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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第四十八章 照旧

有一件事,最近有点不太对。

那个以前三天两头在Line上找话说的人,忽然安静了。

我翻了一遍聊天记录。十一月那会儿,他还隔三差五发点什么过来,每一条都挑不出毛病,也每一条都带着一点试探。

进了十二月,记录干干净净,一条都没有。

一个人从话多忽然变安静,通常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终于觉得没意思了,要么是换了一种方式。

但我不是很有所谓,随他去吧。

周六傍晚,优花在我家给クロ讲了一下午八卦,门铃响起来的时候,我去开门。

门外站着幸村精市,没进来,也没有往里张望,就站在台阶下面。

"我来接优花。"他说,"妈妈做了炖菜,说再不走就凉了。"

我点点头,侧身让开:"她在客厅,我去叫。"

"不用。"他说,"我在门口等就行。"

他退后半步,真的就站在门口等。没有找我搭话,没有问猫,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用一句轻巧的话往我这边递一根线。他低头看着院子里那丛枯了大半的紫阳花,安安静静的。

他换他的方式,跟我没什么关系。

猫换窗台晒太阳,从来不是因为看见了谁,它只是挑自己舒服的那一块。

我把笔帽拧开,在十二月最后那几天的空格里,一个一个填上了字——错峰。

十二月中旬,天气彻底冷了下来。

也是在这个时候,它吃东西的状态开始不对劲了。

起先是我敏锐地听出来的。它在吃饭的时候,不再是那种欢快的咀嚼声。而是咬上两口干粮,就会突然停下来,痛苦地用力甩几下头,然后再小心翼翼地试着咬两口,又停下。

把它抱起来凑近了闻,能明显闻到它的口腔里散发出一种不正常的、发腥的异味。

我每天都会检查它的饭碗,这是一种习惯。

第一天,早饭的干粮剩下了三分之一。

第二天,剩下一半。

到了第三天,碗里的干粮一粒都没动,它甚至连闻都不愿意闻,只肯勉强用舌头去舔罐头里的汤汁。

而且,就连舔汤汁的动作也是非常缓慢和痛苦的。它喝一小口汤,嘴巴就会不受控制地张大一下,在空气中发出"吧嗒吧嗒"的空嚼两声,然后才艰难地咽下去。

我立刻调出了最近几天的食量记录,仔仔细细地翻了手账,又查阅了购买猫粮的备忘录。按照正常消耗,这种规格的干粮,它十月份的时候是一周吃完一袋。而这周,只消耗了不到半袋。

周日的下午,那个曾让它闻风丧胆的航空箱,再次出动了。

一进箱子,它就开始叫。但这一次,它的叫声没有了打疫苗那天中气十足的愤怒,而是变得格外沙哑、微弱,透着一股病态的无力感。

优花那天下午刚好有兴趣班,不能跟来。从下午两点开始,她就在群里疯狂刷屏,询问进度。当我把沉重的航空箱放在宠物医院不锈钢柜台上的时候,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又特别规律地震动了一回。

医生戴着医用手套,十分小心地掰开它的嘴,用一个小型的强光手电筒往里照。

"你看这里。"医生指着它的口腔内部给我看,"舌头的边缘有两处非常明显的溃疡面,破皮了。上颚这里也有一处,中间是白色的,边缘红肿发炎得厉害。"

在整个检查的过程中,它出奇地乖巧,从头到尾都没有挣扎,就只是一直在沙哑地叫,一声比一声小,像是疼得没有力气了。

"是严重的口腔溃疡。"医生关掉手电筒,摘下手套,"不过为了安全起见,先去拍个胸部的X光片,看看肺部有没有感染,再抽个血验一下指标。"

拍片子是在医院里间一间专门的暗室里进行的。

它再次被护士熟练地裹成了一条厚实的毛巾卷。我一个人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仪器的滴答声。

过了一会儿,湿漉漉的X光片被挂在了发着白光的灯箱上。医生指着片子上的阴影,挨个区域看过去:"你看,胸腔这里干干净净的,肺部纹理清晰,没有发现任何阴影或者感染的迹象。肺上没有事,可以排除肺炎。血常规的化验结果今天下午就能出,在外面等一会儿。"

半小时后,医生拿着打印出来的化验单递给我:"指标出来了。白细胞偏高。结合症状,确诊是卡里西病毒感染。"

"什么是卡里西病毒?"我看着那张满是专业数据的单子,皱了皱眉。

"就是猫咪常见的杯状病毒的一种。"医生在病历本上快速地写着处方,"这种病毒最典型的症状就是引起口腔和上呼吸道的溃疡。它的口腔都烂了,吃干硬的食物肯定会觉得很疼。所以,它前几天不是不想吃饭,而是每一口都疼得咽不下去。"

"可是,"我提出了我的疑问,"它上个月明明已经打过疫苗了,其中不是就包含了预防这种病毒的成分吗?"

"确实打过三联疫苗。"医生把病历本翻到前面那一页,耐心地解释,"三联疫苗里确实有预防杯状病毒的这一项。但疫苗的保护率从来就不是百分之百的。这种病毒在自然界中的毒株变异种类太多了,防不胜防。小猫的抵抗力本来就弱,偶尔躲不开中招了,在临床上也是很正常的情况。"

医生撕下处方单递给我:"我给它开了三种药:一种是抗生素,用来防止口腔溃疡的地方发生继发性的细菌感染;一种是专门针对口炎的喷剂;还有,接下来的两周时间里,绝对不能再喂干硬的猫粮了。必须全部换成软食,最好是买那种主食罐头,加温水拌到完全不成形的糊状,才能喂给它吃。"

临走前,医生安慰了我一句:"大多数年轻的小猫,只要按时吃药,两周左右就能熬过去。它虽然瘦,但底子还行,没有大问题。"

回到家,我坐在书桌前,在手账上相当沉重地添上了一行:

病毒检查费、验血费、拍片费、一周药费。

复诊两次,已提前预约。

写完之后,我看着这些冰冷的数字和文字,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上了四个字,字迹比前面的要轻一些:软食,升温。

接下来的两周,喂药成了这场病里,消耗我精力和耐心最贵的一项工程。

我原本打算故技重施,用它最喜欢的冻干把抗生素药片包裹起来喂它。

第一顿,这个方法确实有效,它因为太久没吃到好吃的,狼吞虎咽地咽了下去。

但是到了第二顿,当我再次把"加料"的冻干放在它面前时,意外发生了。它异常精明地把冻干外层的肉啃得干干净净。十分钟后,我发现那颗白色的药片完好无损地躺在地板上。最气人的是,药片摆放的位置端正,而且跟旁边那些被它啃碎的冻干残渣,清清楚楚地隔开了整整两厘米的距离。

那整齐的距离,简直就像是它在向我宣告:我是故意把它们分开放的,别想再骗我第二次。

从第三顿起,我彻底放弃了这种欺骗战术,改用医院配发的专用塑料喂药器。

但这只猫的记忆力好得惊人。自从它第一次见过那个像注射器一样的长条形怪物之后,它就深深地记住了它。

只要它一听见我拉开装药品的那个抽屉,发出委实轻微的滑动声,它就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开始了一场漫长的找猫游戏:先是趴在地上用手电筒照沙发底下;然后是卧室的床底下;最后,我竟然在书房那个高高的原木书架的最顶端发现了它。那个高度,它在健康的时候因为腿短从来没有跳上去过,现在病着,为了躲避吃药,居然硬生生地把潜能给练出来了。

我搬了一把椅子,站在上面,蹲在书架底下看着它。它也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闪烁着警惕的光。

我知道它在想什么。

它只是一只猫,它根本不知道我手里拿着的这个白色的小药片,是能够让它嘴里不再那么疼的救命稻草。这件事情,无论我用什么语言,都没有渠道能够让它明白。

在它的认知世界里,它认得的是另一套着实残酷的逻辑:

被那条可怕的毛巾死死地裹上;

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按住无法动弹;

被强行掰开因为溃疡而剧痛的嘴巴;

然后,有一个冰凉的塑料管子颇为粗暴地伸进它的喉咙里。

在猫的道理里,这几个画面只要连在一起,用人类的语言念出来,就叫作"遭难"。所以,它要躲。它躲得理直气壮,躲得非常迅速,甚至比我脑子里计算好的每一步抓捕计划都要快。

而我,作为一个理智的人类,知道的是另一套必须执行的铁律:不管它怎么反抗,药,必须按时按量地进到它的肚子里。

只有这样,它口腔里烂掉的地方才能真正收口愈合。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道理之间,没有任何可以沟通的翻译工具。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它的生理本能。

那就等。

它只要还活着,就总得出来吃东西。而出来吃饭,就是它每天必须为了生存而自己去冒的险。

我改变了策略。我不再满屋子追它,而是安静地坐在它的饭碗旁边等着。

等它饿得受不了了,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吃。我先不打扰它,让它安心地吃上几口。等它的警惕性稍微放松,我先格外轻柔地在它的后背上摸两下,安抚它的情绪,然后趁它不备,以极快的手法,迅速掰开它的嘴,用喂药器把药片精准地推进它的喉咙深处,然后立刻给它塞一勺它最爱吃的罐头肉泥。

第一次用这个方法的时候,它在药片进去之后,整个人愣在原地半天没动弹。它用那种充满震惊和不解的眼神看着我,看了很久。大概是在权衡是该发脾气还是该把嘴里的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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