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活结束的哨声比平常早响了一刻钟。
真田将最后一个球扔进网筐,沉声宣布今天到此为止。丸井文太第一个把球拍塞进包里,眼睛亮得惊人:“时间正好!神社前那条老街今天夏祭,烤团子的摊位只摆到今晚。”
“?”桑原一边笑一边把毛巾甩上肩膀。
“你必须陪我去。”丸井飞快地接上话,压根没给他拒绝的余地。
幸村精市闻言轻笑了一声:“去吧。”
真田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明天还有晨训。”
“所以才让大家今天去。”幸村拎起网球袋,目光在部活室里绕了一圈,语气不急不缓,“祭典一年就这么一回,训练明天照样能做。”
部长既然发了话,这事就算定了下来。柳莲二合上那本形影不离的笔记本,柳生比吕士推了推眼镜,而切原赤也早就兴奋地在门口蹦跶了。
老街早就被连绵的灯笼洗成了一片暖黄色。摊位挨着摊位,油烟混着糖浆的甜香,人挤着人,喧闹声一波盖过一波。丸井一头扎进章鱼烧的队伍里拔不出来,桑原被挤得只剩半个肩膀还在外面。柳生挑了个相对空旷的角落,替这帮人守着一堆网球袋。
幸村走在人群里,步子迈得很慢。他画过不少祭典的速写,一直觉得灯笼最难画。光从和纸里透出来,暖得很不均匀,明暗交界的地方总晕着一圈毛边,像被人用指腹轻轻抹开过一样。
他是先听见动静的。
街中段异常拥挤,围了一圈人,比别处厚出整整一倍,嗡嗡的议论声一阵接着一阵。丸井费劲地踮起脚尖往里探:“什么情况?”
“射击摊位。”柳生个子高,越过人头望了一眼,“好像有人把摊子上的东西打穿了。”
切原仗着身形灵活,泥鳅似的早就挤进了最里层。三秒钟后,人群中央猝不及防地炸出他的一声大喊:
“学姐!”
幸村循声望去,恰好撞见摊主正满头大汗地把柜台底下那只一人高的兔子玩偶拖出来,双手奉上,表情虔诚得像在送走一尊大佛。
而那个站在摊位前的人。
米白底的浴衣,襟口绕着一圈细密的藤蔓花纹。半扎起的头发上不知被谁别了一朵小小的布花,手里还松松捏着那把打靶的软木枪。她站得很直,灯笼的光柔和地落在她肩上,偏着头听摊主说话的神情依旧是平时那副淡淡的模样,仿佛刚才把大半个摊位扫荡一空的根本不是她。
凤。
幸村停下了脚步。
他在部室见过她,在走廊碰见过她,也在防波堤上见过她压着本子画草图。在那些场合里,她的颜色永远是收敛的。规矩的校服,素色的发圈,总是安安静静地往人堆里一退,存在感低得近乎透明。
可今晚不一样。
浴衣这种衣服,原来这么挑人。米白色的布料在灯笼底下并不反光,反而将那一圈暖黄吃进布里,再慢慢透出来,衬得襟口那圈细藤像要活过来一般。半扎的长发垂在背后,从脖颈到肩膀的线条被浴衣的领口裁得干净利落。她就这么随便一站,整条街的灯光都仿佛悄悄往她那边偏了半寸。
切原被丸井死死捂着半张脸,还在不死心地挣扎:“是学姐!学姐赢了那个大兔子!”
“知道了知道了!”丸井拼命压低嗓音,“你给我小点声,别惹眼!”
“那是谁啊?”桑原好不容易挤过来,一脸茫然。
丸井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凤桑啊!部室庆祝会的时候见过的,当时就坐在你斜对面!”
“……哦。”桑原皱着眉头认真回想了一下,“她长这样吗?”
“人家本来就长这样!”丸井的声音忍不住拔高,又猛地压了下去,咬牙切齿,“你平时到底有没有在看人?”
柳莲二微微眯起眼,不知何时已经翻开了他那本记事本:“我看到的这部分,十七发,中十五发。剩下的两发,一发像是看摊主快哭了故意让的换气口,另一发擦了边。”
“来逛个祭典你还数这个?!”丸井彻底炸毛了。
“站在后头视野好,本能而已。”柳面无表情地记录完毕,一把合上本子。
“那还用说吗!”切原挺起胸膛,活像在报自家网球部的辉煌战绩,“学姐可是弓道部的,打这种地摊游戏跟玩儿一样!”
“?”丸井斜着眼打量他。
“学姐之前教过我英语。”
“那是强行给你补课吧。”
“补课也是教!”
切原吼完这句才反应过来,拽了拽领子就想往人群中心挤,刚迈出一步就被柳生横出一只手拦住了。
“她在陪朋友。”柳生平静地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几人顺着视线看过去,凤的身边还跟着两个女生。穿着紫底白梅浴衣的女孩正抱着那只巨大的兔子又蹦又跳,另一个穿浅蓝浴衣的女孩则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仰头望着她。凤把软木枪递还给摊主,微微侧过脸对同伴说了句什么,两个女生顿时笑作一团,连带着她自己的嘴角也轻轻弯了弯。
“那……打个招呼再走也不行吗?”切原的嚣张气焰瞬间熄了,声音越来越小。
没人接他的话。几个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转到了幸村身上。
幸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三个人的方向。
那个穿紫浴衣的女孩把兔子举过头顶当作游街的战利品,浅蓝浴衣的女孩凑近说了句什么。凤自然地伸出手,替浅蓝浴衣的女孩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很轻,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紧接着,他看见了她的笑。
那不是在部室里那种无可挑剔却又透着疏离的礼貌微笑。她是真的被同伴的某个举动逗乐了,眼睛先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笑意这才慢慢蔓延到嘴角。
“走吧。”幸村收回视线,转过身朝着街尾的方向迈开步子。
“欸?”切原愣在原地没动,“部长,真不打招呼了啊?”
“凤桑今天放假。”幸村头也没回。
真田自始至终没有出声。他站在人群最外圈,帽檐压得很低,那道隐蔽的目光在那个方向停留了许久,然后比任何人都要果断地转了身。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走了。”
幸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如常,什么都没说。
一行人重新融进拥挤的街道,幸村却在半途再次回了头。
射击摊前已经换了下一批客人。隔着攒动的人头,他只能隐约捕捉到一点米白的底色在暖黄的光晕里移动。走走停停,被两个同伴一左一右地亲昵夹在中间。
他习惯性地在心里给这幅画面起稿。他画过无数次祭典的光,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迟迟画不出那种鲜活的质感。今晚他终于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了。以前他只是在一板一眼地画灯笼,却唯独忘了画被这灯火照亮的人。
她身边依然隔着那层名为疏离的玻璃。只不过今晚,玻璃里头亮起了灯。
“话说回来,”丸井嘴里咬着滚烫的章鱼烧,含混不清地开口,“你们有没有发现,刚才一路走过来,回头看她的人未免也太多了点?”
“过去十分钟内,八个。”柳精准地报出数据。
“不是吧,你还真在数这个?!”
“这并不难统计。”柳再次合上本子,“毕竟平时在学校里,这个数据是零。”
丸井被这句话硬生生噎住,张了张嘴,居然找不出半个字来反驳。
幸村走在前面,轻轻笑了一声。柳说得没错。在学校里的她,似乎天生就带有一种把外界视线悄无声息拨开的本事。你明明知道她就站在那里,但目光扫过去时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滑开。
可今晚,那些光怎么也拨不开了,全都固执地停泊在她身上。
倒不是她这个人变了,而是这身浴衣和漫天的灯笼不答应。
路过神社前的绘马架时,幸村再次捕捉到了那抹米白。
木架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许愿牌,夜风一吹,木片撞击出哗啦哗啦的脆响。紫浴衣的女孩正踮着脚尖,努力把自己的那块挂到最高处,嘴里还念念有词;浅蓝浴衣的女孩早就挂好了,身子有意无意地挡着木牌,不让别人看见上面的字。而凤就静静地站在架子边,手里拈着一支笔。
幸村看见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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