过门槛。
“切,上回它抓的是我袖口,没伸爪挠人。先称重,真超了,就把每天那点零食减掉……”
她边念叨边抬头,还没看清收银台上的猫,目光先定在了靠窗的双人木桌旁。
那里坐着季迟野。
他穿着件宽宽松松的亚麻短袖衬衫,阳光穿过百叶窗,斜落在眉骨和鼻梁上。他端着闻笙刚做好的桂花乌龙冷萃,手指轻敲着粗陶马克杯上的小雏菊浮雕,嘴角带笑。
听见动静,他抬眼朝林一舟点了点头:“你好。”
“哐当!”
金属诊疗箱脱了手,结结实实砸在青石地砖上,体温计、酒精棉球、压舌板在里面撞得稀里哗啦。
林一舟顾不上看,张着嘴僵在原地。
闻笙这才反应过来,一舟追季迟野已经追了好几年,深夜用小号在超话里写八千字长文夸他这种事,可没少干。
“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冲上房梁。汤圆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像颗膨胀的榴莲,连滚带爬地钻进收银机底下的纸箱。
林一舟同手同脚地扑到木桌前:“季、季……季神?!野哥?!老公……不不不!季主播!”
季迟野挑了挑眉,放下那杯冷萃,露出镜头前那种亲切的笑容:“你好,我是季迟野。不用激动,小心地滑。”
林一舟手忙脚乱地翻遍白大褂口袋,又去翻诊疗箱,病历本和棉球飞了一地,总算掏出一支黑色粗头记号笔。
“野哥,签名!”她一把撸起右边的袖子,把小臂横到他面前,“签这里!签肉上!我这辈子都不洗澡了!”
闻笙伸手想拦:“一舟,记号笔画在皮肤上很难洗的……”
“我先拍照留念!等我拍完!”
季迟野低笑,接过笔,轻托着她手腕外侧,利落地签下名字,还在后面画了个胖乎乎的小太阳。
“好了。”他盖上笔帽还给她,“回去还是得洗澡的。不然明天进诊室,你还得解释这个小太阳是哪个病例。”
林一舟捧着手臂,看看签名,又看看小太阳,手都在抖。
到底是追星追惯了的人,狂喜过后,她忽然没了声音。
“等等。”她喃喃道,“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她扭过头,盯着季迟野看了片刻,又看向闻笙。闻笙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林一舟的眼神一下变了。刚才还对偶像顶礼膜拜的人,一把抓住闻笙的围裙带子,踩着马丁靴,咚咚咚地把他拽进了后厨。
“刺啦”一声,她把隔断布帘拉得严严实实。
狭窄的后厨里,林一舟靠着操作台,两手按住闻笙的肩,瞪着眼,声音压得很低,劲头却一点不小:“闻笙!你给我老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闻笙让她晃得头晕,小声抗议:“交代什么呀?你先松手,弄疼我了。”
林一舟立刻松开手,往后退了一点。
“交代季迟野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恨不得把耳朵贴到他嘴边,“前些天他直播露出你家桂花糕盒子,全城都跑来排队,我人在省城培训,只能在群里干着急,还当他就是顺手买过一回!今天正主大摇大摆坐在你店里,拿你那只小雏菊杯喝冷萃!你管这叫顺手?!”
闻笙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季迟野这几天常来报到,半夜冒雨帮他做桂花糕,还坐在地板上一起数钱……这些事,让他怎么跟一舟说?总不能说季主播看他可怜,特地来当拯救小店的田螺先生吧。
“他就是普通顾客啊。”闻笙垂着眼,越说越小声,“他喜欢吃我做的蛋糕。”
“喜!欢!吃!你!做!的!蛋!糕?!”
林一舟一字一顿地重复,脸上的表情跟听说外星人明天要骑自行车攻打江城差不多。
她深吸一口气,“啪”地拍了下操作台,手指都快戳到闻笙鼻尖了。
“闻笙,你脑子是被面粉糊住了吗?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季迟野江城后援会总会长!他四年前刚进台里当实习主播,我就开始追他了!他的采访、物料、古早视频,我倒背如流!”
她揪着自己的马尾,急得快喊出来:“他在直播里说过一百次他不吃甜!”
闻笙僵住了。
耳边一下没了别的声响。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弹幕里也有人这么说……是真的?”
“是真的,不是过敏,也不是不能吃,就是不喜欢。”
林一舟把声音压得更低:“他的采访我又不是只看过一回。别人点甜饮,他要无糖;台里玩游戏分月饼,他尝一小口,剩下的就留给同事。你看,他连喝冷萃都不加糖。”
她往门帘外瞥了一眼,又看向闻笙:“所以我才问,他吃你做的,怎么这么认真?”
她每说一句,闻笙的心就往下沉一点。
那些画面一幕接着一幕,全涌进了脑海。
第一天晚上,季迟野淋着毛毛雨进店,坐在高脚凳上,慢慢吃完了那个差点报废的草莓蛋糕,还笑着夸:“这奶油有种被人认真对待过的味道。”
第三天凌晨,蒸锅里的白汽往上冒,他咽下那块歪七扭八的后现代抽象派桂花糕,把闻笙教的“别按太实”认认真真记下,还约好下回慢慢做。
还有那句“我想第一个吃”,前些天被买空的抹茶卷,吃得一干二净的黄油曲奇……
闻笙转过头,从门帘的缝隙里望向前厅的展示柜。
最下层原本整整齐齐摆着覆盆子慕斯和焦糖巴斯克,现在空出了最大的一格。
刚才,季迟野坐在窗边,说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顺路来垫一口”。那块淋满焦糖酱的巴斯克,他当着闻笙的面吃了个干净,脸色没变,吃得还挺香。
如果他不吃甜……
这些天,他吃下去的那些点心,又算什么?
闻笙攥着围裙的手一点点收紧,脑子里乱成一团。
林一舟回过神,洗了手,给汤圆称重、检查。十四斤,零食得减,却没她刚才吓唬的那么夸张。
临走前,她又抓着闻笙问了八百遍“你们真的没暗度陈仓?”,见他斩钉截铁地否认,才护着签了名的右小臂,脚底发飘地骑上小电驴走了。
闻笙送到门口,回来时,靠窗的双人木桌已经空了,只剩那只小雏菊杯。
别人来,用的都是店里的杯子;季迟野第一次摸到这只时夸了句好看,闻笙便洗干净,一直单独留着。
原来不止那个人有了例外。
他低头把杯子收起来,耳边还回响着一舟的问话。
*
这天是周三,季迟野轮休。傍晚他回去取了些东西,等那辆黑色越野车又停到巷口,天已经黑透了。
还没到九点半,他就推开了店门,拎着一盒洗干净的车厘子,在吧台前坐下:“今天来早了,给你带了点水果。店里还有什么剩的吗?”
往常这个时候,闻笙早就迎过来了。
今天收银台后却没动静。
闻笙系着围裙,低头站在咖啡机旁,手里拿着块毛巾,一圈又一圈地擦着吧台。
季迟野看出了不对。
“小满老板?”他单手托着下巴,笑着看闻笙,“怎么不理人?今天累着了?”
闻笙停下手,先给他倒了杯温水,放下水壶,这才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日的躲闪。闻笙抿了抿唇,问得很轻,却认真得让人没法打岔:“季主播,你不是不吃甜吗?”
这话一问出来,吧台两边都静了。
季迟野托着下巴的手僵了一下。
他眼皮一跳,脑子里顿时蹦出下午那个穿白大褂、尖叫着冲过来的宠物医生,还有她的头衔:【季迟野老婆粉江城后援会总会长】。
破案了。
千防万防,没防住粉头子闺蜜当面拆台。
季迟野没立刻回答。闻笙还在等,困惑里像是带了点委屈。
他本可以拿口味变了混过去,可闻笙问得这样认真,那些现成的玩笑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放下手,朝吧台凑近了些,双手交叠搁在台面上,视线落在闻笙抿得发白的嘴唇上。
“以前不吃,现在吃了。”
闻笙愣了一下,急着追问:“为什么?”
后厨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着,四周再没别的声音。
壁灯下,季迟野仍看着他,两个人近在咫尺。
他笑了笑,压低了嗓音。那把被全网夸过的“最苏气象音”,这会儿只给一个人听。
“因为你做的甜。”
闻笙僵在原地,耳尖一点点红了,一路红到脖子。
“你……你……”
闻笙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一句整话,躲开季迟野的视线,一把抄起水池边一只干干净净的盘子,转身冲进后厨。
“我、我去洗盘子!”
“哗啦”一声,水龙头被拧到了最大。
*
凉水冲进水槽,溅得到处都是。闻笙低着头,攥着百洁布,把那只盘子正面擦完擦反面,反面擦完,又翻回正面。
水冲得手指发凉,身上那点热却怎么也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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