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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求情的人

第一家的门开了,书没有收。

守门的家人将名刺捧回来,说主人身体不适,不能出来见客。窦宁在帘后问,书中只有几句近况,可否先放下,等病好再看。那人仍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像没有听见后半句。

她只得接回来。名刺在对方手中停得太久,一角已经潮了。

车还没有起行,侧门便有一人牵马出来。马鞍下压着新整的毡,骑马的人远远看见窦家的车,停了一下,又转头从另一边出去。窦宁认得那人的随从。她把帘子放下,没有叫阿荻追。

来前申家丞曾将往年的往来分成几束,哪一家借过粮,哪一家孩子婚时受过父亲相助,哪一家多年在府中吃食,一一说给她听。窦宁没有全带。旧账摆在人面前,救人便像讨债,她不愿第一次求人就把门槛跨成这样。

如今退还的名刺压在膝上,她倒盼着方才那人肯问一句,魏其侯还有什么事。只要问,她便能把书送出去。

出门前,母亲替她核过书中要托人带到的话,将一项“可为作证”的字眼指给她看。

“谁见过,谁说。不要一处没见过,便求下一处帮着说同样的话。”

“我只是想让人听父亲说完。”

“那就求这一项。别到了人家门口,为求他肯收,什么都说能答应。”

她那时觉得母亲虑得过多。几家都是从前的旧客,有人坐过父亲正堂的上席,有人一顿饭吃完,仍留到夜深,与父亲说的不止家事。她不过捧一份书出去,不求他们倾家,也不求他们同父亲一道担罪,何至于一点都不肯。

此刻她将母亲指出的那条简抽出来看,才发现一句话可以推到许多地方。请人听是一项,请人转达是一项,请人替父亲说他没有别的意思,又是一项。她早起把几项一并写下,自己读时竟觉得只在求人听一句。

阿荻在车外问,可要再催一回通传。家中车夫也抬起头,守门的人便望向他们这边。

窦宁把那条简放回去,叫车走。

行至巷口,阿荻才将手伸进帘中,递来一只小袋,说是夫人叫备的。里面有钱,给路上用,也有食盐和一块干净的布。窦宁先问母亲为什么备这些,侍女便道,夫人说不知要走多久,姑娘一着急总忘了先照看自己。

她将袋子搁在脚边,半晌没动。外头又有车经过,她听见那家门闩开合,知道主人并不是什么人都不见。她没有再掀帘,把书上的绳束紧了。

第二家请她下车,留她喝了水。

主人在内室没有露面,由妻子出来说话。妇人同母亲早年便认识,先问窦夫人身子如何,又叹近来事情多,连去探望都不得空。窦宁等她说完,将父亲的书送上。

“不敢烦他替家父担保。若能在有人问起时,说清那日席间先后即可。”

妇人接过书,手指在绳结上摩挲:“我家主人那日也不在席上。”

“曾有人回来同他说过,他若知道——”

“知道也只是听人说。你是做事明白的姑娘,总不能要人没见过,却去说见过。”

窦宁脸颊发热,答自己没有这个意思。妇人便替她把水续上,说家中近来有一个子侄待选,错了一句话,前头许多年的辛苦都白费。她说得直,窦宁反倒找不出一句可以反驳的话。

“我只求有人肯替父亲收书。”

妇人低头,看那一束简。

“收下容易。外头若问,他收了书,后来做什么,难道能说一字未看?”

窦宁伸手取回。对方却没有立即交还,叫人拿了些药材出来,说给窦夫人用,与今日所求无关。窦宁推辞,妇人便说不收,往后倒不好再来往。她看着那包药,终究叫阿荻接了。

临走时妇人送到廊下,低声说:“你父亲从前帮过我们,没有人忘。”

她点头,出了门才发现那包药搁在名刺旁,恰好把父亲的名字遮住了。

第三家的主人肯亲自见她。

那人比父亲年轻一些,坐下来先说当年初到长安,若无魏其侯照应,连一处安稳住处也没有。窦宁听着,脊背略松,才把书取出,对方便问她如今府中哪些人还来。

“来送消息的多,父亲没有逐一见。”

“灌家的呢?”

“有妇人借住。”

“你可知是哪些?”

窦宁报了已经核实的亲属关系,没有说没问清的。他听完,先劝她让借住的人另寻住处,再劝父亲称病,等案中事情问过,自然再能分说。

“若一声不出,灌家的人已拿了,后头谁还肯再问?”她说。

“侯爷出声,难道便能叫他们不拿?”

那人问得很轻,又亲手把书接过去,摆在身边。窦宁以为他改了主意,正要说谢,却见他只将简上系着的绳解松,抽出她一并带来的短札。

“这是你自己的意思?”

短札是她写给他的。她想父亲的语气或许太硬,另写几句家中近况,没有提旧年借粮的事,也没有提他的来处。此刻被这样单独抽出来,她竟有些不自在。

“是。”

“你若只来问家里如何,我能答。要我同魏其侯一道替灌夫出头,实在不能。我早年欠侯爷的,能还钱,也能替家中找住处,这件做不到。”

窦宁望着他。他没有把自己说成忘恩的人,也没有说父亲所求有错,只将能给的东西摆得清楚。她原本准备说出那一年的窘迫,提醒他父亲也是冒着麻烦相助,到嘴边却知不过是换一副口气索债。

“那书还我吧。”

他把两份重新束好,送到她手中。

“姑娘若肯听,先同公子商议。你们年轻,不必每一步都随着侯爷。”

窦宁没答这句。出门后她叫车在巷外停下,等阿荻买些热食。侍女把饼送进帘内,自己却没吃,问是不是要回府。她看着车前还有余温的食物,掰了一块,才发现从早起到现在,嘴里一直发苦。

“再去一处。”

去第四家前,她在一间客舍外遇见陆循。

他正替一个人核对带走的物件,简上写了数目,坐在对面的人不识字,要他再念一遍。他没有因为见了窦家的车便停下,直到那人听明,拿好东西走了,才起身到车旁。

窦宁请他借一步说话。他看了看随车家人,先叫她不必下车,隔着帘问有什么事。

“有人肯替父亲把书送到上面,我该先问些什么?”

“谁送,送给谁,肯许什么。”

“他若不肯说。”

“那姑娘拿什么知道是送书?”

她被问住。陆循没有趁机教训她,只说如今打着两家名头来往的人多,一份书入谁的手,往后别人可以添上许多意思。他自己能经手的只是说清来处的文字,不能替她许一条进见的路。

“你还替田家做事?”她问。

陆循看向车轮。地上有水,轮旁映着他的衣角,一阵脚步经过,影子便散了。

“有送来的,仍须做。”

“那么我今日问的,你也会送去?”

“姑娘若不愿让我知道,便不要同我说。”

她握着帘边,没有放下。这话将他们之间那点可以商量的余地划得很窄,她却又知道自己不能要他两头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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