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宁还没有见到父亲新受的印,先看见了被送回来的礼。
送礼的人说:“前日来时正遇府上有事,未得亲见,今日听闻君侯拜相,理当重新道贺。”
礼原已登记过,申家丞让人添写来意,那人却不肯:“先前是先前,今日是今日,怎么能算作同一回?”
“同样的东西,也能收两遍?”窦宁问。
“他愿意记两回。”家丞说。
门前已经有人等得不耐,里面的席却还没有排好。自父亲拜相的消息传出,原本说行期匆忙的人都不急了,有人甚至早早回来,叫家人守在门口,务必告诉君侯,自己还在等。
窦宁将那份名单翻到前面,找到几日前被母亲画去的名字。
“这些人都回来?”
“回来的人还多些。”
“父亲知道?”
“堂上正见着。”
窦宁往正堂看,帘幕下人影交错,父亲平日便不肯叫旧客久等,如今越发忙。早上拿进去的食物又原样端出,她从家人手里拦下,叫重新温好,待空下来便送。
家人应着,却低声问她,侧舍那条道是否能重新走车。
棺已经运走。许良的妻子带着孩子回了赁舍,留下的布与清洗用物都被收拾了。窦宁以为这事总算办得周全,听见问路,仍停了一下。
“让他家里的人走过没有?”
“还要谁来?”
“县里来问的人。”
“今日没有来。”
“那就先别堵住。”
家人退下,申家丞将一片新简放到她案边,是另一名来客的所求:为一个在家待用的亲属引见。说是只见一次,不求官位,可附来的履历写得极长,窦宁读到一半,才发现与父亲往日谈过的某个位置正有相合之处。
“这些也由我收?”
“先收好,过后给君侯。”
“过后是什么时候?”
申家丞没有答。堂里传出笑声,有人从席间出来,说君侯不忘旧人,令人感佩。对方见到窦宁,拱手停住,连她前些时候递过的一件私事都记得极清楚。
“姑娘那位从亲的书,已经托人送去了。”
窦宁一时没想起。对方提到姓名,她才记得曾帮母亲问过。那时催了几次都说不便,今日不问,却已经办完。
她道了谢,那人便又说自己的亲属就在车中,若能顺路见上一面,自是极好。窦宁看向家丞,家丞轻轻点头,她只得吩咐安排。
人走后,她拿起那片简,终于看懂了最末的几句话。
不是求她引见父亲,而是请她在父亲问起时,先说此人确实可用。她连人都没有见过,对方却已经替她留好了该说的话。
母亲从堂后过来,见案上堆着这些,叫她不必件件答应。
“不答应,他们就在门外等。”
“那便让他们等。”
“可父亲说,不能叫旧客冷了心。”
母亲翻到案上先前那张名单,将被画掉的名字指给她看。
“哪个是旧客,你得先认得。”
窦宁不作声。母亲问起许家后续,她忙将已经办妥的棺木、布料、车脚逐项说明,也说妇人没有再来府中。
母亲看完支出的简,指着用布的那一项,问里面为何记了两回。窦宁叫来经手家人,对方说一回是送去的,一回是许家没有用完退回,账上须记清。
“退回来的在哪里?”
“还在外头,怕放进库中混了。”
窦宁让拿来,发现不过一截裁剩的布。她问何必为这点东西跑一趟,那家人说,妇人定要还,不肯算在自己领用之内。
“她说,拿了多少须认,没拿的也不能叫她认。”
母亲听见,把简重新放好,叫那家人照实记。家人仍在原处不走,低声说,送布去时,赁舍的主人也来搭话,说倘若侯府肯留下一个可寻的人,便不必再催那妇人搬。
“我没有说叫她搬。”窦宁道。
“主人说,怕出过人命,别人忌讳,赁不出去。”
“人不是在屋中伤的。”
“小人也这样说了。”
窦宁转向母亲:“我叫人去说一声,先别赶。”
“说哪一句?”
“说用度府中担,房钱不会短他。”
“他若还不愿呢?”
“我亲自去问。”
家人忙说不必,只要府里肯留一个名,让主人知道往后还能找到谁,便不会再多话。他说完竟松了口气,仿佛已替那赁舍之主办成一桩很值得庆贺的事。
窦宁让他留下申家丞的名字,母亲却说,这事由她经手,便该先留她身边可寻的人。
“你管得着,就说管得着。往后也别遇事都往家丞那里推。”
“那就留阿荻。”窦宁说,“若她再催,你回来告诉我。”
家人答应着出去。母亲又问:“这回留下名字,算答应住多久?”
窦宁才发觉自己方才说得十分容易,如今要落到期限,却没有一句想妥的。她只好说:“先住到原先所约的日子,再细议后面。”
母亲没有继续逼问,叫她把这件尚未议妥的也记下。她在新简上添了一笔,望着一案来客求告的名单,第一次觉得自己也正像他们一样,凭父亲新受的名位替人安排一处暂时不用再争的地方。
“不来,不等于没有所求。”
“我知道。”
“你父亲受印回来,家里人高兴,叫他们收着些。你哥哥今日也不许同客人饮酒。”
窦宁应下,去寻兄长。
窦承站在廊内,正听一个年轻来客讲父亲旧日的军功。那人见了她,连忙退开,说公子并没有饮,不过来贺一声,绝不耽误府中正事。窦承脸上已有笑意,像他自己也随着父亲的受用,得到了什么尚未说出口的宽宥。
“县里又来问了?”窦宁低声问。
笑意便退了。
“没有。”
“你问过家丞?”
“他说今日不必去。”
“今日不必,明日呢?”
“你怎么也同他们一样。”
窦承看了看廊外,拉她往里走:“父亲拜了相,旁人处置事情总得比先前慎重,哪还有没问明白便把侯家子弟拖去的道理?”
窦宁望着他:“先前也不能没问明白就拖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没有再解释,转而问父亲晚上是否留客。窦宁告诉他,母亲不许他饮酒,他连连答应,又说自己正想留在家中帮忙,外头再有人问,也好有人回。
“你要怎么回?”
“说父亲刚受任,近日忙。”
“我问你自己的事。”
窦承松开了她的袖子。
“等县里问便是。你不是也说,要有司去问?”
她竟一时无法反驳。他将她原来用来劝他的那句话原样还来,又走回廊下。刚才的年轻客人并没有离开,仍站在不远处等,看见公子出来,便笑着继续说那段旧功。
父亲回内庭时,窦宁终于看到了印绶。
他没有将印拿给儿女赏看,只叫妥善放好,接着问今日来的人可有漏下的。家人捧着盛印之物经过,窦宁站得很近,看见绶带从边上垂下一角,挨到了自己方才替父亲留住的食案。
“先用食。”她说。
窦婴坐下,只用了几口,便问她是不是有事。
“许家的案子,如今还一直问着。”
“该问。”
“只是往来几趟,几处的话都不一。那妇人也等着一个交代,拖久了,总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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