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见棠一直很想报复他的父亲。

这个念头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产生了。当时他的母亲躺在病床上，用微凉的指尖抚摸他的脸颊。而他的父亲刚刚扇了他一巴掌，同时责怪他的母亲做得还不够好。

没有好好教养这个孩子。父亲说。这个孩子完全不如他的兄长与姐姐那般优秀。

……但这其实也是理所当然的吧。程见棠比他的长兄小了十多岁，比二姐也小了将近十岁。年幼的孩童如何与成年人的智谋相提并论？

但程平归并不在乎。他只知道这个小儿子并没有如他所愿的那样聪慧、敏锐，在很多课业上远远不如前面两个孩子。

而程见棠依偎在母亲的怀抱之中，桃花眼十分阴郁。他想报复那个名义上是他父亲的男人。

后来他成了一个花花公子，放浪形骸、肆意妄为。这种污名惹得他哥哥姐姐都十分无奈，而他父亲更是再也懒得理会他了。只有他母亲，偶尔见面的时候，还是用担忧且悲伤的眼神望着他。

……程见棠晃了晃神，突然想起了某种近似的悲伤。

在光线混乱、人声嘈杂的酒吧，沈逾迟坐在他对面，神态悲伤得近乎在哀悼。可是，他当时在哀悼什么？

程见棠确实没想到自己跟沈逾迟的短暂互动被人拍下来了。程见棠这个名字在互联网上小有名气，他是相当张扬的富二代，曾经的女伴也常常在网上炫富。

因此，有个娱乐小报的记者听说程见棠要庆祝毕业，就在昨晚恰到好处地混进了酒吧。本来这个记者还觉得一切平平无奇，却没想到程见棠在一个男人的对面落了座。

记者兴奋地拍了许多照片，闪光灯混在酒吧的光线中，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随后，这些照片，尤其是一张程见棠与沈逾迟的手指交叠握在玻璃杯上的照片，就送到了程见茵那里。

程见茵并非程氏的继承人，但她性子要强，能力也不错，而程见尧也不可能一下子掌控整个程氏，于是他干脆将一些自己不感兴趣的业务分给了这个妹妹，主要是娱乐圈的相关公司。

此前，程见茵就给程见棠处理了好几次类似的事情。但之前好歹都是女人！

程见茵也不晓得这个弟弟怎么了，性子突然变了、想尝尝男人的滋味？她自己是不在乎，但这事儿要是捅到了老爷子那边，她这个做姐姐的还得跟着挨骂。

只是她刚刚才这样想，程平归那边就已经大发雷霆了：不知道是谁，直接将照片送到了程平归的邮箱里。

程平归虽然退休了，但还是放心不下公司，甚至还在公司那边留了一些眼线。程见尧与程见茵也不知道集团里谁是眼线，偶尔也会因此感到提心吊胆，以及深深的不快。

总之，程见茵还在想该用什么价位买断这些照片的时候，程平归的电话就已经打过来了。

……老爷子也七十了，就不能放宽心，让小辈们过自己的生活吗？

程见茵疲倦地叹了一口气，先是被固执的老父亲骂得一顿狗血淋头，然后又在电话里被不听话的弟弟气得血压高了。

程见茵自然问了照片里那个男人是谁。程见棠只说那是酒吧的客人——她当然知道那是酒吧的客人，但程见棠什么时候开始撩酒吧的客人了？

程见茵也不想了解程见棠的私生活。他说他会处理，那她就信了。

挂断电话，程见茵让秘书联系那个小报记者，买断照片。

同样挂断电话，程见棠垂眸，把玩着手机，漫不经心地想：要是他认下了这个关系，程平归会不会被他气死？

这个危险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之中游走，时而如同魔鬼一般诱惑他，时而又让他厌烦、鄙夷。这个时候，他压根没考虑过沈逾迟的意愿。

倒不如说，他觉得沈逾迟是整件事情里“最好解决”的一环。

想到这里，程见棠才终于笑了起来。他望向沈逾迟。

在那短暂的、沉默的一分钟里，沈逾迟其实已经从099那边得知了事情最新的进展。

“记者的效率还挺高。”沈逾迟漫不经心地评价。

099胆战心惊地说：“组长，我们这样真的好吗？万一攻略对象发现了怎么办？”

是沈逾迟将程见棠要在酒吧庆祝毕业的消息，告诉了那个小报记者。

不过这只是他的一步闲棋，能发挥多少作用全看记者的主观能动性。事实证明，这个记者真的太想升职加薪了。

“那只能证明我是一个贪财好色、居心叵测、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妄想一步登天阶级跃升的凤凰男。”沈逾迟面不改色地说，“别担心，按照攻略对象的经历来说，他遇到过不少这样的人。”

只不过之前是女人，现在换了个男人而已。

沈逾迟的目标只是及格线，他又不打算真的跟程见棠共度余生。

既然如此，虚情假意也是攻略过程中不得不品的一环。甚至可以说，像程见棠这种身份背景的人，要是他遇到了完全没有利益纠葛、像是小白花一样纯洁干净的人……

那更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吧。

当然，沈逾迟只是给他制造了另外一个陷阱。

沈逾迟怔了一下，随后他下意识重复了程见棠的话：“你父亲知道了？老程总知道了？”

“是啊。”

程见棠向前，趴在了沈逾迟办公桌上的文件堆上，他将下巴磕在手臂上，卖乖一样地、有点儿可怜地凝望着沈逾迟。

沈逾迟稍微有点儿被程见棠可爱到。

程见棠继续说：“沈先生，您知道吗，小时候，我父亲会打我，还不让我上药、不给我吃饭。他要我在不开灯的小房间里呆一晚上，从痛苦中反省。”

沈逾迟迟疑着说：“这样对待一个小孩子，实在是太过分了。”

程见棠理所当然地点点头，随后他压低了声线，略微沙哑地说：“您会因此怜惜我吗？”

“……会。”

程见棠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

很难说那个微笑藏着点儿什么心思，因为那并不轻浮，并不像是万花丛中过的程见棠会露出的笑容。那像是年幼的程见棠得到了他心爱的糖果。

但那种甚至有点儿傻乎乎的神态很快就消失了，笑意加深，程见棠的笑容中浮现出不怎么真诚的暧昧。

“好了，不逗你了。”程见棠又坐直了，随意地说，“一桩小事罢了，有人误会了我们的关系……我跟我爸解释一下就好了，免得他还要对你下手。”

沈逾迟歪了歪头，语气有些奇异：“一位神通广大的贵妇人，竟然给我甩了一张支票，要我离开她的儿子？”

程见棠甚至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一点微妙的期待。这让他又笑了起来。

他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很遗憾，我妈不会做这样的事情。而我爸呢，他会怒气冲冲地跑过来，然后解雇你。”

“……我只是在你的酒吧点了一杯柠檬水罢了。”沈逾迟故意露出难过的表情，“罪不至此吧？”

程见棠大笑起来，然后他说：“可是，沈先生，谁叫你发现了我的酒吧的秘密菜单呢？我们都被抓住了，马上就要被审判了。”

沈逾迟也笑了，不过他的笑容稍微内敛一些。

他想，这是程见棠第三次使用“我们”这个词，仅仅在这件事情爆发的几分钟之后。这显得沈逾迟与程见棠是同一阵营的人。又或者，程见棠希望他是。

程见棠又说：“真抱歉，沈经理，我下午得请个假了。实习生第一天就请假，这不好吧？”

“情有可原。”沈逾迟就说，“我给你批假了。”

“……要是你在这种时候没那么公事公办的话，我会更加高兴的。”程见棠就说，他强调，“我会心花怒放的。”

沈逾迟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但他穿着西装、在办公室，面前是堆积如山的文件与资料，还有电脑屏幕冰冷的反光。他看着程见棠，不明白为什么程见棠能这样如鱼得水，在这样的场合继续释放他无处安放的荷尔蒙。

沈逾迟略微犹豫了片刻，然后他说：“我刚刚说的是真的。”

“什么？”

“我会怜惜你。”

程见棠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击中了一样。

沈逾迟斟酌着话语：“对于那个年纪的长辈来说，他们一直是这样教育孩子的，并不在乎孩子的心理成长，只是对于孩子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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