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对于弓道部来说,固定戏码只有两件:新人战和国民体育大会。
今年唯一的不同,是我主动找主将学姐,把自己的名字从新人战个人赛签表上划掉了。“个人战的名额,让给新生打吧。弓道部明年的底气,得从今年秋天练出来。”
学姐什么也没劝,只是默默把我的名字挪到了团体战压轴的位置。
新人战团体赛,我们毫无悬念拿下优胜。个人战冠军被横滨高中的佐佐木拿走——颁奖一结束,她连队服都没换就冲过来,把奖状怼到我眼前:“看到没!收集情报果然有用!加射局是我赢了!”
“嗯,能赢就很好。”
“你这话明明在夸我,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这么气人!”她气得直跺脚,被自家队友强行拖走。
这位同级生,认识两年,嗓门依然大得能掀翻道场屋顶。
团体赛决赛那天,网对面是常年盘踞全国八强的私立名校二军。比分咬平,轮到我压轴。我提弓踏上射位的那一刻,看台突然安静得诡异。引弓、会、分、离,残心、中的。
退回待机区,佐佐木跳起来跟我击掌:“我就知道!大将压轴就得你凤千雪来!”
去年国体赛我也压轴,是无人可用被逼顶上;今年是排兵布阵后的最优解。大将这位置,从来不是给谁面子,而是看谁射出的那一箭,最扛得住所有人屏息的等待。
十月底,县弓道联盟名单下发:国体赛神奈川县代表,少年女子组,第二次入选。
流程我早已了如指掌:两个周末封闭合练,四天正式比赛,然后解散。不同的只是位置——去年我还是名单上最没资历的新人,今年教练毫不犹豫把我摁在大将位。
合练第一天,我就察觉县代表队的规矩跟学校不同:甲矢射完不许退场,要等全列射完统一听口令进退。佐佐木排我左手边,箭没离弦就想搭话,被监考员瞪了一眼,老实了不到一刻钟。
带队教练只死盯两样:放箭间距和残心。第二个周末下午,他把我单独叫出射位:“收得太快,像急着收伞避雨。”
十一月初,国体赛开幕。比赛在北边那座城市,银杏比神奈川黄得早。抽签运气不错,一路杀进半决赛——网对面正是去年淘汰我们的冠军队伍。
比赛惨烈,硬顶到最后一局加射。
我们输了。
加射那支箭由我射出,中的;但对方压轴箭离靶心更近。那股遗憾的味道,跟八月全国大赛输掉的那半寸如出一辙。
退下来时佐佐木一路没说话。回到待机区,她把弓立在墙角,蹲下去,脸埋进臂弯,闷了整整十秒。站起来时眼眶红得像兔子,声音却平静:“下午的三四名决赛,必须给我赢回来。”
对面队里去年交过手的射手走过来,朝我们欠身致意。“你们的抗压能力很稳,我们输得不冤。”我由衷地说。
中午那顿饭谁都没吃好。佐佐木把便当里最喜欢的玉子烧分我一半,说是“吃了必赢”的玄学。我没说话,低头检查拇指护套——虎口被弓弦勒出的印记清晰可见。护套没有质量问题,有问题的是握弓的人。其实人也没多大问题,只是差了那要命的半寸。
半寸,说大不大,不过一支箭杆的粗细,却硬生生隔开了金牌和银牌的世界。
下午三四名决赛,三个人每人射十二支箭,我们硬是使出了射十三支的力气和专注度。
赢了。
记分牌翻过来的瞬间,佐佐木愣了两秒,然后毫无形象地放声大哭。我走过去,替她把掉在地上的箭一支一支捡起来,插回箭囊。等她哭够了,红着鼻子恶狠狠地威胁:“不许把今天我哭的事告诉任何人!”
“好。”我答应得异常爽快。「反正我很快就会忘掉这种没必要的细节。」
神奈川县代表队,少年女子组,全国第三名。
候场室里枯坐了二十分钟,三个人谁都没开口。佐佐木把奖牌缎带捋平又揉皱,最后先憋不住:“你们说,明年这个时候,咱们仨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站在一起?”
“看抽签结果。”
“凤千雪!你就不能说点吉利话骗骗我吗!”
“吉利的话再多,也改变不了白纸黑字的签表。”
她重重哼了一声,把奖牌挂回脖子:“行!明年赛场见真章!”
第二天晚上,她发来的训练笔记照片上,第一行赫然写着:「必须将平时射出的每一箭,都当成加射局来对待!绝对不能紧张!」正下方用小字补了一句:「跟那个讨人厌的凤千雪学的。」
解散时加完所有人的Line,她最后磨磨蹭蹭走到我面前:“明年我就三年级了,那是我高中生涯最后一次国体赛。明年,你必须陪我杀进决赛,拿那块金牌。”
“尽力而为。”
“你这人怎么总是这句欠揍的话!”她吼完又自己笑起来,“行吧,如果是你说的‘尽力而为’,我就信你一次。”
回程巴士上听说少年男子组的成绩:神奈川第二名,桐先的藤原愁压轴四箭全中。
手机震动。藤原愁的消息简短直接:“压轴位,四箭全中。你那边战况如何?”
“第三名。加射局,依然差了半寸。”
他回得极快:“又是半寸。”
隔了整整一分钟,屏幕再次亮起:“明年,别再让自己差那半寸了。”
深夜到家,我在台灯下翻开手账,写下一行,又划掉一半,重新写:“国体赛,全县第三。加射局再次输半寸。”
打完比赛再回到图书馆,闻着那股熟悉的书本的气味,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
周末的图书馆,我在二楼理书,老师冲门口招呼:“真田同学,来还书?”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没抬头。
脚步声在柜台前停住。《五轮书》看完了,他想借兵法。老师指了二楼东侧:“凤同学在那边理书,找不到就问她。”
真田沉默了两秒:“……好。”
他上楼,在我身后不远停住。我没回头,把一本放错层的《孙子兵法》换到下一格。“……凤。”他开口。“嗯,书在左边第三格。”
他绕过我,走到左边第三格。抽书、翻页,谁也没说话。他先拿《孙子兵法》,翻两页,放回去,换《六韬》,选得一本正经,像在执行任务。那两分钟他一次也没看我——可他的注意力一半都不在书上,那一页,他停了太多次。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两本走过来,在我旁边站定:“这两本。”
“借书在楼下登记。”
“嗯。”他应了,没走。果然还有下半句,声音低了一点:“上次学园祭……你射箭那个样子——”停了停,“很像回事。”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这句话像长辈夸小孩,又像挑衅。我真的搞不清楚他是想夸我还是损我。说实话,因为我们只是同学,所以我还保持着礼貌。要是朋友,我可能就一巴掌呼过去叫他重新组织语言。我抬头——他站得笔直,目光落在我手里的书脊上,就是不看人。
他站了两秒,像在等下文,没等到,转身走两步,忽然又停住:“……那本,是下册。”
“什么?”
“你刚才归位的那本,《孙子兵法》。”他说,“是下册。你放到上册旁边了。”
我低头一看,还真是。
“你理书的时候,”他补完这一刀,语气平得像在念训练表,“也会分神。”
然后这次真走了。脚步声一下一下,稳得过分。
我闭了闭眼睛,真田弦一郎啊,我现在怀疑你是存心气我的。你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
后来他每周末都来。固定下午两点前后,进门不东张西望,径直上二楼,脚步声在我左手边第三格停住。我不回头,从书架缝里递一句:“兵法在左边。”
“嗯。”
有一回我把《孙子和吴子》放错层,错得极隐蔽,两册书脊颜色相近。他站在架前看了十几秒,伸手抽出来,换到下一格,回头看我:“第三格。”
“我知道。”
“你刚才不知道。”
……行。他说得对。我拿出小本子,把“书脊色差”记进理书守则。他瞥见我在写,没催,等我写完才问:“《六韬》的批注本,馆里有没有?”
“下周三到。到了给你留。”
“好。”
《六韬》批注本到的那周,他恰好去校外比赛,周六才来。走到架前拿起书,看了一眼架签——上面多写了两个字:预留。
“留了。”他说,不是问句。
“留了。”我答,也是。
这一来一回统共十一个字。柜后的老师抬起头,表情像听完一整段对口相声。
周三补课,切原默写头一回全对,飘了,开始管闲事:“学姐,真田前辈最近每周都去图书馆?我碰见他三回了!他借的什么——兵法?他要把谁怎么样?”
“可能是用在网球部上面吧。”
切原立刻从软骨头变成正襟危坐,正色道:“我一定不会让他找到破绽的。”
我把他的卷子按回桌面:“第三题,时态。”
晚上手机震了一下。仁王:“今天图书馆,收获如何?”我盯着这行字三秒,回:“?”他秒回:“没事,随便问问。秋天的图书馆,蚊子多不多?”
“像你这样的蚊子不多。你闲,可以来帮忙理书。”
对面发来一串省略号。第二天走廊碰见他,他叼着棒棒糖,慢悠悠来一句:“听说昨天有人去图书馆,借兵法了?”“他借他的,关我什么事。”“那你脸红什么?”
不可能。我抬手摸了一下脸——没红。他已经笑着走远了,回头摆摆手:“开个玩笑。不过——你刚才摸脸那一下,挺有意思的。”
我把“挺有意思”归进“钩子,不接”那一栏,顺手标了“不值得估价”,走向教室。
不过说到图书馆借书常客,柳莲二才是那个榜首。
柳莲二,身形挺拔,安静得就像是这排书架的一部分。他抬起手,径直伸向《万叶集》那一格,动作熟练得像在回自己家的书架取物。
借阅记录上他的名字常年霸占榜首,管理员老师头都没抬:“柳同学,今天借什么?”
“看看。”声音不大,简短清晰,没有多余的起伏。
他抽出一本,翻开看一眼,放回去;指尖划过书脊,再抽一本,又放回去。最后,他停在《万叶集》那格最右侧,抽出我前天刚编完目的那册,翻到扉页——那里有我的字迹和我亲手贴的编目标签。
“……凤。”他忽然开口,隔着两排书看向我,“你编的?”
“嗯,昨天刚编完。”
“分类编得不错。”他把书放回去,“上册下册,分开了。”
上个礼拜,真田就在同一个书架边,指着一本混放的史书说过“你也会分神”。柳大概不知道这事,他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可这两句话前后脚出现,让我真切体会到了立海大网球部这群人的可怕——真田看的是架势和规矩,柳,看的是账目和逻辑。
“你常读《万叶集》?”我主动开口。
“常读。从初中开始,先读完全集,再读注释本。”
“全集?”《万叶集》四千五百多首和歌,这不是一个小工程。
“速读。读得快,忘得也快,所以需要常回来翻。”
「这个人,竟然把自己的记忆遗忘曲线也当成数据在管理。」
“你喜欢哪一首?”我随口问。
他没翻书,直接念:“東の野に炎の立つ見えてかへり見すれば月傾きぬ。”随即自己补了译文,像怕听的人还要费时查资料:“写黎明前那阵光的。天快亮的时候看这首最合适。”
是柿本人麻吕的句子。我靠在书架上:“那首我也读过。かへり見すれば——写的人回头一次,看见了远处的火光;等他再回过头的时候,月亮已经沉下去了。时间感很锋利。”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的重量。“你读过?”“读过几首。”“哪几首?”我报了两首冷门的。他点点头,没有继续深问——但那两首,多半今晚就会被分门别类地归进他大脑里的哪一页档案。
书架间安静了一会儿,倒是我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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