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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第三十二章 纳凉

八月最后一周,东京的毒太阳几乎要把柏油路烤化。森在群里狂轰滥炸了三天,终于把凤千雪和小笠原拖到了这家号称全城最凉快的大型水上乐园。

更衣室外的全身镜前,小笠原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哦——"

凤千雪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深海军蓝的分体泳装,上衣是系带款,细长的带子在颈后随意挽了个结,露出大片白皙的肩背和清晰的锁骨。高腰的下装镶着一圈白色滚边,将腰腹收得盈盈一握,双腿被拉得极长。外面套着一件同色系的薄纱罩衫,松松垮垮地披着,透着一股六十年代英式复古海报里的慵懒感。

"你居然会穿这种款式?"小笠原瞪圆了眼睛,上下打量。

"不好看?"凤千雪整理了一下领口的薄纱。

"太好看了!"小笠原叹了口气,"就是看着不太像你平时的作风。"

"既然难得出来玩,总不能浪费门票钱。"凤千雪语气平静。

森早就迫不及待地泡进了水里,趴在泳圈上大老远地招手。"凤!快下来啊!水里超凉快!"

"我刚涂完防晒,等成膜。"凤千雪在池边找了个树荫下的躺椅坐定,慢条斯理地将防晒霜在肩背和锁骨的边缘又补涂了一层。

水花飞溅的声音夹杂着刺耳的蝉鸣。凤千雪刚把双脚浸入水池,一股沁人的凉意顺着脚踝攀爬而上。人群中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稚嫩的童声。

"兔子姐姐!"

优花穿着明黄色的儿童泳衣,套着个醒目的橙色游泳圈,哒哒哒地从浅水区跑了过来。湿漉漉的头发贴在红扑扑的小脸上,眼睛亮得惊人。"哇!兔子姐姐你今天好好看!!"

"谢谢。"凤千雪弯下腰,伸手帮她把歪掉的泳圈扶正,"你今天也很好看,是全场最亮的鸭子。"

优花咯咯地笑了起来,小手拍了拍身上的橙色泳圈。"兔子姐姐,我这个是游泳圈,不是鸭子衣服啦!"

凤千雪直起身,视线自然地越过优花,落在了跟在后面的那个人身上。

幸村穿着一条浅色泳裤,外面随意套着件半透明的白色防晒衣。他的头发被水汽洇湿了些许,微卷地贴在额角,手里还漫不经心地拎着优花那把塑料小水枪。

看到凤千雪的那一瞬,幸村的脚步明显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极短暂的片刻,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其中的情绪,随后自然地移开视线,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

"凤?好巧。"

"嗯。"凤千雪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薄纱,"被森拉过来的。"

"我也是。"幸村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原地蹦跶的优花,语气无奈,"她说想来玩水,在家里吵了一上午。"

优花踮起脚尖,伸出湿漉漉的小手去拉凤千雪。"兔子姐姐你快下来玩!水里可舒服了!"

凤千雪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森。森正泡在水里,冲她疯狂比划着大拇指,用夸张的口型催促。去!

凤千雪轻叹了一声,任由优花将自己拉进了浅水区。池水没过膝盖,优花兴奋地在水里扑腾,两只小短腿用力蹬着水花。"兔子姐姐你看!我会游泳啦!"

幸村站在浅水区边缘,手里依然拿着那把滑稽的小水枪,静静地看着妹妹闹腾。凤千雪还没站稳,就被优花毫不客气地泼了一脸水。

"行。"凤千雪抬手抹去脸上的水珠,"你赢了。"

优花兴奋地欢呼了一声,捧起水又泼了过来。凤千雪余光瞥见幸村。他就那么安静地站在波光粼粼的水边,湿透的衣角贴在腰侧,嘴角的笑意比刚才深了许多,整个人美得像是一幅被打湿的夏日水彩画。

"小鸭子就是这么泼人的?"凤千雪收回视线,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罪魁祸首身上。

"小鸭子也会泼水!我教你!"优花举起小水枪,一本正经地开始示范如何用双手捧起最大的水花。

下午三点,造浪池准时开启。

广播声刚落,池子里的人群便开始兴奋地往深水区涌动。优花死死扒着凤千雪的胳膊,橙色泳圈随着水波一颠一颠的。"兔子姐姐!大浪要来了!"

"抓紧泳圈。"凤千雪低头将她泳圈的系带又收紧了半寸,牵着她退到相对平缓的区域。

第一道浪温柔地推搡着人群,满池子都是兴奋的尖叫。优花笑得直蹬腿。"再来!"

第二道浪却没有丝毫预兆。

巨大的水墙从背后猛地拔地而起,比第一道足足高出了一个头。凤千雪根本来不及后退,只能在浪头砸下的一瞬间,用力在优花的背上推了一把。

泳圈载着优花安全地滑向了前方,而凤千雪脚底踩着光滑的斜坡,整个人在浪头过顶的瞬间彻底失去了重心。

「失重了!」

水下的世界失去了方向感。凤千雪本能地伸手去抓,却没有碰到池底。

下一秒,一只强有力的手臂从背后稳稳地箍住了她的腰。

那条手臂横在她身前,透过薄纱传来灼人的温度,稳如磐石。凤千雪借着那股向上的浮力站稳脚跟,猛地转过半个身子。

幸村就站在她侧后方不到半步的距离。那件白色的防晒衣已经彻底湿透,紧贴在宽阔的肩膀上,勾勒出底下清晰的肌肉线条。水珠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一路滑落,砸进深蓝色的池水里。

"造浪池的浪,比广播里大多了。"幸村微微低头,声音贴着水面传来,有些低哑。

"嗯。"凤千雪不着痕迹地往旁边退了半步,拉开距离,"谢谢。"

第三道浪紧随其后。这一次两人都站稳了脚跟,任由浪头从肩上翻滚而过。优花被泳圈托着冲了回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兔子姐姐!你被浪打倒啦!哥哥都自己站着呢!"

"我那是让着它。"凤千雪甩掉脸上的水珠。

"浪才不需要你让呢!"优花笑得更大声了。

幸村在一旁低低地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却穿透了周遭嘈杂的水声,清晰地落进凤千雪的耳朵里。

阳光斜斜地劈开水面,碎成无数耀眼的光斑。幸村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水珠,看过来的时候,那些光斑仿佛全落进了他的眼底。

「这画面太像某种不真实的电影特写了,不应该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凤千雪移开视线,莫名觉得有些刺眼。"优花,去泼你哥哥,咱们就扯平了。"

凤千雪拨开面前的水波,果断转移仇恨。

"耶!"优花立刻调转水枪,对着幸村疯狂开火。幸村笑着抬手去挡,却还是被淋了个透心凉。

傍晚,夕阳将整个水上乐园染成了橘红色。几人在池边的冷饮摊前排队买刨冰。优花要了草莓味,森点了芒果,小笠原选了巧克力,凤千雪要了一份纯粹的抹茶。

优花捧着比脸还大的刨冰碗,吃得满嘴都是鲜红的草莓汁。幸村单膝蹲下,抽出纸巾动作轻柔地帮她擦拭下巴。"慢点吃,没人抢。"

"兔子姐姐!"优花嘴里含着冰,含糊不清地喊道,"你明天还来玩吗?"

"明天不来了。"凤千雪咽下微苦的抹茶冰沙,"明天要写作业。"

"那后天呢!"

"后天也要写作业。"

优花的嘴立刻瘪了下来。幸村在旁边轻笑了一声,捏了捏妹妹的脸颊。"优花,你不能天天霸占着凤。"

"我没有霸占!"优花急切地反驳,"我只是最喜欢兔子姐姐了!"

幸村抬起头,目光越过优花看向凤千雪。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底仿佛沉淀着整个夏天的暮光。"凤今天陪了你一整天,你该跟她说什么?"

"谢谢兔子姐姐!"优花响亮地喊了一声,又迫不及待地补充,"兔子姐姐,你下次来我家看花吧!我哥哥把花园弄得可好看了!"

"好。"凤千雪应下了,"下次去。"

优花这才心满意足地继续对付手里的刨冰。森凑到凤千雪身边,用胳膊肘用力捅了捅她,声音压得极低。"你和幸村……到底什么情况?他刚才看你那眼神绝了!"

"没什么情况。"凤千雪面无表情地挖了一勺抹茶冰,"他是优花的哥哥。"

"就因为他是优花的哥哥才不对劲啊!"森急得直瞪眼,"你没发现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吗!"

"你想多了。"凤千雪将那口冰凉咽下,语气没有一丝起伏,"他是网球部的部长,对谁都是这副温和知心的样子。"

森咂了咂嘴,显然一个字都不信,但看着凤千雪那张油盐不进的脸,只能把剩下的话憋了回去。

凤千雪低头吃着刨冰。微苦的抹茶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沁人的凉意,确实很符合夏天的味道。

不远处的泳池边,幸村正蹲在地上,细心地给优花的泳圈重新打结。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其修长。他低垂着眉眼,手指翻飞,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摆弄一朵娇弱的花。

凤千雪看了一眼,随后便平静地收回了视线。

回家后的台灯下,凤千雪翻开手账本,提笔在空白处记下了一行端正的字。

刨冰四份,森请客。

至于记账的名目,她略一思索,写下了两个字。

夏天。

幸村精市那晚睡得很晚。

不是失眠,而是白天的行程被填得太满。上午陪优花在水上乐园闹腾,下午回家收拾行李,晚上又把下周集训的物资清单仔细核对了两遍,顺便研究了教练发来的赛程表。当他终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时,墙上挂钟的指针已经划过了十二点半。

梦境来得毫无预兆。

他又回到了那个造浪池里。

只是梦里的泳池没有刺耳的广播,没有尖叫乱窜的小孩,也没有那些五颜六色的廉价泳圈。池水出奇的温暖,暖得仿佛有人将一整池水换成了某种未曾宣之于口的隐秘情绪。天光斜斜地劈下来,死死定格在傍晚那个暧昧的角度。他抬起头,发现太阳竟然静止了。

「这是梦。」

白天的造浪池吵得像一锅沸水,而此刻却空荡得只能听见水波拍打池壁的轻响。一下,一下,像是在极具耐心地翻阅一本无字天书。优花不在,森和小笠原也不在。

水面上站着一个人。

凤千雪就站在离他不到三米的地方,身上依然是白天那件深海军蓝的分体泳装,只是外面那件薄纱罩衫不见了踪影。湿漉漉的长发贴在白皙的颈侧,造浪池的水波一遍遍地推搡着她,将她一点点往他这边送。

梦里的浪温柔得不讲道理。真实的那道浪从背后砸过来时,她整个人失去了重心,而他伸出手时,心跳甚至快过了浪头。梦境将这一幕放慢重播:她的手在水里徒劳地抓了一下,没有碰到池底,也没有抓住任何人。

这一次,他稳稳地接住了她。

浪没有退去。

温热的池水定格在胸口的位置,托着他们进退两难。凤千雪转过半个身子看着他,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白天时,她眼底的光只停留了半秒便被迅速收敛得干干净净。

但梦里的光没有走。

幸村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打量她。白天那克制的半秒,全被他在此刻变本加厉地讨了回来,一笔一画地填进心底那张未完成的画稿里。

湿透的泳衣紧贴着她的肌肤,颈后那根细带依然打着白天那个随意的结。锁骨上的两滴水珠在夕阳下折射出碎钻般的光芒。她肩背的线条是几年弓道淬炼出的成果,薄、直、绷而不僵。从颈侧一路流畅地收束进不盈一握的腰肢,那道弧度干净得像是一张拉满却未曾撒放的长弓。即便是在梦里,她依然保持着射位上的站姿,重心稳稳地压在双脚正中,脊背挺直,不肯松懈分毫。

看够了,便该收回视线。幸村将目光缓缓上移,重新落回她的脸上,仿佛合上了一本舍不得读完的画册。

"又救了我一次。"凤千雪的声音依然平淡,尾音里却染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要收费吗?"

"兼职而已。"幸村轻笑,"不收费。"

"不收费?"她微微挑起眉梢,"那可不像幸村桑的作风。"

梦里的她,连挑剔都比白天来得直白。白天的凤千雪,是绝对不会往这种无聊的玩笑上多费半点口舌的。

幸村想说点什么来接住这句调侃。白天时,他能游刃有余地接下任何话题,无论是成绩、赛程,还是优花的十万个为什么。可梦里的舌头却仿佛失去了控制。听着四周的水声,他突然想起了一件白天被刻意忽略的事。

今天下午,在他抱住她之前,其实是来得及出声提醒的。只要他喊一声,她就会转头,会自己抓住池壁,就不会以那样毫无防备的姿态撞进他的怀里。

但他没有出声。

这件事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过,甚至连自己都在刻意回避。此刻,它却在梦里被无情地翻搅出来,像一枚不肯沉底的硬币,明晃晃地摊在水面上。

"发什么呆?"凤千雪问。

"在想一张画。"

"幸村桑还会画不出来?"

"今天多了一张。"幸村看着她的眼睛,"晾不干的那种。"

「这个念头,白天不该有,梦里也不该有!」

幸村在水下反问自己,却发现根本找不到答案。那些在训练表排满时被强行压抑的情绪,在闲暇的缝隙里早就悄然滋生,只是他一直找不到它们在构图里该有的位置。

凤千雪突然笑了起来。梦里的她笑得比白天生动得多,眉眼间全是鲜活的松弛感,不再是那个将一切都熨烫得平平整整的冰冷瓷器。一道水波从两人中间荡过,将她的碎发冲得有些凌乱,一缕黑发湿答答地贴在脸颊上。

幸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那缕头发轻轻别到她的耳后。

在梦里,他越界了,而她没有躲。

池水那么暖,天光那么定。她仰起脸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没有疏离的道谢,也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那是一种幸村从未见过的神情,就像是一扇紧闭了十几年的门,终于悄悄敞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透着光。

幸村缓缓俯下身。

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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