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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第二十四章 冬夜

回家的电车上,优花那张小嘴就没停下来过。

“哥哥哥哥,那个兔子姐姐背上的兔子,耳朵真的是软软的!”她乖巧地坐在座位上,两条够不着地面的小腿悬在半空中,兴奋地一晃一晃,“我刚才轻轻摸了一下,它的耳朵还会自己晃呢,就像真的小兔子一样!”

“嗯,哥哥看到了。”幸村精市侧过头,耐心地顺着她的话问,“那背着兔子的姐姐呢?”

“姐姐……”优花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姐姐都没有笑。可是,她为了方便我摸兔兔,特意把背包转过来了。”

幸村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他甚至不需要费力,就能在脑海中精准地还原出优花描述的那个画面。今天在冰淇淋店门口,他隔着老远就一眼认出了她——切原赤也那个传闻中的补习学姐,弓道部那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百发百中。就在入冬前那几天,网球部里还在热烈讨论她和桐先高中的那个藤原愁,在靶场上硬刚了三天的光辉事迹。

只是今天见到的这一位,和往常在校门口偶尔碰见时,那个总是安静得近乎透明、仿佛要和背景板融为一体的女生,反差实在大得让人有点反应不过来。

浅茶色的精致编发,做工繁复考究的洛丽塔洋装裙,肩上偏偏还背着一只毛茸茸的垂耳兔背包。那件深色长外套被她脱下来搭在臂弯里,露出领口一圈蕾丝。兔子长长的耳朵随着她走动的步伐,在肩头一晃一晃。从头到脚的每一个细节,全都在声嘶力竭地呐喊着可爱两个字。

唯独那张脸,眉眼冷清,表情欠奉,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疏离。

他在店门口硬生生站了两秒钟,才勉强把眼底的笑意给强行压了下去。

其实,他脑海里还记着一个更早的细节。当时在排队买冰淇淋的时候,她背着那只惹眼的兔子,恰好就站在优花前面。优花眼巴巴地看着那两只毛茸茸的兔耳朵,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摸。

她其实早就察觉到了。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去逗弄小孩,只是不着痕迹地把身体往旁边侧了侧——刚好让出一个最方便小孩伸出手的角度。

全程没有笑,甚至都没有转过身来。如果说这是冷漠,倒也称不上。事后仔细回想起来,那一下看似随意的退让,反而比任何热情洋溢的打招呼都要来得周到妥帖。

那种藏得很深的、不易察觉的温柔,只肯露出一点点不显眼的边角。可偏偏就是这转瞬即逝的一点点,恰好被他完整地捕捉到了。

后来,当他开口叫出那声凤桑时,他清楚地看到,她的视线先是下意识地往下扫了一眼自己那身繁琐的裙子——那个动作极快,仿佛是在确认这身离谱的装扮是不是真的穿在自己身上——然后才抬起头,用那极其平淡的语气回应了他的招呼。

实在好笑。这种极具反差感的反差,真的很难让人不觉得好笑。

他曾在部室的庆祝会上,见过她在丸井那能掀翻屋顶的喧闹声中,依旧能够稳如泰山、端坐如钟的模样;也听切原眉飞色舞地模仿过她那种“拆开句子结构、先挑不会的讲”的理智教学法;入冬前更是听桑原顺嘴提了一句“她和桐先的王牌硬碰硬比了三天靶,现在整个网球部都在传”。

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仿佛永远四平八稳、永远波澜不惊的人,今天居然被两个闺蜜硬生生打扮成了一个精致的洋娃娃,而且脸上还硬邦邦地写着几个大字:我是被迫的,我只是在奉命行事。

他甚至有点好奇,到底是谁想出的这个绝妙主意。八成是那个今天在游乐园里,一路举着手机兴奋地绕着她狂拍的粉色荷叶边女生。

不过,优花倒是跟她混熟得极快。这小丫头平时极其怕生,今天见着那只兔子背包,却像见着了相识多年的老朋友,连平时最爱喊的“哥哥我走不动了”都抛到了脑后,乖乖蹲在地上让人家摸头。

她蹲下来让优花摸兔子的动作,也说不上有多热情——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可是,背包转过来的倾斜角度,以及她刻意放低的优雅蹲姿,全都在无声地迁就着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孩子。

“哥哥,”优花扯了扯他的衣角,把他从略微走神的回忆里拽了回来,“那个背着兔子的姐姐,明天还会来游乐园吗?”

“她明天要去道场练箭。”幸村顺着小孩子的逻辑,耐心地解释,“所以,那只兔子明天要放假休息了。”

“哦。”优花乖巧地点了点头,居然毫不怀疑地接受了这个带有童话色彩的说法,“那兔兔后天休息好了,还会来吗?”

幸村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他伸手揉了揉妹妹毛茸茸的发顶:“后天的事情,等后天再说吧。”

晚上八点一刻。

优花刚做完今天的寒假作业,就抱着厚厚的习题册蹬蹬蹬地跑进他的房间。她把本子往书桌上一拍,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要求:“哥哥,帮我检查作业。”

幸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才八点二十。

这小丫头,白天在游乐园的风口里排了两个多小时的队都没喊累,晚上写起作业来倒比谁都积极。估计是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想趁着假期结束前,把能让哥哥检查作业的额度一次性用光。

他笑着接过习题册,一页一页仔细地看过去。优花的数学底子不算好,今天错的几道题,基本上全都是同一种类型。她正咬着笔杆,眼巴巴地盯着他,等着他讲解。

他耐心地讲了两遍,看她还是一副似懂非懂、晕乎乎的模样,便顺手抽过一张空白的草稿纸,在上面画了三颗圆滚滚的苹果:“你看,我们先数左边这一堆苹果,然后再数右边这一堆……”

优花恍然大悟,一把抓过铅笔,自己把那几道错题重新做了一遍。全对。她高兴得一把搂住他的胳膊:“哥哥最好了!”

当同样的题型讲到第三遍的时候,优花忽然停下笔,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哥哥,等你开学以后,还会像现在这样,每天给我检查功课吗?”

他手里转动的笔瞬间停顿了一下。

“我不是非要你检查,我就是随便问问——”优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赶紧小声找补,“爸爸之前说过,你上了高中以后会变得非常忙。”

她嘴上虽然说着懂事的话,可那双大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眼底写满了期待。

他放下手里的笔,极其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郑重地给出承诺:“一周三天,雷打不动。我会空出时间来陪你。”

优花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又怕自己表现得太高兴显得不够稳重,赶紧低下头假装看题,但那上扬的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他任由小丫头抱着自己的胳膊,脑海中却忽然再次闪过白天在游乐园里,那个女生的身影。

——先让对方自己去尝试,等对方试过了、卡壳了,再一针见血地点拨一句。

之前听切原在部里大呼小叫地转述“凤学姐补习的时候既不凶人,但也绝对不哄人”时,他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画面感。今天亲眼看到她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小孩,不声不响地放低姿态,他算是彻底信了。

她教切原的那套方法,和她今天刻意调整背包角度去迁就优花摸兔子的姿势,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

他当时在冰淇淋店门口没有深思,这会儿看着草稿纸上自己画的那三颗苹果,倒是把她的行事逻辑猜透了一大半。

把优花哄睡着后,幸村独自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他没有开顶灯,只留了书桌前那一盏散发着暖黄色光芒的台灯。

窗外,白天刮了一整日的风已经停了。冬天黑得早,才八点过,院子里那盏灯就显得格外亮。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崭新的黑色封皮笔记本,翻开扉页,提笔写下几个字——高二规划。

职业网球。

这条属于他未来的路,他其实很早就想清楚了。早在初中全国大赛那辉煌的两年里,他就已经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网球生涯,绝对不应该仅仅止步于高中校园的赛场上。

只是,立海大网球部是他的根。他不能因为自己有着更远大的目标要走,就拍拍屁股把这里的根给拔了。他必须先把这里的根扎得更深、种得更稳,到时候才能走得毫无后顾之忧。

他在笔记本上一行一行地往下写着人员安排:

真田——日常的体能和基础训练继续交由副部长全权负责,这本来就是他的强项。只要他那套风林火山的铁血手腕还在,部里就绝对没人敢有半点偷懒的念头。

柳——负责全面的数据收集和战术体系构建。他脑子里的那个数据库,比外面请来的任何专业教练都要详尽细致。而且,新生代的成长曲线和瓶颈期,也必须由他来死死盯住。

切原——这小子在初中部读初三,还在拼升学考,四月就能升上来。眼下正是他涨球的黄金期和关键期。从前那个容易失控的恶魔,现在已经学会了如何在暴走边缘控制自己,他现在唯一欠缺的,就是大赛的经验和持久的耐心。部里的出场名额轮不到一个备考的初三生,但之前已经和真田私下商量过,等他入学,就让他提前挑起一些属于正选的担子。

至于仁王——那位满世界到处乱跑的搭档,这一年寄回来的明信片上,已经换了七个不同国家的邮戳。算算脚程,等开春切原入学,他也该复学回来了。球场上的诈欺师哪怕野游了一大圈,那身鬼神莫测的本事也绝对丢不了。如果这次回来能变得沉稳几分,刚好可以和切原搭档,把下一批新人的底子给牢牢带起来。

而他自己——部长,依然还是立海大的部长。但从这个冬天开始,学校的日常练习将不再占据他全部的精力。周末、假期、青少年网球公开赛,甚至再往前看远一点的职业巡回赛预选赛。

他给自己划定了一条清晰的界线:部活时间压缩到一周三天,其余所有的时间,全部倾注给更高的赛场。

当然,全国大赛他依然会亲自带队出征。那面代表着立海大最高荣誉的旗帜,他必须亲手、稳稳当当地交到下一任部长的手里,然后,才能真正安心地走出去。

打职业网球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跟部里的任何人详细透露过,除了真田。

真田那回听完他的全部规划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最后,他压了压帽檐,只说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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