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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城南的田

田畔多了一截绳,看田的人没敢解。

他一路捧着绳的断头,将窦宁引到沟旁。绳子本来拦在路口,说是借地方歇车,田家的人走后却没有收。如今牛车过去要绕,他怕误了做工的人,又怕拆开便成了自己不肯给新相让路,只能留到主家来问。

“谁系的,叫谁收。”申家丞道。

“人已走了。”

“那就解开。”

看田的人望向窦宁。她点头,他才松开绳结,绕在手臂上。原来不难,只是旁人不肯先动手,这一截路便当真被拦了几日。

窦宁来时,还带着上次答应的修屋木料。车停在田外,挎篮的妇人一根根摸过,问能不能给来运料的家人留些食。她说自己家没什么可请的,烧热水总可以,不然还要劳动他们往返,心中不安。

“原先就欠你的。”窦宁道。

妇人笑了一下,却仍将家人领到荫处。看田的人在旁边说,这几日附近都在问,魏其是不是已将田让给丞相,若以后归了田家,修屋修沟的旧话还作不作数。

“没有让。”

“那他们再来?”

“叫经手的人先来府里。”

窦宁说完,看田的人便将刚才那截绳递给她,像一件如今可以送回田家的东西。她没有接,让他收作日用。他拿着绳退下,神情仍有些不安。她已经替他答了,可谁也说不准,下次来的是否还肯听这一句。

回程时,申家丞说府中须遣一个熟悉田界的人再来,不能只靠口头传话。窦宁问要不要将两家往来抄一份,先给父亲看。家丞侧头看她,似乎知道她要抄的并不只是田地。

“侯知道有过什么往来。”

“我怕他如今只记得不该给。”

“姑娘是想给?”

车轮经过一处深辙,窦宁扶住车框,没有立即答。她不是舍不得一片地,也不是不信父亲说的理。只是田家来人说话越来越慢,每一句都像在等他们自行补上后半句。父亲不肯补,兄长便将门外每一次脚步听成有人来拿自己。

“能用别的换,就不必给田。”她道。

申家丞垂下眼,收住了话。她知道家丞不会替她把这一句转给父亲,至少在她自己说出以前不会。这份体贴使她轻松,也使她更难开口。

窦婴在内堂见灌夫。案上没有大席,只放了几样寻常食物,灌夫的外衣搭在一旁,说话时一手按着膝,听见她进来,先问城南是不是好看。

她行礼,说那里正在修沟。

“修沟的人还肯做,田就还在。”灌夫道,“怕什么,叫他们做。”

“不是怕不在。只是往后邻田相接,两家的人常碰到,若一点话都不留——”

灌夫拿起杯,忽然笑了一声:“买田的人不问价,先把人赶到门前来留话,倒该我们怕话说绝?”

窦婴让他慢些喝,问女儿木料送到没有。窦宁答送到,又把绳的事说了。灌夫放下杯便要站起来,说田家连根草都还没买去,竟先拦起路来了。父亲叫住他,说不过家人借路,未必是田蚡授意。

“那便叫他管自己的家人。”

“我已让籍福回过话。”

“籍福只肯说好听的。你说不给,他回去也未必敢原样说。”

窦宁看父亲没有动怒,反而叫家人给灌夫添食。他们如今可以把话说得这样直,她在旁边听着,却总想起兄长。那日田蚡让窦承不必将救命之恩说得太早,自己也跟着行了礼。不是籍福后来讨了一句承诺,她才算欠下什么;在那之前,她已经很愿意欠。

“若另添一份价钱呢?”她终于问。

灌夫看向她,父亲也停了筷。

“田不出手,别处可找合适的。或按城南的收成折算,算作还从前的人情。这样他往后也不好再提。”

窦婴将筷子放齐:“人情如何折?”

她没有说得出数目。灌夫从席上欠身,似乎想插话,被父亲抬手止住。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父亲道,“武安救过你兄长,我没有忘。他来我家,我迎他;他有急难,我也不会不问。可他说要田,我不肯卖,这便是忘恩?”

“我只是想少一桩争执。”

“争执是从谁要别人东西开始的?”

“父亲若一定要问起先后,今日自然问得明白。可往后——”

她没说完。父亲的脸色已经变了,并不很重,只是将原先还有的那点温和收起来。灌夫转头看窗外,给了她退下的空隙。她没有退,攥住袖边,问父亲是否要将从前的恩一概放到以后偿还,偏偏在今日同他争最伤体面的东西。

窦婴坐直了。

“这田是我家的。种田的人按时交租,我也按旧约办事。他凭什么将它先说成他的体面?”

这句话她无法答。她只看见父亲手背上凸起的筋,也知道父亲在生气,可那股气并不是冲着她一个人。她向两人告退,灌夫等她走到帘边,才低声劝父亲不必同孩子争,她也是为家里着想。

她原想得到这句谅解,真听见了,却不觉得好过。

母亲在后院候着田家经手人送来的新一份名目。说仍是商议,没写田界,只问窦府可否另定时日再议。她看完,叫来人先吃一口热的,不必站着等答复。

窦宁坐到案边,母亲把名目推过来。

“你去田边了?”

“嗯。”

“你兄长也要去。怕你父亲一时使气,把来的人打出去。”

“父亲不会。”

“他自然不会。可你哥哥怕,怕起来便谁也不信。”

窗外传来窦承的声音,问家人田家的客人在哪。母亲叫他进来,他先看妹妹,又去看案上的简,问是不是地已经议妥了。

“没有。”窦宁道。

他站着不肯坐,指尖捏住案角,问她为什么不能劝父亲,难道这几年家里的田还不够。母亲让他把声音放低,来人就在隔院,他却像没听见,仍望着妹妹。

“你以前知道该怎么办。”

窦宁盯着他。窦承很快移开眼,又说自己不是为田家说话,只觉得一家人不必为了这点东西伤了和气。他知道许良,知道马肆,知道那一下打下去的人是自己,却仍习惯把每一次要保全他的决定,说成一家人的和气。

“你想让我怎么劝?”她问。

“你同母亲说,你们总有办法。”

“若丞相下次再要别的?”

窦承嘴唇动了动,说总不会一直如此。他还想再说,母亲叫他去请父亲来。见他不动,母亲又说一次,他才松开案沿,往外走了。

“若不是他,”窦宁低声道,“也不至于……”

她停住。母亲等了一会儿,没有替她接话,反而问她打算把自己放在哪一处。窦宁望向案上的字,那里只有田与见面日期,没有她当年说过的话,也没有谁的母亲、妹妹靠哪一点薄俸过日子。

“我也在。”她说。

母亲点点头,叫阿荻去换待客的食。她没有赞许女儿,也没有容她因说出这一句就离开眼下的事情。

等父亲的片刻,申家丞送来城南历年的收支。他听说女儿提了折价,便将能算的先算给她看。简摊开,占了案上大半地方,修沟、补梁、坏年暂缓的租,各自有经手的人。窦宁问若另择一处同样大小的地,需不需要先让现在种田的人迁走。

“未必要迁。有的愿随田,有的另有旧约,须问过。”

“田家会问么?”

申家丞没有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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