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巷的薄雾还没散，小满的后厨已飘出了热腾腾的米香。
昨天凌晨还打雷下雨，今天一早，闻笙就系着围裙下了楼。他把上回剩下的糯米粉和粳米粉拌匀，舀了店里平常进的糖桂花。外婆那只罐子，他又放回了吊柜最里头。蒸好一小屉桂花糕，端进展示柜。碟子烘着指尖，他想起那块缺了角的糕，耳根也跟着热了。
微信列表最上面，是一个句号。加上好友后，两人还没聊过，聊天框里只有那条系统提示。闻笙盯着那个晴空头像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反扣在收银台上。
七点刚过，玻璃门被敲了两下。季迟野站在门外，说来取晾在后厨的卫衣，台里八点开会，连门都没进。闻笙把叠好的卫衣递出去，又从柜台上拿起一盒刚封好的桂花糕塞给他：“尝尝新的，这回没按实。”
季迟野拎着盒子冲他晃了晃，转身跑出了巷口。
＊
开门以后，店里来了第一位“熟客”。
陈多多背着双肩包，顶着黑眼圈走进来，熟门熟路地往靠窗的角落一坐。他“啪嗒”打开笔记本电脑，摆出赶稿的架势，嘴上却甜：“老板！来一块提拉米苏，一杯冰柠檬水！”
“好，马上来。”闻笙弯着眼睛应了。
见他笑眯眯的，陈多多松了口气。他是气象局秘密外派的“一线实地观测员”，今天依旧得盯紧闻笙的情绪指标。
一上午还没过完，玻璃门猛地被人推开，撞得风铃叮铃啷当一阵乱响。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进来，穿着发黄的老头衫，腋下夹着人造革皮包。他捏着一串黄铜钥匙，小眼睛在店里四处乱转。
老钱，桂姐的表哥，这间临街老铺子的房东。
“钱叔？”闻笙抬起头，有些意外，还是笑着招呼，“您怎么这时候来了？喝杯茶吗？”
老钱拉开高脚凳坐下，把皮包往台面上一墩。
“喝什么茶。小闻，今天十八号，合同月底就到期了。”他清了清嗓子，“下半年的租约，今天该续了吧？”
闻笙怔了怔，从抽屉里拿出备好的存折：“嗯，钱叔，半年的房租我准备好了，还是按之前的……”
“哎，打住！”
老钱抬手打断他的话：“现在什么行情？桂花巷要改立面，通双向公交，旁边连锁甜品一条街的规划都出来了。还能跟两年前沈老太太在的时候一样？”
闻笙的手停在存折边上：“钱叔，您的意思是……”
“涨三成。”老钱伸出三根手指，笃笃敲着台面，“半年一付，一分不能少。”
陈多多手一抖，险些把塑料叉子折断。
三成？
这种靠手工的小店，扣完水电、原料和损耗，一个月也就剩大几千。老钱这一张嘴，倒是真不客气。
闻笙抿了抿唇，脸色发白：“钱叔，三成太多了。店里客人不多，进口原料又贵，东西一直没卖高价……再涨这么多，我连成本都收不回来了。”
“收不回来是你不会做生意！”老钱瞪起眼，“有个很有背景的连锁大品牌早就来问过我了，点名要这间门面。人家给的租金、押金，哪样不比你高？要不是看在你外婆跟我妈熟的份上，我都懒得跟你说！”
他把皮包夹回腋下，站起来拍了拍柜台：“明晚给准信。租，按新价签；不租，月底合同到期就腾地方！”
说完，他晃着钥匙出了门，嘴里还哼着小曲。
风铃停了，店里也没了声。
闻笙还站在柜台后，攥着存折。他指节发白，把纸角都捏皱了，低着头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吸了吸鼻子，对着已经没人的门口说：“……我再想想。”
陈多多后背的汗毛一下竖了起来。
他猛地扭头看向窗外。
乌云正往小满上空涌。方才还透亮的天，转眼就黑了，日光一截截退下窗台。厚重的云层压在头顶，空气又闷又潮。
陈多多好不容易从兜里摸出加密手机，赶紧在特级保密项目群里敲字：
【陈多多：云来了云来了云来了！！！[云图预警截图.jpg]】
群里的消息接连跳出来：
【周正远：哪个天杀的房东敢破坏江城的气候稳定？！小陈你先稳住！财务！局里的极端天气应急基金还有多少？！马上以气象局的名义把整条街买下来行不行？！】
【萧岚：先别把阴云说成灾害，目前还没有降水。局长冷静，公款买私产违纪。另外，季迟野人呢？】
【陈多多：野哥在台里封闭准备节目，根本没看群啊！】
＊
店外阴云密布，一阵冷风穿堂而过。
闻笙在柜台后坐了好一会儿。
他从抽屉里取出外婆留下的红色塑料皮记账本，又摸出按键已经泛黄的旧计算器。
“滴、滴、滴……”
计算器的电子女声在店里一声声响着。
闻笙握着圆珠笔，逐项往下算：面粉、淡奶油、无盐黄油、新鲜水果，水电、折旧损耗，还有汤圆每个月的猫粮和罐头。
他按下归零键，重算了一遍，又一遍。
涨租前每月四千，涨完五千二。原来半年两万四，他已经攒下了；涨出来的七千二，却得从下一批原料钱里挪。再照这阵子的客流做下去，连日常开销都负担不起。
外婆留下的积蓄有限，他撑了一年多，才勉强收支持平。可要是关店……
外婆的招牌得摘下来，亲手挑好晒干的金桂花也没处放。这间他从小住到大的屋子，就得让给别人了。
眼前的字迹渐渐模糊。
闻笙咬住下唇，“啪”地合上记账本，抹了把眼角。怕角落里的客人看见，他低着头快步穿过后厨，躲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汤圆正趴在台阶那块小毛毯上打瞌睡。
闻笙蹲下，把沉甸甸的汤圆抱进怀里，脸埋进它暖和的肚皮。他拿过小排梳，手还有些抖，落到猫背上时却很轻，一下下梳着浮毛。
“汤圆啊……”他一开口，鼻音就藏不住了，“我们要搬家了怎么办……”
汤圆这回没挥爪子。它抬起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闻笙的下巴，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
前厅的风铃响了，一个大嗓门跟着传进来：“小笙啊！今天还有没有桂花糕？我店里来了个熟客，非要尝尝你家的点心！”
是对街花店的桂姐。
她掀开后厨门帘，手里还捏着花剪，一眼看见蹲在地上的闻笙。
“哎哟，我的小祖宗！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闻笙抬头，慌忙揉了揉眼睛。想笑，嘴角却往下撇：“桂姐……没有人欺负我……”
架不住桂姐追问，他才断断续续把老钱涨租的事说了。
桂姐一听，眉毛倒竖，把手往腰上一叉，啐了一口：“老钱这个被猪油蒙了心的老王八羔子！”
她这一嗓子差点掀了后厨的房顶：“他家小子当年生病住院，差两万块钱押金，是谁拿存折给他应的急？是沈姨！现在沈姨才走一年，他看巷子有点起色，就来敲诈你！脸都不要了！猪狗不如的王八蛋！”
她气得直喘，伸手拉起闻笙：“小笙，别怕！合同还没到期，他休想说赶人就赶人。我去跟他讲，你先把旧合同收好，别忙着答应。”
桂姐把花剪收进工具袋，气冲冲地出去了。闻笙看着她的背影，含着泪笑了一下，胸口总算暖了些。
可房租的事还摆在那里。老钱认钱不认人，被桂姐骂一顿，只怕他更要翻脸，合同上的数目还是不会少。
窗外又暗了几分。
乌云沉沉地挂着，整个下午，一滴雨也没下。走在街上的人，都闷得喘不过气。
傍晚，桂花巷笼在昏暗的天色里。
一下午几乎没来客人，只有角落里那位一直敲着键盘，半步没挪。
闻笙没心思再做复杂的西点。一早蒸好的桂花糕，用原木色小纸盒装了三份，都贴了“小满”的米色封条。早上季迟野拿走了一盒，余下两盒还在柜台上。
六点多，收银台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最上面那个句号，发来了第一条消息：
【。：七点半，看电视。】
隔了几秒，又是一条：
【。：下了播我过来。】
闻笙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把手机扣了回去。可擦台面的时候，他一连抬头看了三次钟。
快到天气预报的播出时间，闻笙调暗前厅的灯，回到收银台后坐下。
外婆那台旧液晶电视，原先摆在二楼，后来被他搬到了吧台内侧的柜子上。外婆在时，不管后厨多忙，七点半总要停下手里的活，看一眼《江城天气》。
“啪嗒。”
他按下电源键，屏幕闪了几下，跳出江城综合频道的台标。
七点半整。
熟悉的气象栏目片头曲响起，演播厅的大屏幕前出现了季迟野的身影。
他穿着合身的西装，里面是银灰色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还松了一颗扣子，站在气象台的官方背景板前，倒也不拘束。
他一笑，眼睛微微弯起来，连身后的乌云图都不显得沉了。
“观众朋友们晚上好，欢迎收看今晚的《江城天气》，我是季迟野。”
旧电视的扬声器有些发闷，他的声音倒清楚，低低的，听着舒服。
闻笙手里还攥着抹布，目光落在屏幕里那个人身上，慢慢定住了。
季迟野指着卫星云图，讲各区降水和气流走势。常规播报结束，大屏幕换上老城区夜景，到了“季主播生活小贴士”。
往常，他会在这时候提醒大家添衣，或者带伞。
今天，镜头缓缓推近。
季迟野没看手里的提词卡。他稍稍侧过身，抬眼对着镜头笑。闻笙隔着屏幕看他，忽然有些坐不住。
季迟野伸出食指，轻轻一点，用那种播报天气的认真口吻说：“受高压脊控制，云系东移减弱。明日江城晴，适合吃一块桂花糕。”
“啪嗒。”
闻笙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台面上。
他坐着没动，嘴唇微张，直直盯着屏幕。
……桂花糕？
七点半，全城都在看的天气预报，在说适合吃桂花糕？
那句话还在闻笙脑子里打转。到了八点，台面上的手机忽然连着震了几下。
本地最大的直播平台弹出了特别关注提醒：
【您关注的主播@季迟野开启了《季迟野的天气小课堂》特别直播！】
闻笙划开手机，点进直播间，指尖有些发颤。
刚开播没多久，在线观看人数就破了百万，弹幕密密匝匝挤满了屏幕。
季迟野脱了西装，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戴着一副金丝边防蓝光眼镜，靠在电竞椅上喝矿泉水。他对着麦克风跟粉丝闲聊，比电视上自在得多。
【七点半的电视直播我看了！野哥你最后那句桂花糕是什么鬼哈哈哈哈！】
【对啊！气象预报还能推荐点心的吗？全网都在问江城哪里的桂花糕好吃！】
季迟野扫着弹幕，低低笑了一声，把水瓶放回手边的桌上。
手臂往旁边一挪，把原本挡在前面的保温杯也带偏了。
一只纸盒，恰好露在镜头前。
手工折的，贴着封条。封条正中，细细的毛笔字在高清镜头里一晃而过。
【小满】
“哎呀。”季迟野这才发现似的，赶紧把盒子扒拉进抽屉，脸上还带着被抓包的尴尬。
“咳……不好意思，私人物品，不小心入镜了。刚才讲到哪儿了？对，梅雨带……”
弹幕炸了。
【截图了！姐妹们我截到图了！盒子上面写着“小满”两个字！！】
【等一下！野哥在三年前的采访里不是当众发毒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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